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實習筆記》 - 第九章絕情

據說一百人之中，讓他們去世前選擇一個遺憾，會認為自己應該賺更多錢的，不到十個人。有一千個亡者，便有一千樣想念的事情，但這只是以他們想繼續活下去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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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厭倦人世的，又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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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蝠魔來襲不時發生，兩位請先進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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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也不是如天月所說那麼差，百足對新人亦沒有擺架子，不過那雙暗黃的竪瞳有點嚇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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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仇殿內果然與其外表相差極大，到處都有黑沉色的大鼎，密密麻麻的熔爐。數以千計的鐵匠紛紛在切割和熔煉，把渡靈符打造成一張薄鐵片，最後冷卻並送到殿主的工作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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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小小的古廟，走起上來卻看不見盡頭，設計真古怪。」天月不改嫌棄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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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在一間開揚的茶室安頓下來。有別於閻王爺，這裡的殿主總是忙個不停，為每塊鐵片刻上不同的梵文和符咒，並宣告亡者轉世後應受的恩、應還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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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服！我不服！」一名十多歲的中學生在中庭大吵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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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請不要介意，這種情況經常都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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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到殿主示意後，百足嚴肅地問：「有何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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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我下輩子又要生於貧窮！這輩子我已經受夠了，學業壓力源源不絕，還要遇上經濟衰退，家人失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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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由天，你怎能因此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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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不理解！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心血嗎！考試失敗，經濟困難，我的未來已經⋯⋯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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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學生雙手抱頭，跪在地上：「要不然我那需要⋯⋯一躍而下。那樣還不足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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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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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繼續手腳不停地雕刻，由始至終末有望過男學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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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男學生可以選擇的話，他一定不會選擇轉世。不過自盡者，亦是唯一不能成為地府工作者的人。這條守則恕我年資短，我可不明白背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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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命運之事，我們不能干預。你下世的出身必有其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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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男學生不甘搥地：「爛透的世界！哈哈，總之就是自盡者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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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釘⋯⋯⋯⋯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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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的聲音停了下來，殿內頓時變得安靜，像是等待皇者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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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放下雕刻工具，抬頭瞪了他一眼。血紅色的眼睛，半邊般若的面具，光是直視便使人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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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懦弱。」他冷模無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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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暗想這會否太不近人情，畢竟男學生便是因絕望才以這種方式了結生命。再者，人世的確是一團糟，那正正是我留在地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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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淚如雨下的男學生，殿主沒有半分動搖：「不要逃避自己的選擇。自盡，僅是一個選擇，沒有對錯之分，但選定了，便不可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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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學生越聽越激動，對命運的失望逐漸轉化成憤怒。他咬牙切齒，他目露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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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殺⋯⋯」天月握緊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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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那是富友的眼神。一種由執著而生的可怕力量。男學生的眼神混濁起來，暴戾之氣在殿內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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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最後一遍，命運是否放棄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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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沒有回答。他隨即向工作桌飛撲，張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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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乾淨利索的刀法，妖魔化的男學生根本沒有能力反抗。現場只剩下絲絲躍動的電光以及一撮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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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學生的殘影與富友重疊起來，即使交情不深，我亦不敢想像他煙消魂散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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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會否太過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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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因為那人已成魔。」百足理所當然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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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何不嘗試開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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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執迷不悟的亡者，不勝枚舉，我們的工作只是把成魔的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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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麻木的眼睛，不會為亡者掉一滴眼淚。那顆冰冷的心，不會為亡者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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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你們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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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視殿主：「還是你們在地府待太久，所以忘記了人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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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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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月拉一拉我的手袖，示意我不要挑起事端。他們消滅的可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呀！沒有半分猶豫和同情，這樣殘忍又跟其餘妖魔有甚麼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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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顧百足的警告：「告訴他可怕的現實，再無情地把他斬下，這樣正確嗎？難道就不可以憐憫一下他，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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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看着他成魔，親自放他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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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的質問一針見血。婦人之仁，那正是我的弱點，也是感情脆弱的一面。果然在地府工作，情感是無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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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你有力量壓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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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在逞強，天月終於按捺不住，扯住我的衣領：「好了好了，說夠了，快點跟我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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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唔！」她一邊搖頭一邊捂住我的嘴巴，不讓我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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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緝捕司，你叫甚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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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七殺，其實呢⋯⋯他不是故意冒犯你的。」天月語氣徨恐地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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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僅有一瞬間，但般若面具的背後，確實浮泛過麈俗才該有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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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殺，某些時候，力量也改變不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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