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斗] 秘色 - 12

12.

山下原本打定算盤，到次日早上離開前，他還有一晚的時間可以和那個人共處。

然而，橫山傍晚告辭後，他在二樓房間裡獨自用完晚餐，聽見樓下有人砰砰地敲門，隔壁的紙門很快打開，生田斗真踏著輕快的腳步下樓。

這回除了藝妓的笑聲，三弦與日本笛的曲律間，還夾雜幾個男人說話的聲音，酒興濃時，甚至接連唱起小曲來。大概是他的朋友吧。

沒有受到邀請的客人，暗自猜測樓下到底有幾個人在喝酒。說不上來為什麼，感覺比早上陪貴子訂做腰帶還要令人浮躁。

阿繁再次領他到浴室去的時候，經過酒宴所在的轉角，緊閉的紙門門縫漏出一點燈光和笑聲。「……斗真根本不怎麼能喝……上次在萩風軒……」有人說了個像是花街場所的名字。

腳步略慢，走在前面的少女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在生氣。」關上更衣間的門之前，阿繁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這場比學生聚眾喝酒還要嘈雜的歡宴，一直持續到夜半，隔壁茶屋的人由於這邊太過吵鬧，直接叩門要求他們安靜為止。

低下來的說話聲慢慢移動到門邊，然後消散在夜風中。

被吵得簡直要頭疼起來的山下智久，躺在枕上，遲遲沒等到上樓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他推開棉被坐起來，披了件上衣，走下樓。剛才宴飲無度的大房間裡剩下一屋子狼藉的杯盤，沒有人在。

倒是內側的廚房方向傳來老鼠騷動似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客人看著蹲在廚房灶台邊，窸窸窣窣地翻動東西的人，忍不住問。

「清子嬸睡著了。可是我想吃竹莢魚乾。」低聲回答的內容也像貓會說的話。

拿著那把有點骯髒的團扇煽著小炭爐的時候，山下確實想過「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美大老師還會烤魚乾嗎？」生田斗真問了莫名其妙的問題。八成是醉了。

「這兩件事毫無關聯吧。你不是還會跳日本舞？」

好不容易烤好兩尾竹莢魚，把魚乾端進房間裡，他只看見蜷在紙門邊，完全熟睡的男人。

山下智久只睡了三個小時，阿繁叫醒他的時候，橫山雇的車子已經等在樓下了。

「阿橫先生說，再慢就要趕不上火車啦。」他只好起來草草盥洗一番。還好行李不多，他想了想，應該沒落下什麼。

換好衣服，提著行李下樓，才上了車，小女孩又奔出來，高聲喊：「山下先生你有東西忘在樓下。」

他立刻下車進屋。「是什麼東西？」

阿繁搖搖頭，朝走廊彼端一指，自己上樓走掉了。

山下智久還沒走到房間裡，紙門自內拉開，披著山下昨晚蓋在他身上的那件紺色飛白紋和服的男人站在門中央，兩手交叉扯著衣襟，懶洋洋地說：「這個，不還你了。」說完，突然湊上去，居高臨下地吻了他。

橫山焦躁地看了看錶，「可別再磨蹭了。」打開車門，往屋裡走，正打算喊人，卻從窗格子裡看見了令他不由得伸手摀口的一幕。

「你會答應吧，山下老師？」車子駛離京都市區，橫山才開口。

「我回去會慎重地考慮。」

他本以為橫山會窮追不捨地繼續進行勸誘，然而，一路上，這古董商不再說話，只是在照後鏡中露出市松人偶似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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