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就像 - 倒楣

昨晚公司聚餐吃的甚麼，程以默沒有一點心思記得。

他只知道進門前遇到對他來說很是特別的老同學，她的眼睛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受過傷，而這件事她的男性朋友卻一清二楚。

她那雙眼曾經可是如玻璃珠子般晶瑩剔透的呀，怎麼就受傷了呢。

那該有多疼啊。

冷冷的螢幕光在有稜有致的側顏打出淺淡的陰影，游標在程式碼末端閃爍等待下一個語法，可電腦前的人心思已飄到九霄雲外。他拉開手邊抽屜，往最深處翻找取出一個白色盒子，起身走到陽台用曾經熟練的方式用銀製防風打火機點燃。或許是打火機有幾年沒使用保養過，試了三、四次才將菸點上。

才淺抽了一口，就像剛接觸香菸的學生一樣不小心被嗆著，咳了幾口才緩過來。

戒菸的這些年，他是一根菸都沒碰過，就算是客戶遞的交際菸也是。

記憶中的香料味在鼻腔繚繞，因為開封許久的緣故，味道比印象中淡了些。適應了菸草的刺激後，他花了時間等待橘紅色的燃燒消耗白色管身，讓細長的白煙久違地纏繞，幾次的呼吸中他彷彿仔細確認著甚麼，但眉頭卻深鎖。

他對味道一直很敏感，幾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這是他身上曾經存在過的味道，可是昨天卻隱約存在她身上。

還有那個男人身上。

如果是朋友關係，兩個人抽同一款菸是很正常的，但也可能不只是朋友ー

他不願想像。

就算可能的答案擺在眼前，他也不願直視。

說甚麼等待啊。人家也可能，從沒打算和他有同學以外的交集。

那天在會議室裡的那聲您好是多麼生分吶。倚在黑色欄杆邊上，他垂下腦袋自嘲地笑了笑。

這就是自作多情吧。

電腦螢幕右下角一連跳出幾個訊息沒有得到即時回復，對方個性較急，不一會兒就直接來了電話，躺在桌上的黑色手機忽地響了起來。

走回書房，他清了清嗓子後接起。「喂？」

「阿默啊，幹嘛呢？」對方聲音明快，背景是路邊車來車往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在外跑業務的周銘。

「甚麼事？」他跳過對方的寒暄直切來意。

「金誠說試用有甚麼問題，我剛轉發給你了，看一看一會兒記得回人家啊。」

「知道了，謝謝。」本打算就此掛斷電話，可對方接著說了下去。

「對了，你昨天聚餐心情不好啊？」

程以默尷尬一笑，有這麼明顯的？

「沒有啊，可能胃不太舒服。」大學曾經胃痙攣送醫後，他一直有留意自己的飲食，可留下的病根再加上工作忙起來偶爾熬夜三餐不繼還是給身體不少負擔，一兩次病假後他胃不好這件事已傳遍整個公司。

「這樣啊，年輕人三餐要正常啊。」

「知道了，明天李總要我和他去趟客戶那，公司見。」

「行啊，明天見。」

模糊不清的人際關係和眼前堆積起來的工作擺在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氣後選擇先處理後者，畢竟後者只要專心處理幾小時就能理清，而前者則不那麼容易。他轉身坐回書桌前點開訊息通知。

周銘：「周經理好，感謝提供系統試用。最近使用後遇到以下問題，請教應如何解決？」

周銘：「部分同仁表示檔案上傳後無法線上編輯，但有些同仁卻可以。」

周銘：「甚至有些同仁無法共享內容，只會出現下圖畫面。」

看著是直接轉發了客戶訊息，連稱呼都沒改。瀏覽過訊息和截圖後，他留下簡單二要的回覆。

*m：「此為權限落差問題，可由貴公司系統管理員變更。」

只不過他沒想到對方竟聽不明白，隔天一早到辦公室便接到電話，電話裡的女聲聽來嗲裡嗲氣，讓程以默一聽就皺眉。

「喂？程先生嗎？我是金誠業務課梁蓉。」可能是電視劇裡的刻板印象，他聽這聲音就能想像電話裡的女人眼神嫵媚，穿著OL窄裙套裝與高跟鞋，化著大紅色嘴唇，一邊看著指甲一邊講著電話。

「妳好，有甚麼事情嗎？」

「那個系統試用有點問題耶，昨天有請周經理幫忙處理，可是我們不夠專業聽不懂。」尾音貌似嘟著嘴撒嬌，可惜對這位主工程師沒有起到作用。

「目前看來是權限設定問題。」

「這樣啊，」她停頓了兩秒。「那程先生來一趟我們公司幫忙處理看看覺得如何？」

女人沒管對方的回答就只想把問題丟包，就算對方已將這個問題的解決方式直接告訴了她。

「不好意思，我只和窗口聯繫，可由她再向公司內部轉達教學。」

聽這語氣平坦毫無起伏，女人才放棄她的攻略方式。「那就再麻煩您囉，這支號碼是我的電話，以後有需要可以隨時撥打。」

「謝謝妳的告知，我會轉告周銘。」語畢便立刻切斷通話，跟這個女人說話讓他都雞皮疙瘩起來。他將號碼轉發給周銘，順便傳了個同情的表情符號。

*m：「老周加油。」

周銘：「？？？」

周銘：「金誠梁經理說你拒絕她？」

*m：「某種意義上是的。」

周銘：「這女人是狠角色，還是別得罪的好。」

*m：「我只是告訴她我和窗口聯繫就行。」

周銘：「人家聽起來就是拒絕了嘛。」

*m：「所以我請她有需要找你就行。」

周銘：「...」「我謝謝你。」

*m：「金誠那個問題，我等會兒開完會下午順路過去。」

周銘：「知道啦，去吧。」

每當經業務回報為初次合作的客戶，零萬科技都會由李揚帶領業務部拜訪，若客戶在初期就有技術疑問，則會請工程部偕同支援，正如今天上午的食品製造公司。在業務部的介紹下，加上程以默言簡意賅的解釋，客戶直接跳過試用階段，當下就決定簽約零萬的EIP系統，李總對此十分滿意，回公司的路上臉都是笑著的。

相較之下金誠顯得囉嗦了點，不過同為科技開發公司，對方只是評估謹慎了點也沒辦法說甚麼。將李總等人送回公司後，程以默依著名片上的手機號碼逐字敲入手機，指尖擦過油墨印刷的三個字，他不禁自嘲地淺笑。

如今，他們竟是需依靠名片才能聯繫得到的關係。

然而持續無人接聽的撥號聲不知為何讓他有不好的預感，他接著撥通了金誠的公司櫃檯電話，接電話的是年輕女人的聲音。

「喂？金誠科技您好。」

「你好，」他嚥了口口水，隔了這麼長時間忽然口中說出她的名字讓他緊張了起來。「我找企劃部李千穗。」

「李小姐剛才臨時請假離開了，若有急事的話可以撥她的手機，或是這邊為您留言給她。」

臨時請假？

「我撥過她的手機沒有接，方便知道她為甚麼請假嗎？」

「不好意思，請問怎麼稱呼您呢？」

怎麼稱呼？或許連朋友都稱不上吧。

「我是，」他遲疑了片刻挑選用詞。「她以前的同學。」

空白的聲音明示了女人的答覆。「考慮個資安全，我們不能透漏員工資訊給您，不好意思。」

是啊，哪個公司櫃檯會單憑一通電話把員工個人訊息告訴員工的「同學」呢。

「我知道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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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風水輪流轉這個道理是真的話，李千穗覺得今天的她肯定輪到最倒楣的運氣。

自從前天晚上在餐廳門口遇見那難以描述的場面後，她已經失眠第二天了。今天凌晨好不容易入睡了2個小時，鬧鐘便敬責且不識相地按時在7點響起，睡眼惺忪地按了貪睡功能卻按成了取消，以至於一路上只能用跑的，才勉強搭上最後一班來得及在9點前打卡的公車。

原以為這已經足夠填滿她一天的負能量了，誰知在奔跑中通過打卡機時右腿不聽使喚地拐了一跤，低頭循著痛處一看，腳踝立刻紅腫了起來，燃燒般的疼痛向上纏繞，距離打卡機還有5公尺左右。

於是她強忍疼痛支起身體，一跛一跛地靠近電梯旁的打卡機，拿起員工證伸手一碰，逼的一聲宣告了她打卡成功才放下心來，只不過抬眼仔細看打卡時間是上午9點01分。

正好遲到了一分鐘。

和許多公司相同，若是上班遲到了不想被扣薪就只能用自己的特休假抵銷，然而在金誠，請假的最小單位是半天。

因此，李千穗遲來了一分鐘，損失了一上午。

她咬咬唇，懊悔地跛著腿進電梯。雖說這一上午算是休假了，可昨天的她為今天的自己在早上接連安排了2場會議，身為簡報者卻臨時請假，這她怎麼對讓其他與會者交代。這不就給人造成麻煩了嗎？那可不行，她不喜歡因自身問題麻煩別人，那就好像她出了錯要別人替她彌補一樣。

若換作是林萱，她肯定轉頭就找個漂亮好吃的咖啡店享用早餐，當個有效期半天的精緻都市麗人。

以比平常慢一倍的速度，伴隨同事疑惑的眼神抵達自己的座位，拿出手邊的薄荷油塗在腫脹的右腳踝上。沒準等會兒就好了，她僥倖地這麼想。

然而神經緊繃的2場會議下來，先支撐不住的是她受過傷的左眼。

或許是一連幾天失眠的緣故，她早上出門前戴隱形眼鏡時就感到有些乾澀，可情急之下沒有多想，現在才發覺實則過晚，拿出鏡子一看，左眼眶泛紅布滿了紅血絲，眼眶深處的刺痛感逐漸加重，她的左眼現在活像飽受虐待營養不足的孩子，抑或低成本吸血鬼題材電影女配角。

她明白此刻不能再繼續耗損自己的眼睛，上一回才幸運躲過失明的風險，可沒有每回都有這麼好的運氣。忍著腳踝的腫痛，到洗手間將唯一近視的左眼隱形眼鏡摘掉後，提起辦公室座機撥通了內線電話。

「課長，我下午可能需要請病假。」

「病假？早上不還好好的？」

「身體不太舒服。」

「李經理，」對方清了清嗓，背景傳來皮質座椅表面摩擦的聲音。「既然妳提出請假申請，那我是不是能解釋妳這半天...精確來說是一天的假期不會影響公司業務的進行對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會盡可能降低自身問題給公司帶來的影響。」

「很好，去吧。」

收拾過東西，進電梯前發給林萱一則訊息，要是到了飯點沒找到她人，大概會擔心得無限撥打她的電話。

李千穗：「我下午請個假先走，妳午餐自理呀。」

金誠所在的大樓佔地不算大，動線設計和一般大樓沒什麼不同，從進大樓到自己的座位大約只需要3分鐘，反過來也不會差太多，可是這條平平無奇的下班路，光是走出辦公室大樓就花了她整整10分鐘。

她將公事包穿過手腕，拎著脫下的黑色高跟鞋，憑著右眼的視覺停在大樓旁的花壇歇息。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忍受腳踝的疼痛，呼吸的力度甚至都淺了，這才剛走出公司就把她的力氣消耗了一大半，離公車站還有2個街角，估計到家都要傍晚了。

沒想到今天能這麼遭罪。但這樣的想法在剛形成就被撤銷，她不屑地輕輕一笑。

活該。

眼前熙攘的街道既清晰又模糊，這是她第一次在上班時間卻不在辦公，難得一次機會能看看這時段的街景卻又看不清。來往的人車連同映入眼簾的一切都好似被醉醺醺的畫家搖晃著畫筆暈了開，規律切換的紅綠燈交換對街的人們，他們互相擦肩而過然後離得越來越遠，變成晃動的色點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她試著瞇起眼查看腿傷，一個身穿黑色羊毛大衣的高個子男人通過斑馬線向她小跑過來，走近時怕嚇著人放慢了腳步。在一步的距離停下，他潤了潤唇挑選著用詞，最終吐出再見她時唯一想問的話。

「妳，還好嗎...？」3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j5JJ9LK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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