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馴服 - Chapter 13 : 離心

Chapter 13 : 離心

＿＿13.1

晚上，船在啟航，在海面勾出一絲白尾，船員正在狂歡: 不花一兵一卒收服了靠海維生的西部艦隊，一場漂亮的勝仗。

叛出的瞭望手和其他內應也在，他們在運貨時趁亂逃上船。他們開了艦長室那瓶珍藏的香檳，給每個人分上一小口。男人們在船甲板坐著聊天，唱著歌謠，這個時候要是有人提出了睡覺，肯定會被其他人噓聲得落荒而逃。

諾頓沒有加入他們，他需要顧慮的事太多了。而船手只考慮溫飽，能活一天過一天。

他拿走一支蠟燭，到船艉燃上一支菸。

純又空靈的大自然令人懼怕，幽暗的大海靜悄悄的隱去了醞釀的風浪和潛伏的獵手。大自然的意志無人可抗，翻臉無情，人類稍不注意，容易被黑夜所吞噬。

這是諾頓基因般迷戀燈光的理由，如同原始人類依賴火折子對抗連綿難熬的黑暗，趨光性，是流傳現世的習慣。

迷惘的情緒縈繞著他，他沒有劫後重生的欣喜，他早做好心理準備去迎接死亡，他更多是惆悵，患得患失，是失去歸屬的候鳥。

他嗆到了，廉價的煙草十分嗆鼻，盡量已經在梅莉身上狠狠地賺上一筆，誰又能預料漫長的人生不會有缺錢的時候？

他一可不發收拾地咳嗽起來，他扶著欄桿，急速而氣短地大口呼吸起來。

他的小毛病又嚴重了。他並沒有太多的為意，只想著到海口順路買點品質更好的菸。

煙草掉到了他別在皮帶的銀槍，他隔著襯衫摩挲著它。

他想起了梅莉，這時候，她大概已經收到戰報了吧？噢! 她那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模樣叫他心煩。

哈哈...好可笑啊，不過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卻對她生出了幾分說不出道不明的依賴和眷戀，想得到她的肯定，她的欣賞，而她從不把他當一回事。

哈...梅莉，不，公爵夫人何錯之有。

他依附著她，她自然能傲慢地對待他，就如她曾依附著她那早死的公爵丈夫，被無情地拋棄。

坎貝爾，明明只是利益而組成的締約，你憑什麼要求她？期望她體卹你？乞求她憐憫你？傷害自己的從來是那份期待的心情，作繭自縛。

她對你的教導，給你的柔情，不過是在她豐富的閱歷之下施捨出幾分就讓你神魂顛倒了？

她是他的夏娃，而他卻是她一個一時興起，隨手能扔棄的工具。

坎貝爾在想，他大概是飄了，日子是過得太滋潤，導致忘了不遠的一年前，自己還在礦難中死裡逃生。

他顧不上鮮血淋漓的胳膊和腿，無助地拼命挪動石塊往上爬，一動便是刀割般的痛苦。任憑血水和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的時候，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儘管只有他一個人。

……人是貪婪的，慾望是永無止境的，在生理需求被滿足後，開始想著愛與歸屬，這種亙古不變的奢侈品，詩人編排給貴族打發時間的玩意。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利用這個女人，爬上更高的位置，掠奪她的一切，讓她得付出更大代價才能動用他，衡量出失去他的價值。

那我們將會是平等交流的靈魂吧？梅莉？

裊裊煙霧隨著風融入了濕潤的空氣，諾頓木無表情把煙的餘燼扔進海裡，像是失磁的羅盤重新找到了方向。

13.2＿＿＿

船終是到岸了，萬盞燈火的夜景盡收眼底，是揉皺了的深藍的綾羅綢緞上灑落層層閃碎的金沙，大自然的珠寶，縱是名師高手，也難以描摹。

但諾頓無心欣賞，他無視了公爵夫人梅莉發出的傳召令，他從西北特盧希優出發，回到了他的家鄉，北特盧希優。

13.3＿＿＿

他們坐在辦公室，諾頓敷衍地坐在梅莉對面，在梅莉再三下達警告信和傳召令後，他還是來到了王都。

他給她遞上了一張對折了的公文：

「幫我退款？買早了，叫什麼蘭開夏道墓園來著。」

梅莉打開，又把公文揉成一團，擲在他的臉上。

她極不高興：「你現在是在怪罪我？這是必然成功的，我為你準備了充份的戰略。」

他不知道梅莉只做有把握的事，沒有十成勝算，也要有八成才肯放手一搏。不過是常常把一件事做得很瘋狂的樣子罷了。

諾頓挑釁她：「你就不怕百密一疏？普林尼，你好專制啊，總不把別人意見當一回事。」

梅莉是個執拗於自己計劃的人，她所謂的以理服人，都是要求對方接受自己的道理和邏輯，她很少會真正從對方的角度來考慮問題。

他和她在公事上吵了無數次，她總是心平氣和地認為自己的想法才是最正確的，諾頓沒有和她一直耗下去的毅力，每次為了輕鬆一點還是聽從她的指示。

但現在開始，他並不打算再順從她。

梅莉冷笑：「像你這種不聽使喚的下屬，更令我苦惱。」

梅莉惱怒至極，她在他身上投資了那麼多的資源，而他只付出有所保留的忠誠。

13.4＿＿＿

梅莉沒想到諾頓居然敢私自扣留了在戴夫船裡帶出的軍火，她點算著此行的收穫，送到王都的只有玻璃，油畫和雕刻品，珍珠貝等，這些在東亞受歡迎的貨物在本土不吃香。

最重要的軍火去哪了？

她壓抑住怒氣，沉沉地盯著諾頓，上位者的威懾籠罩著她。

「坎貝爾，火砲和火槍呢？」

諾頓聳肩，態度糊弄：「賣了，路上散銷賣掉了。你不是只叫我阻止戴夫偷渡？我只是拿點小費而已。」

讓吃了肉的狗吐出來是不可能的，還得防範它食髓知味，這批軍火大概是拿不回來了。

梅莉木無表情地扯動著嘴角，極端憤怒的情緒使她做不出表情：「...你這是要跟我作對？」

沒有上位者不忌憚不臣之心，何況藏了軍火。

諾頓跟她嗆聲:「梅莉，我怎麼敢跟你作對？我怕極了！你的前夫就是前車可鑑啊。」

怨氣下不經大腦的話使他冒出了冷汗，但他忍不住想試探梅莉對他的底線。

梅莉瞳孔毛骨悚然地放大了，眼底冷意驟然上升，冷漠的神色沒有一絲情感，像在看一件不完美的作品，而她正要毀掉。

她咬著下唇，眼中有遏制不住的殺意：「你果然偷看了我的抽屜...我就知道。」

她早知道了？為了掩蓋秘密所以想讓他永遠閉上嘴。

諾頓不寒而慄地看著她，她的模樣比起第一次見面更讓他陌生丶憎恨，刺痛的感覺從眼眶鑽到全身。

他內心難免悲哀起來，更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他為何要做這種狠毒又無情的女人的消耗品？

他譏諷她：「哈哈...梅莉，我沒死在海上，你一時失算了吧？是不是要用毒蜂扎我了？」

要梅莉耐著性子給他解釋是不可能的，她只解釋一遍就不會再重複了。她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寬容、擔待他的情緒，可是他現在踐踏她的底線，許多原則就又被端了出來。

她泠然地說：「我殺你還需要費盡心機？一個我捧上位的走狗罷了，我直接處決你，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

……有多久沒看到這種輕蔑的神態了，無論再努力，她的內心還是藐視我啊。感情是平等不該是誰附庸於誰，憑什麼我們不能平等地交流?

他低下了頭，努力掩飾額上青筋暴跳的憤懣，他要極力容忍才不至於出手，把她推到牆上，狠狠地去揍她。

他抬頭，裝作發怵的樣子：「梅莉，我不是你，沒有資格對你的過往評頭品足。你知道的，我只是想過得更好。」

他已經培養出上等人的城府，練就出不露聲色的演技。

但梅莉還是看到了他憋氣窩火的姿態，她白費口舌了，他犯了錯，卻仍然執迷不悟。

自負又自卑的男人，他的性格比起同類人更聰明和刻苦，她看中他的韌性和野心，同時他極強的自我意識使他不安本分。

梅莉感覺頭有點痛，她掙扎地垂下頭，語氣卻是不容置喙：「坎貝爾，我不跟你追究這次的責任，你只需要撥出三成北部的兵力來王都，我需要更多的人力守衛王都和修補城牆。」

諾頓沉默，半晌，似是艱難地開口：「...好的，夫人，相信他們也很嚮往來富裕的王都任職的。」

13.5＿＿＿

事實上,在上次近乎決裂的對話後，他們晚上也沒有膩歪在一起。

他們因利而聚的，從起點開始已非純粹，是經不得考驗的。在甜蜜中分不清對方是真情還是假意，傷害卻是實打實的。

他們似乎都消耗掉對對方少得可憐的愛意，連吃飯也不對上眸。

女僕進入過公爵夫人的房間，一如既往地問她：「需要我請坎貝爾先生來嗎？」

她瞧夫人坐在床沿，手握著被子，空洞的眼神地盯著某處。

她看起來很落寞。

梅莉回過神來，淡淡道：「不用，給我準備一杯牛奶和安眠茶，我要睡覺了。」

女僕正想咬斷自己的舌頭，暗自苦惱自己說錯了話，最近下人們都在竊竊私語，說坎貝爾先生失了寵。

女僕應了是，急切地打開了門，發現諾頓.坎貝爾就倚著牆，站在夫人的門外，一個房間看不到的死角。他神色平淡地看著門，瞧著裡面，直到門自動閔上。

女僕低著頭去了廚房，裝作沒看到他。

他沒有像往昔一樣留宿大公館陪梅莉，他明天就要回北特盧希優了，他想著應該要跟梅莉好好道別一番，他走到她房間門外，卻沒有推門進去。

算了吧，他/她也不會想要這種彆扭又尷尬的道別。

反正，信任和愛意已經支離破碎了。

諾頓沒有聽到梅莉要他小心上路的叮囑，他自己一人黯然地上了馬車。

… ...

梅莉垂眸站在玻璃窗前看著遠去的馬車，她拉下了簾子。

觸不到的老公不是讓我習慣了這種孤獨感了嗎？

不過是火苗般的溫暖而已，只是在漫天大雪下，兩個身無寸縷的人遇上了，觸感會強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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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應該是會在所認定的溫暖氣氛中，會流露出脆弱的情緒的人？3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FnbLjm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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