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海水倒映糖製的金色天堂 - 思念潰堤

午餐時，亮亮忽然站起來，撥開姐弟倆往外衝。兩人都很擔心，一個盲人中午跑出去是要做什麼？焦急讓時間被拉成細細長長的絲，但他們也無能為力。

不知過了多久，其實也才不到三分鐘，亮亮回來了，捧著一隻血淋淋的鳥。是那隻常常在姐弟倆家附近盤旋的鳥。

這氣氛顯然不會是要臨時加菜。「小傢伙被獵人射到了。」亮亮說。

「好可怕！」弟弟算了一下距離，發現亮亮可以聞到四百公尺外的血腥味。

「我有藥。」姐姐掏出了藥，從家裡拿的，她總是未雨綢繆。

亮亮詫異地問：「不用在自己身上嗎？」

姐姐笑了，「治傷的藥，又不是麻痺的藥。」

弟弟把鳥接過去，幫牠上藥包紮。姐姐問亮亮不去附近的小溪洗洗嗎。

亮亮說：「沒有必要，沒有差別，我的嗅覺那麼敏銳，對我來說，洗與不洗我都是泡在血裡的。

我身上、家裡、現在、未來已經全是牠的味道了！

你們認識這隻小傢伙嗎？牠好像是新來這森林裡，不知道哪裡是有人煙的地方，那些都是禁忌之地啊！」

最終姐姐還是帶著亮亮去小溪旁邊洗澡。

亮亮深感抱歉，「對不起，一時忘記了你們會被影響。我平時都是一個人住的，這種要顧及周圍人的感受的經驗，我還是第一次體驗。」

於是他們開始照顧這隻鳥。

養了寵物對亮亮造成很大的影響，他現在出門都得靠鳥鳴引路。因為濃郁的味道一直干擾亮亮的感知。

這傢伙明明是剛來不久卻莫名地熟悉路況呢！

亮亮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剛全盲那會兒，跌跌撞撞，才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原來肉體是會有感覺的啊！失去了視覺以後，亮亮感覺其他所有的感官都復甦了。

所以他一點也不害怕，黑暗是他的朋友，將他從冰冷麻木的地獄裡解放；

血也是他的朋友，唯有那滾燙的赤紅在身上蔓延，他才能真切感受到生命的奔流；唯有疼痛在身上蠕動著啃噬著，他才能真切感受到生命的自主和多樣。

如針鋒利的刺痛，令他振奮；如陣陣低吟的悶痛，使他迷離而渙散；如潮水起伏的抽痛，讓他在波濤之中沉浮；如火焰燃燒的灼痛，將他的靈魂瞬間點燃；如雨絲細細密密的麻痛，令他酥麻。

這些痛感對他來說都很新奇。他享受多樣的痛。享受生命的躍動。

日子就在享受中過去了。

「好消息！孩子們！」亮亮滿面春風地回來了，「聯絡上收容機構了！你們可以有更好的歸宿啦！」

「謝謝，亮叔，這段時間真的太感謝您了。」姐姐說，聲音中滿滿都是不捨。弟弟也無聲地流著淚，以免亮亮捨不得。

姐姐微微低頭，不能再給亮亮添麻煩了……拉著弟弟的手，她轉身出了門，忍不住湧上來的淚水被日光吞噬。

走在小徑上，回首一望，她看到金色秀髮在太陽底下閃爍著，亮亮燦爛地笑著，她喊：「亮叔！您知道您的頭髮是什麼顏色嗎？

金燦燦像陽光一樣照亮了我們。我們不會忘了您的！」

亮亮靜靜地站在門口，嗅著他們越來越淡的味道，聽著他們越來越小的聲音。

亮亮深深地吸了口氣，繼而輕輕地合上了門。他知道，自己給得了他們一時的庇護，但這裡終究不是他們真正的歸宿。

複雜的情感湧上心頭，淚水滑落，這是亮亮從未體會過的。

亮亮不知道眼淚是鹹的，就算從前再受折磨，他也未曾哭泣，他不懂，不能解決問題的行為為什麼會存在。現在他明白了——生命是情緒的綻放。

「你怎麼還沒走啊？」亮亮詫異問鳥，「你不是跟他們一起的嗎？」

鳥啄啄亮亮，或說是輕吻著他的手。

亮亮說：「我不能養你，你要是失去覓食的本能、要是失去了本性怎麼辦？你不是應該生活在湛藍的天空裡嗎？聽說那裡非常非常廣闊，快去吧！」

鳥用頭蹭蹭亮亮，亮亮說：「你好有靈性呀！要是你修煉成仙，就可以擺脫食欲枷鎖，不用吃東西，就能和我生活在一起了。」

鳥飛走了，毫不猶豫，毫不留戀。

亮亮搞不懂，他搞不懂的事物除了複雜多變的人類，又多了一隻鳥兒。

亮亮的生活回歸平靜，他不是會為了感知生命躍動而自殘的那種人，也不喜歡到處冒險尋求刺激，或八卦獲得他人的人生經驗，或了解故事、探究知識。

亮亮不是消極的人，他只是覺得自己的人生都活不夠了，怎麼還去了解別人的人生呢？

但他又極其容易滿足，光是活著，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留意經過鼻尖的氣流，他就覺得一生無憾了。

咦？這是哪裡？

「難道……我在做夢？」亮亮左顧右盼，看著周圍的景色，喃喃自語：

「我上次做夢好像還是第一次得獎的時候吧！那天第一次知道各個顏色長什麼樣子，

結果夢到一個很鮮豔的世界，和我的糖果屋一樣鮮豔，呵呵……可是這個夢好像彩度沒那麼高。」

亮亮決定往前行，這是他近期最積極最冒險的行動了，不過既然是在夢裡，那就無所顧忌！

結果周遭的路線景物意外貼合自家外頭，每棵樹的觸感香味甚至距離都和自家外頭相同，彷彿只是添加了顏色和光影變化。

「難道我復明了？為什麼周圍景物是相同的？」亮亮疑惑地向印象中小溪流的方向走去。

「哇！好美！」亮亮忍不住讚嘆，因為溪流邊坐著一隻美人魚，上半身是有著湛藍長捲髮的俊秀男人，下半身是湛藍而修長的魚尾，他恬靜地休息著。

男人魚睜開眼，金色的眼眸銳利掃視四周，和亮亮四目相接。

亮亮說：「我沒有偷看您洗澡，但如果冒犯到您還是抱歉了。」

男人魚說：「我不是在洗澡，哪個人魚用水洗澡？你們人類難道用空氣洗澡嗎？呵呵呵……

我叫做明明，明亮的明。」

亮亮覺得這個夢越來越撲朔迷離了，為什麼夢裡的美人魚要對自己自我介紹呢？

亮亮忽然覺得自己並不需要照著規則走。於是說：「你猜猜我的名字，猜對了也沒有獎賞。」

明明露齒一笑，長長的魚尾巴咻一下變成雙腿，站起身，走過來。

哇這果然是夢境呀！

明明伏在他耳邊，「我知道，亮亮，明亮的亮。噢——亮亮，我們是如此地般配！」

明明呼出的熱氣在耳邊遊走，一種濃烈的費洛蒙直衝亮亮的腦門。如同神話裡，極具魅惑的海妖的聲音，讓亮亮迷亂。

亮亮忽然想到，「你會介意我是瞎子嗎？也許我深具美感天賦，但我無法欣賞你的美。」他鼻頭一酸，這又是個新奇體驗。

「我正是為此而來。」明明把自己的額頭靠上亮亮的額頭，「你會重見光明的。我把視野分給你。好嗎？」

「什……」亮亮試圖推開他。

眼前一空。推了個寂寞。亮亮還在自己家裡，剛醒。

亮亮看著自己的手，張開握緊，一根根手指頭慢慢折起又伸直。

這就是真正的世界嗎？我真的復明了？！！

亮亮馬上跑出家裡，周圍的樹的顏色和夢裡的一模一樣，棕色的枝翠綠的葉。

是巧合嗎？還是我本來就知道他們該長什麼樣子？還是說這裡是夢中夢？

一隻青鳥飛過天際，亮亮從聲音判斷出這是他養過的小鳥。那是一隻很小隻的青鳥。

亮亮兩手放嘴邊呈喇叭狀，大喊：「好久不見！」

接著青鳥摔下來了。亮亮馬上跑過去接住牠。

「怎麼會摔下來呢？是哪裡受傷了嗎？有沒有摔傷呢？」亮亮抱著青鳥一邊往家裡走，一邊翻來覆去地檢查。

青鳥掙扎著睜開眼，尋找他的身影。

亮亮感覺自己的心臟狠狠一顫。

湛藍色？湛藍色！

亮亮抬起頭，背向刺眼的陽光，看著天空，「真的是天空的顏色……天空真的是湛藍色的！」

亮亮捧起青鳥，激動地說：「你有和天空一樣藍的眼睛！」

此時亮亮把青鳥翻過去，發現他左邊的眼是金色的，亮亮驚駭地抽了一口氣，「你是因為兩眼不平衡才墜落的嗎？都是我的錯！是因為我叫你你才睜開眼的吧！」

亮亮開始流淚，悲傷的淚是苦澀的，這仍然是新奇的體驗。

亮亮打開門走進家裡，他記得上次的藥還有剩，往儲藏櫃的方向走。

一打開櫃子，眼淚更是止不住，亮亮放聲大哭，像個嬰兒般心無旁騖地哭，宣洩純粹的悲傷。

他曾偷聽到大人們的秘密，聽說是自己出生時沒有哭出聲，眾人認為他不祥，於是才那麼對待他。

為什麼這麼對一個孩子？他還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一直以來都與世隔絕，沒體驗過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如今澎湃的思念湧起，他招架不住，瞬間潰堤——

自己如今只剩底座的糖果屋模型隔壁，擺上了一個木製的小屋，是孩子們放的。孩子們在森林裡找不到顏料，只好在相應部位寫著這裡要塗什麼顏色。

有彩虹的紅、夕陽的橙、向日葵的黃、枝椏的綠、蒼穹的藍、晚霞的紫、月光的白……

「我知道這些顏色，可是這些景物我都沒看過，我真的知道這些顏色嗎？我不知道這些顏色！我不知道這些顏色……」亮亮掩面哭泣。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PnPbDq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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