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客棧 - 一百三十八章澤畔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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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心懷中陰陽密探令牌微微透出一股涼意，貼在胸口，沉穩而寂靜。背後寧馨兒安靜伏着，輕息幾不可聞，只有衣料間若有似無的清涼，提醒著她的存在。蘇清婉行在側邊，眉色輕蹙，望着前方被林木遮去大半的小路，輕聲歎道：「自從領了緝拿之命，我們一路南下，可除了一個名字，半點頭緒都沒有。那趙安安究竟是何模樣、是何來歷、是何手段，我們一概不知，如此尋找，與無頭蒼蠅無異。」

　　江無心緩緩點頭，語氣平靜：「陰陽密探向來如此。判官只下任務，不給線索，不說敵情，一切都要自己踏入險境，一步步探查出來。那趙安安能從陰間脫逃，必非等閒之輩，越是無蹤無影，越說明其手段隱秘。我們不必急於一時，只管往前走，該出現的端倪，遲早會浮出水面。」

　　他腳步穩定，踏過地上濕潤的落葉與細草，周遭林木蒼翠，水氣瀰漫，一派荒靜。寧馨兒忽然輕輕動了動，細微的聲音從他背後緩緩飄來，帶著幾許遲疑與不安：「無心……我好像聽到了一點聲音。很輕，很遠，像是有人在哭，卻又不敢哭響。」

　　江無心頓住腳步，閉目凝神細聽。

　　風穿林葉，簌簌作響，水澤深處偶有鳥獸低鳴。除此以外，四野寂靜。可仔細辨別，的確有一縷極為微弱的啜泣聲，隱隱飄蕩，細碎而壓抑，不似人聲，不似獸鳴，更像是孤魂受困，無處訴說的凄楚。

　　「的確有異。」他睜開眼，神色微斂，「過去看看。」

　　蘇清婉輕輕應了一聲，不自覺往他身側靠了靠。三人放緩腳步，循著那若有似無的聲音，緩緩走入一片茂密的蘆葦蕩。葦桿高聳，葉片狹長，遮天蔽日，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那啜泣聲也越發清晰。

　　不多時，他們終於在蘆葦深處看見了那道身影。

　　是一名素衣女魂，身形纖弱，衣襬沾著水漬與泥污，頭髮散亂，面色蒼白如紙，雙眼紅腫，佈滿血絲。她的四肢被數根泛著烏黑氣息的蠱繩緊緊纏縛，繩索綁在老樹根上，將她整個人吊在半空，微微晃動。繩身不斷滲出細微的黑氣，鑽入她魂體之內，讓她時而輕顫，時而痛苦地抿緊唇，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響。

　　看見江無心三人，女魂先是一驚，隨即眸中迸出求生的希冀，聲音沙啞破碎：「救……救我……」

　　「是被蠱術禁錮的陰魂。」江無心眉頭微蹙，「這是百越一帶的煉魂蠱繩，專用來束縛孤魂，強行煉製成影煞聽命。」

　　他並未動武，只是廣袖輕輕一拂，一股清和卻堅定的氣力緩緩盪開。那幾根蠱繩頓時如同被烈火灼燒一般，「嗤」地一聲化為黑煙，散於空中。

　　女魂頓時墜落，軟軟癱在地上，魂體微微透明，顯得極為虛弱。她連連叩首，淚水簌簌落下：「多謝公子……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寧馨兒輕聲問：「是誰把你綁在這裡？為何要如此對你？」

　　女魂渾身發顫，眸中充滿驚懼，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仍舊抖不停：「我……我本是這附近的村民，半年前失足落入水澤，便一直做個孤魂，在此飄蕩，從未傷人，也從未離去。昨夜忽然來了一個黑衣人，全身裹得嚴嚴實實，不見面目，只一出手，便將我擒住，用這邪門繩索縛住我……」

　　她頓了頓，想起當時情景，依舊心有餘悸：「他說……要將我這附近的孤魂，一個個捉走，煉成可用的影魂。我聽他反覆低語，像是在念某種訣語，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清婉輕聲問：「他說了什麼？」

　　女魂閉眼回想，聲音細微而顫抖：「我聽不真切，只斷斷續續聽到幾句……『書中缺一角』、『尋一魂補滿』、『人入書，魂入頁』……其餘的，都被他壓得極低，我實在聽不清。」

　　「書中缺一角？」蘇清婉微怔，「這是什麼意思？聽起來不像是煉魂的咒語。」

　　女魂茫然搖頭：「我也不知……他只說，補齊了，便能成一樁大事。還說，這一片水澤的魂，都要被他收去填補……」

　　江無心始終沉默，沒有插話。

　　他沒有任何預知，沒有任何特殊氣感，更不知道什麼書氣、說書鬼。

　　他只聽到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看到了一樁離奇的煉魂事件。

　　「百越蠻術駁雜，煉魂養煞本就不算罕見。」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但以『補書』為名煉魂，我還是第一次見。此事蹊蹺，背後必有其人操控。」

　　他看向那女魂，聲色平和：「此地危險，那黑衣人必定還會回來。你往南去，那處有一座廢棄古祠，無人打擾，陰氣穩定，你暫且躲在那裡，不要外出，待風波過後再說。」

　　女魂連連叩謝，魂體化作一道淺淡煙霧，匆匆向南飄去。

　　待她身影消失，蘇清婉才輕聲道：「這事實在古怪。好好的煉魂，為何要說什麼書中缺角？難道這附近，真的有什麼與『書』有關的邪術？」

　　「不好說。」江無心搖頭，「世間邪術千奇百怪，有的煉煞，有的養鬼，有的借陰，有的借陣。借『書』佈局，或許也是百越某種失傳的陰術。我們不必妄自猜測，只需記住這條線索，繼續往前走便是。」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但凡異常，必有端倪。」

　　寧馨兒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多說。她只是隱約覺得，那一句「書中缺一角」，像一根細細的線，輕輕纏在他們身上，只是此刻誰也沒有察覺。

　　江無心不再多留，轉身繼續前行。蘇清婉緊隨其側，三人身影逐漸沒入蒼翠林木深處。

　　他們不知道，那黑衣人並未走遠。

　　在他們離去不久，一道漆黑身影緩緩從蘆葦深處走出，面覆黑紗，目光陰冷地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淺淡而陰森的笑意。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風嘯：

　　「又跑了一個……無妨。」

　　「他們很快，都會進來的。」

　　「這本書……差的不只是一個角。」

　　「還差三個，最關鍵的人。」

　　風吹過，黑衣身影輕輕一閃，便徹底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這一切，江無心、蘇清婉、寧馨兒三人，全然不知。

　　他們依舊只是走在茫茫百越的小路上，心裡只有一個模糊的名字——趙安安。

　　他們不知道，自己早已踩進一場名為「故事」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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