格式塔的星輝 - 第十章家人

留下約三日分的糧食，我在背上書包的同時順便提起衣領，接著意識到，當陽光沒入雲層以後，這份寒冷已到了令我不自覺提起衣領的程度。

我有些掛心地回頭，秘密基地不再僅有紙箱那般簡陋。

從回收場找來廢棄木板，經過一番釘錘整修後，目前外觀看起來足以稱得上一棚貓窩。

工程期間，喵吉不安分地躍出頂部再馬上跳回來，宛如在誇耀他輕盈的姿態，明明頂著一顆相當有份量的肚子。

那是一間用簡陋木材環閉四面的小屋，屋頂蓋好後，裡面塞了幾顆暖暖包與毯子，幾隻小貓們便與喵吉整齊地窩進去。

這麼不起眼的橋下，終於也有能稱為家的地方了。

C君說想在周圍堆起防水沙包，但我認為那是過於擔憂。

即便下起雨來，這個地區都不曾出現水患，相反地，乾旱還比較適合此景，看啊，河床都裸露出來了。

一路上伴隨著蕭瑟，手插進口袋、逆著冷風返家，依照廢區、市區、校區、住宅區的順序，大約走一小時左右，終於見到掛著『南宮』的家門。

「回來得有些晚呢，薰。」

在玄關擺放皮鞋時，熟悉的問候宛如提醒了我，此刻才有種真正回到家的感覺。

「我回來了。」

媽媽套著圍裙前來迎接，空氣中略帶一股溫薰的廚香，抵銷了從室外帶回的寒氣。

她是一名家庭主婦，但主婦也不總是披著圍裙，已經超過晚上八點，在我的認知當中，小堇他們通常已結束晚餐。

「你吃過飯了嗎？要是沒有的話，大夥們都在等著你一起呢。」

「等我？」

媽媽露出慈祥的微笑，帶領我向前去推開廚房門，琥珀色的廳內照射光芒，柔和地灑在肌膚上。

瓦斯爐上還燒著一鍋湯，尚未換下制服的小堇坐在餐桌前，與南宮的一家之主開心地談天說笑著。

「啊，老哥。」

他們的對話中斷，我尷尬地微點頭，習慣晚歸的我有多久沒有遇見爸爸了呢？

「先坐下來吧。」

媽媽由後方脫下我的背包，壓著我的肩膀封堵湧出來的逃跑慾望，小堇遞來餐具，我拉開座椅，猶如機械般地入座。

太尷尬了，就連椅腳摩擦地板所發出的聲音，彷彿都在為這不尋常的氣氛推波助瀾。

「那我開動了。」

試問，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存在與家人吵架過的經驗，反過來說，完全不吵架的情況也可能會有嗎？

人們常說吵架代表感情好，就跟健身一樣，受傷破壞掉原本的細胞以後，身體才能長出更強韌的肌肉。

那麼，說一句「請來吵一場以修復感情為基準的架」，這樣做就能增進情誼嗎？

簡直是蠢死了。

內心擁有想要的東西會吵架，對人有所訴求才會吵架。然而，我不曾對父母有過那種情緒，不管是進入青春期之前還是之後，我們始終以禮相待。

所以，在外人的眼中看來，才會顯得缺乏溫度。

「薰，下個月啊，我們準備來一場氣派的家族旅遊。」

雙親並非嚴肅的人，媽媽樂於傾聽我的意見，而總是繫著領帶、掛眼鏡的爸爸，也常像這樣拋出旅遊的計畫。

但我習慣逃避這片善意，總是被一股彆扭的不配得感纏繞於心頭，無形間對他們端出不溫不火的態度。

「老哥，下個月是你的生日，記得嗎？」

「啊，是這樣……」

「所以生日禮物想要什麼？」

「喂小堇，哪有人這樣當著主角面前問的啊。」

媽為妹妹的頭送上一記手刀，同時舀一碗熱湯到我面前。

「天氣變冷了，要是可以選有溫泉的地方就好，薰，你覺得無聊的話也可以找蒼太一起來。」

「等一等，孩子的媽，別用這種誘導的方式丟選項。還有你叫蒼太來我是不反對，但我們和薰相處的時間不就更少了嗎！？」

「我在給予意見，真吵，你這個小心眼的男人，現在年輕人的想法你怕是一點都不了解。」

「才沒有這回事，我最近剛下載了Ixstagram，他們的話題是什麼、在流行什麼我簡直瞭若指掌。」

爸興奮地顯示手機裡的應用程式，挺起鼻子擺出神氣的姿態。

「來啊小堇，要不要和爸爸互相關注。」

「不，我才不要……」

裝了聊天軟體就自詡年輕的興奮模樣，讓小堇瑟縮了一下，語帶冰冷地移動到稍微遠離爸爸的地方。

「那就薰？」

「啊，其實我沒有在使用社交軟體。」

「是這樣嗎……」

他難掩失落地垂下手臂，媽媽轉向一旁暗自偷笑，被澆了一頭冷水，說不定爸爸會大受打擊難過到刪除Ixstagram。

「爸，我們可以看一下社群上都推薦哪些景點。」

「咳咳，你說的也很有道理。」

根據班上女生間的談論，社群是共享私房景點的媒介，但其中不乏良莠不齊的電商。

再說私房這種東西得到流量之後，也能稱作『私房』嗎？

「總之呢，薰，你想要看看海，逛逛森林，想去能清楚眺望月亮的地方呢，還是有水母的地方？」

「孩子的爸……現在的年輕人不會說這種雙關笑話。」(註:水母的日文漢字為海月)

「什麼，如果不以笑話當開場白，那該如何自然地延續話題呢？」

「要是對方沒有吐槽，你這樣才顯得很不自然吧。」

「這……」

彷彿可以預見冷場以後的爸爸慌亂地轉移話題，那肯定能做成一張溫馨又搞笑的圖片。

「小堇，你應該可以理解我，對吧？你的聯絡簿日記我總是有用心看過。」

「關於這點我一定要提醒你，老爸，別再用我的聯絡簿和班導玩交換日記了，你就只需要在上面簽個名就好！」

「為什麼，多虧如此我才和妳的老師變成朋友。」

「那很丟臉的啊！」

她從旁邊的背包中翻出一本書，用力砸在桌上抗議，即便沒喝多少熱湯，此刻小堇卻滿臉漲紅。

媽媽接過聯絡簿後隨意地閱覽，連連搖頭之後傳遞給我看，內文確實就像兩個老人家在談論著無趣的話。

「你可知被班導苦笑道:『你的爸爸真是個健談的人啊』，當下的我是什麼樣的心情。」

「嗯…..以禮相待提供反饋的人，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重點是那個嗎，你寫的字甚至比我的日記還多，這本難道是爸爸的聯絡簿嗎！？」

「上面不是寫『親』子嗎，所以理所當然也可以說是我的聯絡簿。」

小堇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委屈地就像即將爆開的蘋果。

「哈……不管了，以後我會直接拿給媽媽，不然由老哥來簽名也可以，我早該這麼做了。」

「不可以，要是少了這本書，我那微乎其微、關於青春期女兒的珍貴日常情報，不就又會趨近於零了嗎！」

「現在都有社群軟體，誰會認真在聯絡簿裡寫日記，那些全都是掰的好嗎，是瞎掰的！」

「什麼……但妳又不和我互關Ixstagram！」

「互關！？你是何時學了這種年輕人的用語，再說哪個國三女生會和自己的老爸分享私生活啊！」

兩人一來一往毫不相讓，看似在不斷地拉扯，但感覺對談根本沒有成立。

不過，與典型的吵架相去甚遠，是抱著輕鬆心態的玩鬧，也是感情好的象徵。

只是因為太久沒有吃同一鍋飯的關係嗎，目睹這樣的氣氛，我忍不住笑了出聲，應該說，我不小心放聲大笑。

「噗……啊哈哈哈，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啊……聯絡簿？」

「薰？」

有一些失禮，我放下拿著餐筷的雙手，抱住微顫的肚子，上緊發條的身體此刻得到鬆懈。

他們看著我，不好意思地搔搔頭，似乎意識到因為這麼點小事而大聲吵鬧有些丟臉。

激動的氛圍消停之後，隨即又露出溫暖的微笑。

「薰，你最近有一點辛苦，對嗎？」

「……」

這句話語輕柔地敲擊我，似乎要一舉將我翻開，爸爸的語氣變得與方才截然不同。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當妹妹每天晚上進我房間訴說故事，以及他們像這樣刻意等待著我，都是為了防止我成為一個掉隊者。

「你總是這樣，似乎在掩飾什麼，但你的疲態反而更加明顯。」

「我……」

看見我欲言又止的模樣，爸爸揮一揮手示意。

「懷抱煩惱的人，不一定會想急著與人傾訴。但只要意識到身旁隨時都有個願意理解自己的人，負擔就能稍微少一點。」

還有很多事情要談，不過此時，僅需知道有理解自己的人就足夠了。

我感到些許地慚愧，懷揣著狹隘的想法逃避他們的同時，對方竟然是以這樣的氣量來為我著想，

若要給予這位一家之主最大的尊敬，就是不再預設自己為接受施捨的那一方。

啊啊，要是能更坦然一點就好了，我總是這樣子期盼著。

「我們希望可以幫到你，所以呢，不只是為了要計畫一個月以後的生日，你平常也來和大夥一起吃個飯吧。」

我果然很喜歡這一家人，敬意與感謝，還遠不足以回饋這家人。

「是啊，當然。謝謝你們，爸、媽，還有小堇。」

一段人生的開頭擁有什麼樣的色彩，完全在於遇見了什麼樣的家人，對吧？

人生是畫布，而家人是最初的墨水。

不可否認地，我已全然涉足於其中，暈開的水彩在乾燥以後，畫布即能稱為畫作。

「那就開動吧，啊，所以你決定要去哪邊玩了嗎？」

「我再思考一下。」

我打算就此選擇溫泉勝地，這很可能是超過兩天以上的家族旅行，換句話說，即使C君會在晚上過去，我也得找個人幫我代班。

但此刻我不再打算深入去煩惱，僅為了單純享受與他們的時光。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qstAyZ1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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