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塔的星輝 - 第十一章互助

我好久沒做夢了，為什麼人會需要做夢呢？

實驗顯示，大腦每天晚上都會做記憶重組，產生數個夢境，平淡的記憶會被遺忘，太過強烈的夢境則會遺留在腦中。

應該每個人都有過從夢驚醒的經驗，比如被追趕或者墜落深淵。

那種焦慮，那種恐懼。

方才遭遇的，隱約是有人正在求救，但是那過於模糊，就連具體是不是人的存在也不能夠清晰斷定。

只知道在夢境裡，一個受盡了悲苦的淒涼存在正向我求救著。

看不見臉，卻能感覺到它在流淚。

聽不見聲音，但能體會它的悲鳴。

我接近它，然後擁抱它，情不自禁地這樣做了。

然而，被抓緊的那個瞬間，耳鳴襲來，四周全化為漆黑，我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蜂擁而至的是令人發寒的敵意，以及深沉無比的惡意，一刻都叫人難以容忍。

因此，當那種感覺收束到一個極致，迫使我逃離夢境時，睜開眼，我的身體非常地疲憊，簡直比睡前的狀態還要糟糕。

迎來缺乏天藍色的早晨，我拖著沉重的軀殼盥洗一番，比平時還要早進入學校，就在此時，遇到和我一樣滿臉疲憊的平澤。

「早安，平澤，沒想到你也這麼早。」

「啊……是你啊。」

總是神采奕奕的他反常地掛著兩顆黑眼圈，應答間毫無活力，難得了我先跟他搭話。

「怎麼啦，一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模樣。」

「要這樣說的話，你的樣子不也差不多嗎？水城。」

我們相互譏笑著，儘管提問的是我，但讓他如此消沉的原因我心裡大概有個底。

在抵達教室以前，我陪著他走過一陣無聲的長廊，兩人沒有交談。

大多數的人會認為靜默必會伴隨著尷尬，而我本來也以為平澤會是那種類型，誰叫他總是營造一副聒噪的印象。

但除了最開始的問候以外，我們便再無開啟話題，看來他比我想的還要消沉許多。

到了目的地，我才重新思考要不要幫平澤解決上次那道難題。

「對了，水城，剛好現在只有我們兩人，你可以幫我看一下這個嗎。」

「這個是？」

「……你可別取笑我。」

難得見他遮遮掩掩的，即便此刻教室只有兩人，他還是環顧一遍四周後，小心翼翼地從提袋內拿出一卷畫作。

水彩畫紙攤開來後，是一片靛藍色的泳池，儘管筆法拙劣到連辨識出簡單的物體都叫人吃力，但我不可能認錯。

「怎麼樣？」

「這是臨摹……」

「對，原作正在美術館內展示著。」

兩道被水花追逐的蝶泳者，在反射出月光的池面當中全力競速。

平澤想展示給我看的，儘管和我記憶中的圖像相距甚遠，但那的確就是每個步驟都嘗試重現著的，那幅深夜情景。

《夜晚、泳池、蝴蝶》

「跟你畫得相比起來，這也只能算是塗鴉吧。」

「沒這回事，我覺得很意外。」

「是嗎，我的極限就只能做到這樣，或許到下個禮拜還能再進步一些，但也不會有多大的差別。」

可以看的出來他為此下了不少工夫，然而，這固然不是能放在美術館內供人觀覽的作品。

「看來你是認真的啊。」

「畢竟……姑且算是工作嘛。」

他正為即將到來的校刊製作準備著，沒有選擇拒絕或者逃避，而是像這樣拿出自己完成的拙劣藝術讓我評判。

「你放心，雖然說暴露了也是遲早的事，但到時我不會講出你的名字。」

「你打算怎麼解圍？」

「解圍？我根本沒有想法，不過就像你說的，被幾十個女生用鄙視的眼神看待，說不定我會感到興奮。」

他自嘲地用平時會講的話來緩解氣氛，卻缺少了平時該有的自信。

「不要那樣子盯著我看，我開玩笑的。」

眼神黯淡，如同那用了過多深色筆觸的畫，儘管充滿不成熟的色彩與線條，但那又和剛起步的初學者雜亂無章地亂塗有所不同。

是練習疊加練習，卻因為太過急迫，導致出現了遞減的效果。正所謂在過度深入一件事情後，久了反而無法進步。

想到此，我不禁對平澤翔有所改觀，他不僅對肩負的職責擁有責任感，也是個願意付出努力的人。

「平澤，校刊製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啊？好像是下個月吧。」

「還有時間。」

我用拳頭敲擊了掌心，此舉是為了激勵平澤，而他正好被我的行為驚嚇到。

「你不是第一次畫畫吧？如果這真的是你獨立完成的畫，那麼其實擁有一點點水準。」

如果不是從零開始的話，一個月的時間或許可以扭轉這場死局。

「好，我來幫你吧，作為交換你也需要幫我個忙。」

「水城……我很感謝你能這麼說，但是你如果要來，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原作者了，你可能會受到撻伐。」

這傢伙當初苦苦求我幫助他，真的伸出援手時，卻又對我有所顧慮，我微笑道。

「我不會去，當然是由你去啊。」

「咦？」

「校刊的製作主題，始終都是圍繞學習、運動、社團，還有其他什麼嗎？簡直太好狙擊了，我們只要選一個方向不斷地練習，甚至一張圖也可以，你是優勝，他們會聽你的選擇。」

「你的意思是依舊要我畫圖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會教你。」

只有反覆練習過的人，手腕的外側才會像這樣沾染著沒擦乾淨的顏料。

若不是早有和我相同的想法，他怎麼可能會這樣做。

「我會每天監督你、給予建議，你只要畫得和我七八成像就可以了，這有什麼難，學藝股長？」

「哈……你真是個亂來的傢伙耶，你是天才嗎？」

「而除了我教你的畫術以外，還需要配合你的話術。」

這是騙局，也是一場賭局，我們能獲得多少籌碼，全在於平澤如何運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

「我明白，要讓美術班成員都傾向我們選的主題，我得編個故事說服他們。」

我對這個精明的傢伙滿意地點頭。

「既然如此，就來擬一份初稿吧，你擅長什麼？人像、風景？我們還需要往年的校刊當作範例，盡量避免重複。」

「等一等，水城，那你剛剛說的，作為這件事的回報，需要我幫忙你做什麼？」

「哦對，回報。」

差一點忘了正事。

在狹小的空間裡，周圍已經慢慢湧入一邊打招呼、一邊打哈欠的同儕們，我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你下個月十七、十八、十九號有空閒嗎，我預計那時請假。」

「要我幫你代班？你正在打工嗎？」

「不是，你要先答應我，我才能告訴你我正在做些什麼。」

這件事原本想拜託蒼太的，但那位好友肯定會為此放棄自己的社團活動，我對此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好，我答應你。」

「……」

「怎麼，快點說啊？」

平澤不假思索地乘上我的請求，我反而愣了一陣。

他對未知內容承諾的速度如此之快，不曉得該說是信任我，還是原本就沒打算將諾言看得太重，我對此稍微有些擔憂。

「水城，話先說在前頭，我其實很感謝你。」

「？」

「唉……我之前不是一直都想要請你吃東西嗎？撇開這件事情不談，你幫了我這麼多忙，我一直在找機會報答你。」

「啊……」

「剛好這次是個機會，我雖然是個輕浮的傢伙，但不想當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他彷彿在正面解答我的疑慮地這麼說，互助就是這麼一回事，真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啊。

「那好，今天放學後和我來一下，換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現在才早上欸，不可以直接告訴我嗎？」

「我覺得讓你看看情況會比較快。」

「好吧，也沒什麼問題。」

「你不要這麼緊張，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他吞下一口口水，我看著像是會把人帶到荒郊海扁一頓的類型嗎？

不過我們要去的地方，的確是名副其實的荒郊，不知怎麼想，總覺得貓咪們一定會討厭這個傢伙，我忽然對平澤產生一股親切感。

輕拍他的肩膀，我默默回到座位上翻開課表，第一節是藝術與人文，早自習的鐘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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