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與鏈 Blade and Chain - 第二章烈陽團 01

海德和絲蒂亞在暮旭森林中跑著。

那時正下著大雨，清晨的陽光被濃厚的烏雲給遮住，沉重的霧氣蒙在兩人的臉上，雨水和泥濘不停的拖拉他們的腳步。這是個即使是散步也是令人惱怒不堪的環境，更別提在這裡死命的奔跑了。

刺客的氣息並沒有急促多少，他經驗過不少比這個更糟的狀況；聖女就不行了，她的樣子像是氣喘發作的老人家，要不是刺客死命的扯著她的右手，她會立刻趴倒在地上。一路上刺客已經幹掉很多追兵了。如果是他一個人的話，追兵根本連他的衣角都不會看到，更別提什麼戰鬥了。

問題是他不是一個人。絲蒂亞以前在修道院時，做過最劇烈的運動也不過是去山上打水來澆菜園，這樣瘋狂的在森林中奔跑是她完全沒辦法應付的。她以經撞到頭兩次、被樹枝刮傷五次、跌倒更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而在一旁陪著她發疼的海德更是滿肚子怒火。

突然，絲蒂亞的腳又踢到了什麼。樹根、石頭還是什麼鬼玩意兒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跌了個狗吃屎，鼻血都流出來了。刺客則是覺得自己鼻樑好像被撞斷一樣，忍不住飆出粗口。海德轉過身來，看著趴在地上、捂著鼻子的絲蒂亞，不禁怒從中來。

「妳這……」

刺客突然停止說話，左手朝絲蒂亞臉旁一抓，揪住了一隻朝她射來的短箭。箭尖上有深綠色的毒液，顯然來者不善。海德扔掉短箭，一把抓住絲蒂亞，拖到附近的大樹後，以防有更多的短箭。

但是沒有。有在動的東西只有雨而已。

共和國的刺客，真有意思。當然，如果不是有個包袱在這裡的話會更有意思，海德有自信在這沉悶的森林裡，將他們派來的刺客一個個玩死。慢慢地。痛苦地。

可是他不行。目前的狀況只能讓他盡量快速的解決他們，同時要保護聖女的安全。刺客左手按著武士刀刀柄，右手緊抓匕首，聖女緊壓在懷裡，將他的五感往外延伸，呼吸變的極為緩慢。

沒多久，他就聽到了。那些聲音輕微的像是貓的腳步聲；但是對海德而言，即使在吵雜的雨聲中，這些腳步聲宛如鶴立雞群般的鮮明。他稍微把頭探出去，看了一下森林，沒看到任何人影。

影行魔法啊……這種東西難的倒我嗎？刺客嘴角不自覺上彎。

海德的右眼開始發出紅光，他再度探頭，看到許多人影，身上原本使他們透明的魔法通通變成了紅色的公式，在森林裡舞動煞是顯眼。

其中一個從另外一棵樹上跳到海德躲藏的這棵樹上，緩緩的拔出短刀。海德當然可以直接對他扔匕首，問題是，這樣就會讓他們發現海德可以看到他們了。現在他只要等著……

「怎……怎麼了？」絲蒂亞問。她可什麼都看不到，自然也不知道刺客打什麼算盤。

所有的共和國刺客同時衝向兩人，因為他們認為聖女講話的瞬間，海德一定會有些微的分心。

但是他們錯了。海德雖然沒預估到絲蒂亞會發出聲音，但是他馬上就知道對方一定會趁機攻擊。那個從樹上跳下來的刺客在半空中就被海德的武士刀砍頭，像個破娃娃般的落在泥地裡。

其中一個刺客轉到絲蒂亞面前，兩手雙刀就是一刺，但是都被海德給隔開。另一個刺客衝到另一邊，雙爪毫不客氣的朝他背後劃去；海德則是用右手上的匕首檔格他的攻擊。兩個刺客左右夾攻，海德則是左武士刀右匕首的同時防禦，還一邊注意絲蒂亞的安全。

發毒箭的刺客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絲蒂亞背後的樹上，朝著聖女頭頂就是一箭。海德發現之後，就朝後跳起來迴轉，先用左手的武士刀檔格右邊來的攻擊，然後腳朝上一踢將毒箭踢開，然後右手的匕首順勢射出去，穿過樹頂刺客的胸口。這時，拿雙刀的刺客眼看海德手上匕首已經扔出去，就趁機襲擊；海德右手快速縮回，招喚他另一隻匕首，朝敵人的喉嚨刺了下去。當然，因為匕首比較短，所以對方的雙刀一隻刺進了他的側胸，一隻刺進了他的腰。

怪哉，海德居然覺得不怎麼痛。看來這靈魂鏈結也不全然是缺點。

海德推開死去的刺客，將匕首往爪刺客扔。扔出第一隻以後招回第二隻，扔出第二隻以後招回第一隻；總共明明只有兩隻匕首，但是對方卻被逼的拼命檔格，完全不能反擊。海得趁著對方快不行的當下，同時扔出兩把匕首，然後雙手抓住武士刀，衝去將對方連同爪子一起砍成兩半。

絲蒂亞還是坐在那裡，滿臉血泥。

海德慢慢的拔出刺在他胸口的短刀。感覺很微妙，好像是他的肉體受到了某種程度的麻醉；痛是會痛，但是完全及不上聖女踢到石頭或是臉撞到樹那麼痛。兩把刀都被他拔出來以後，傷口淌著血，但是沒多久就癒合了。

海德走向絲蒂亞，扯著她的手，要把她拉起來；但是她卻把他的手推開，拼命後退，緊靠著樹木，兩眼無神，雙唇顫抖。刺客皺了皺眉，想要再把她拉了起來，沒想到她嚇到尖叫出來。刺客看著她，剛開始不曉得怎麼一回事，但馬上就弄懂了。

海德哼了一聲，臉上表情盡是鄙夷。

＊＊＊

「老伴啊，飯還要多久才會好啊？」

「唉喲，你別催啊。雨下那麼大，風濕真讓我受不了。」

老先生搖搖頭，坐在餐桌前，點起了他的煙斗。這種雨真是糟糕啊。這樣不停的下，明天木材全部都不能用了。而且溪水會變的髒污，魚也很難抓了。還好平時自己有多存點東西的習慣。沒辦法，這裡可是幕旭森林的中央，要去市集買東西是不可能的。

「老伴啊！到底還要多久啊？」

「唉喲！要死了，你除了催還能做什麼？不能來幫點忙嗎？」

「老天爺啊，平常我忙的還不夠嗎？」

「你啊，平常都只會跑外面，哪知道在廚房裡面的……」完了，又沒完沒了了。老先生把耳朵關起來，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菸斗上。

這時，餐桌旁的木門響了起來。感情是有人敲門。

「老伴啊！有人敲門！」

「你一定要什麼事情都我做嗎？你明明離門比較近……」老太太從廚房中走了出來，滿臉不滿。

門被打開了。奇怪，老先生記得他有上鎖啊。

門外站了兩個人。站在前面的是一個女孩，長的非常別緻，但是幾乎要被她身上的髒污和內心的恐懼給扭曲。她身上的袍子勉強可以認的出來似乎是神職人員。而她身後……

老爺爺的煙斗掉在桌上，燃燒的煙草從裡面灑出來。

「拜託……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東西吃……還有水……」女孩說。

老太太這時候也看到女孩身後的人，也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拜託！我拜託你們！就……把東西拿出來就好……拜託你們！」

兩個人定在那裡，動也不動。從門外飄來的味道是什麼？是鐵屑嗎？那個女孩臉上和衣服上深紅色的東西是什麼？是泥巴嗎？後面那個人腰上掛的是什麼？棒子？棍子？從上面滴下來的是什麼？雨水有那麼混濁嗎？

「我求求你們！我……」

老太太張開了口，準備要尖叫。

但是刺客的匕首更快。

老先生站了起來，頭轉過來，看著自己親愛的老伴倒下，渾身抖個不停。刺客走向老先生，武士刀一甩，老先生又坐回去了。

鮮血慢慢流過煙草，最後使之熄滅。

絲蒂亞的臉變的比進來時更加蒼白，因著雙腿發軟而坐到地上。海德慢慢的走進廚房，在裡面翻了翻，最後拿出一碗水，以及一碗老太太原本要給老先生吃的肉湯，放在餐桌上。接著，他走經過絲蒂亞身邊，輕聲的說：

「就算他們乖乖聽話，我也會殺了他們。」

說完以後就開始朝樓上走去，每一步都令樓梯發出「機機」聲。絲蒂亞沒有看向海德，眼睛只是直楞楞的朝前瞪。過了一會兒，她轉頭看向刺客在桌上擺的東西，以及旁邊老先生的無頭屍體。鮮血還不停的在餐桌上擴張，從桌邊滴了下來。

聖女吐了出來。

＊＊＊

兩人就在這裡過了一晚。

絲蒂亞根本不敢碰餐桌上的東西。她自己去廚房打了點水喝，食物則是根本沒胃口碰。她有想過替兩個可憐的老夫婦挖個墓穴埋起來，但是她根本沒有力氣做這些事情。海德上樓以後就完全沒聲響，她根本不敢去確認他到底在上面幹麻，更別提去上面的臥房睡覺了。她只好找個比較聞不到血腥味的角落靠著，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著還是暈厥。

隔天早上，叫醒她的是摔在她臉上的外袍。

「換上。妳需要偽裝。」刺客說完以後，就走到客廳。

她拿起了那棕色的袍子，站了起來，活動一下酸痛的筋骨。絲蒂亞原本想把身上破裂不堪、混著腥臭和泥巴臭的袍子給換下來；但是她根本沒有勇氣在有刺客的地方脫下衣服。於是她只好把袍子直接穿在外面。還好當時是秋天，並不會很熱。

走出房間以後，他看到刺客把水掛在身上，以及裝滿肉乾和無酵麵包的袋子掛在身後。那個老先生的屍體還在原地，已經有許多蒼蠅爬在上頭，在絲蒂亞經過的時候一哄而散。

她感覺到胃部一陣翻滾。

海德整裝完畢以後，回頭丟下「走了」以後，推開木屋的門，頭也不回的朝森林走去。絲蒂亞低下頭，心理冒出一陣酸苦，但是還是老實的跟刺客走出去。

兩人都沒發現，他們已經被監視很久了。

在離小木屋不遠的枝頭上，有個小小的、綠色的魔法生物。它看起來像是一團綠色的水球上面長了一顆眼珠。如果海德用腥紅之眼朝這個方向看的話，他會看到兩條短短的紅色公式在那邊飄；不過他沒有，因為他沒感受到任何危險。

小生物看了看，決定自己已經收集夠所需資訊了。於是，他從身體裡面伸出兩隻綠色、狀似蝙蝠翅膀的飛翼，噗噗地張翅飛走。它先是慢慢的從這個葉叢飛到那個葉叢，深怕刺客會發現到它的存在；等到它距兩人夠遠了以後，就開始飛到暮旭森林上頭，噗哩噗哩地快速飛行。

它飛過了森林，飛過了一塊小原野，飛到了暮旭森林西南方的一個小鎮：林邊鎮。綏說是小鎮，但是實際上已經接近都市的規模了。現在正是他們早上市集的時候，四處有攤販出來擺攤，賣著新鮮的蔬果或是山上打來的野味；但是卻沒有很多客人，因為大部分的人都到中央廣場去了。由於共和國和帝國正式開戰，這個在帝國邊界卻屬共和國的小鎮即將會有兵力進駐，而一個共和國的官員正在中央廣場大聲宣佈注意事項。而鎮裡大部分的人，甚至有些攤販的老闆，都跑過來看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生物飛到一個在鎮邊緣的一棟建築物上，噗噗地下降，從兩塊木板間破裂的縫隙飛入。進去以後，小生物飛到一個隱密的房間。那房間幾乎密不通風，而不透光的程度則是讓他們在大白天還得點蠟燭。小生物看到了一個老舊的長方形木桌，上面有著用魔法創造出來的模擬林邊鎮，看起來不僅正確，還有些可愛；因為所有的村民都被改成三頭身的小人，頭上都掛著笑容。坐在桌前的是一個穿著深褐色皮衣的金髮中年男子，他髮型隨性，鬍子不刮，他嘴裡嚼著一根蘆葦，眼神透露出興奮和期待。金髮男子右邊坐著一個老者，渾身乾枯，但卻有著結實的肌肉；頭上雜亂的白髮把眼睛以上都遮住了，只看的到鼻子。金髮男子右邊的是一個光頭年輕人，背後背著弓，臉上盡掛嘻皮笑臉；而在光頭男身後是一個巨大的胖子，即使坐在地上頭頂都快頂到小房間的天花板，而他的肚子圓滾的程度會讓你覺得他只不過是長了手腳的球。然後小生物看到了金髮男子背後的人，是一個美麗的金髮美女，她身上雖穿著細緻的法袍，但是從她隨性的穿著方式會讓人覺得像是一個不會魔法的小女孩偷法師母親的法袍來隨便掛在自己身上。

那是它的主人。它開心的拍著翅膀，飛到主人的手掌心，然後化成一股綠色的能量，從主人手掌心上的魔法陣滲入。

主人閉起了眼睛。

過一陣子，她才張開。「看來跟你料的差不多，傑克。」

金髮男子露出笑容，蘆葦在他臉前面轉啊轉的，似乎透露出他興奮的心情。

「好啦，渾球們，準備要上工啦。」

「計劃是？」乾瘦的老者問。

「嗯，老皮說的好，計畫。」傑克一彈手指，後面的金髮美女手指輕輕一搖，虛擬林邊鎮的外圍就出現另外兩個模擬小人。其中一個穿著白色袍子，看起來很無辜，小臉上還掛著淚滴；另一個小人整個是黑的，臉上還有奸笑。兩個小人的中間綁著金色鎖鏈。

「跟據他們身上的食物和水，以及行動的方向，我認為他們會來林邊鎮。」傑克將身體向前傾，拿出嘴裡的蘆葦，指著林邊鎮南邊的入口。「他們應該會從這裡進來。」

傑克身後的女法師手指輕輕擺了一下，兩個小人就慢慢的走到模擬鎮的鎮口。

「進來以後勒，我會在這兩個地方放火。」傑克指著廣場旁邊的兩個屋子，女法師也順勢讓兩個屋子出現著火幻影。「當然，在這之前艾琳會先弄出幻影來嚇這些鎮民，然後加上火燄，他們就會跑啊跑的跑向他們倆。」

虛擬鎮裡面的小人開始發出細微的尖叫聲，全部跑向鎮口，小臉上的表情改成慌張。

「放火不好吧？會不會燒到無辜的人？」圓胖子苦著臉說。

「顧不了那麼多了，小緹米。這可是為了帝國的未來。」傑克說。

「更何況，放火打劫，擄人勒索本來才是我們的專長啊！」光頭嘿嘿地笑了出來。

「我放火的時候會注意一下的。好，我繼續。人衝啊衝，」模擬鎮的人也衝啊衝。「經過他們兩個人，然後他們就會被干擾。這時候就輪到你了，光頭仔。」

「輪到我弓箭上場了嘛！看我射死他。」

「事實上，我要把你的箭換成鈍頭的。」

「什麼！」

「你可能會射到跑來跑去的鎮民……」

「喂！太瞧不起我的技術了吧？」

「我知道你的技術，但是那人是會閃的。」傑克說。「一個人在那邊跳跳跳，另一個在這邊射射射，誰來告訴我說後面人絕對安全的，我一定踹他屁股。」

「不然這樣吧，」艾琳說。「我製造一些目標導向的魔法箭。如果刺到那人就會有用，刺到鎮民就會消失；這樣如何？」

「哇！妳有這種東西我都不知道。好吧，那就這樣了。」傑克繼續說。「光頭仔射箭，然後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小提米就從另一邊的房子跑出來，抱了目標就走。」

虛擬小鎮裡某個房子上冒出了小光頭，對著小黑人射箭；那小黑人開始在地上打滾。另一個圓胖小人從另一邊跑出來，把小白人給抱走。

「然後提小米就帶著她到預定逃脫地點去，我也會去護衛小提米。光頭仔則是由老皮保護。」

「我不用了啦。那人才不會在我迅速如雷的飛箭下還有機會喘氣勒。能活著就很厲害啦。」

傑克把臉轉向光頭仔。「我是說真的，笨蛋，這次的對手不簡單。你搞不好弓才剛拉緊，頭上就多了一個窟樓了。」

「唉喲……」

「光頭仔！男人可以死，但是要死在榮耀的戰場，而不是死在粗心大意下。聽到沒。」

「知道了啦……」

「好。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就開始準備吧。」傑克用眼睛掃過大家，露出自信笑容：「把聖女救回來！」

「好！」眾人應完以後，就開始離開木桌，做自己的準備。木桌上的模擬小鎮也隨著艾琳纖手一揮而消失。

「你這樣好難看喔。」艾琳手插著腰，盯著傑克嘴裡的蘆葦。「把它拿掉啦。」

「鼻要。」傑克翹起了他的下巴，把頭轉到一邊去。

「真的很難……」艾琳用手去抓蘆葦，想拿出來；沒想到傑克死咬著蘆葦不放，跟著艾琳的手拔河。

「厚！」艾琳把手鬆開，嘟起了嘴巴。

「咬蘆葦可是男人的浪漫啊！等到任務結束以後要拿掉可以，任務之前就拿掉可是觸會霉頭。」

「胡說八道。」

「嘿嘿嘿。這可是重要的任務捏，放我一馬吧。」

「笨蛋，就不要放火的時候點著了蘆葦，把你的笨鬍子全部都燒掉。」

「不會啦，不會。」傑克笑嘻嘻的用單手抱了一下她的纖腰，然後就轉身去打開他帶來的盒子，開始準備他放火所需要的器具。

艾琳看著他，嘆了一口氣，但是臉上卻有著幸福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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