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林帕斯戀曲 - 【第6章】

「請進。」聽見監控室的門被敲響，伊森抬起頭來，看見好友滿臉愁容地走進來，他立刻放下不離身的保溫杯、關掉螢幕把注意力轉向他，「怎麼了？布萊克。」

「是雷文。」布萊克說。

伊森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蘿西怎麼了？她沒事吧？」

布萊克張開了嘴巴，想了想還是嘆了口氣，「你自己來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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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來到布萊克房間時，門口已經聚集了其他奧林帕斯的成員，他們像觀察稀有動物一般竊竊私語。

只見蘿莎琳德身上沾滿顏料正聚精會神地在巨型畫布後頭作畫，就算她戴著全罩式耳機，但伊森仍然能聽見震耳欲聾的音樂。客廳的茶几被移到一旁，上頭堆滿了咖啡杯和顏色混濁的洗筆水，這下伊森開始擔心她會不小心喝錯杯中毒了。

「快看！」諾亞指著蘿莎琳德，而後者目光沒有從畫布上移開，只是拿起一大袋即溶咖啡粉，機械性地直接用湯匙舀來吃。

「她這樣多久了？」伊森驚悚地問道。

布萊克皺起眉頭，「三天了。我試著阻止她，但她說這個作業要是沒有準時交就絕對會被死當。」

啊。伊森回想起自己學生時期被各種死線支配的恐懼。

「沒事。她作業交出去以後應該就會回復正常了。」伊森安慰眉頭能夾死一隻蚊子的布萊克。

「你下次在她學期結束前別給她安排太多任務。」布萊克視線沒有從蘿莎琳德身上移開，但這番發言倒是讓伊森感到久違的訝異，他的目光和同樣吃驚的坎迪絲相會。

布萊克比起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稱職的工作狂。他每天雷打不動的四點起床鍛鍊，然後就時時刻刻泡在網上關注著各方的新聞大事，接著寫新聞稿抨擊對方、揭露秘辛或安排下一個任務目標。

從大學時期開始，伊森就沒見過室友布萊克凌晨之前睡覺，更不用說主動要求減少其他人的工作量。

他們的冰雕正在逐漸消融，而且不是因為全球暖化。

難不成他的賭注終於要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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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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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蘿莎琳德拎著高跟鞋躡手躡腳地溜進大門，她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回頭時卻看見一張被螢幕藍光點亮的臉——要不是她現在腦袋有些飄忽，大概會尖叫著往回跑。

她保持不動的姿勢，希望對方會以為這是幻覺，但顯然這只能是希望，因為布萊克開口了：「你去哪了？」

「我以為你睡著了。」蘿莎琳德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斜斜靠著大門站在陰影裡，看著坐在筆電後方的男子。

「你喝醉了。」布萊克的鼻翼搧動，嘴唇抿成一條不開心的直線。

「我跟班上幾個朋友出去慶祝學期結束。」蘿莎琳德雙手抱胸，語氣鍍上挑戰，她也不知道自己圖個什麼樣的回應。「但我不覺得這跟你有關係。」

「這跟『奧林帕斯』有關係。」布萊克加重語句道：「你既然已經加入組織，就應該注意你的行為舉止，你知不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面喝醉有多大的機率會洩漏我們的秘密。」他停頓了一下，接著道：「你可能會背叛我們。」

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噎在蘿莎琳德喉嚨裡。

「背叛。」她覆誦道，聲音緩慢而冷冽，「這個不准獨自出去喝酒的規定是所有人都要遵守還是只針對我？嗯？因為我不記得伊森跟我提過這個白癡規矩。」

布萊克臉色宛如冰霜，「你還沒有證明你值得被信任。」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她的心口，蘿莎琳德胸悶氣短，呼吸登時有些不順。

「哇！你以為我沒感受到嗎？」她笑了起來，一字一頓，笑聲在她耳中顯得刺耳又荒唐，「你以為我沒注意到這幾個月來我從來沒有執行過單人任務嗎？你現在甚至不放心讓我一個人出門！你是不是以為我傻？！」她用力摔了手裡的鞋子，金屬扣環磕在冰涼的磁磚上，框啷作響。

她大步走上前，隔著大理石餐桌，指著布萊克的鼻尖，「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人』，但我以為只要我再努力一點你們就會對我改觀。」她的手無力地落在桌子上，「我以為你已經對我改觀了。」

她錯了，錯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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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莎琳德死死盯著布萊克的臉，他的瞳孔陡然收縮了一下，然後他說：「你的臉。」

布萊克推開椅子起身，啪地反手打開牆壁上的吊燈開關。

明亮的光線讓蘿莎琳德忍不住瞇起眼睛，連帶拉扯到了眼眶旁邊的肌膚，一陣刺痛感襲來，但這些都比不上她心裡的翻江倒海。

布萊克身體前傾過桌面，陰影壟罩住了她。蘿莎琳德倔強地盯著桌面，感到眼眶熾熱，她用力眨了眨眼，大概是酒精上了頭。

「雷文。」布萊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突如其來的肌膚接觸讓她一時之間驚得忘了反抗，他的手很涼，落在她灼熱的臉龐上令她不禁咬緊牙根。一雙灰眸在她臉上逡巡，她知道他看到的是什麼——一個逐漸成型的黑眼圈以及留著乾涸血漬的唇角。

「你的臉怎麼了？」他的聲音很低，眼神停留在她的唇上，認識他這麼久了，蘿莎琳德知道他看似越冷靜，實則越火冒三丈，「誰做的？」

「沒有人。我跌倒了。」

蘿莎琳德幾乎聽見他咒罵出聲，但他骨子裡太有教養也太有自制力，他吐出一口氣，「跌到別人的拳頭上？」

「關你屁事。」蘿莎琳德跟他完全不同，髒話脫口而出，她把自己的臉從他手裡扯開。

布萊克愣了一會才放下手，身側的手攢成拳。

事實上，是她的幾個同學被酒吧裡的人騷擾，她看不下去於是出手教訓那群不懂得尊重的渾蛋，要不是她喝得爛醉，也不至於在一群空有肌肉的渾帳手裡挨了兩拳。

她本來可以跟他炫耀自己戰績輝煌，他真該看看那些人的慘況——一對五，而且他們全被酒保送進醫院，她則在警察趕來之前全身而退。

他們本來可以就這件事好好笑一場。她以為他們正在往好的地方前進。

他們本來可以是更多。

蘿莎琳德突然感到很疲憊，夜晚的重量一下落到她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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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相信我。」蘿莎琳德語氣淡淡地開口，布萊克眼神閃了閃，他沒有否認。「為什麼？」

布萊克沉默了一下，伸手把電腦螢幕轉向她。

蘿莎琳德的視線迅速掃過上頭的內容，她的目光抓住幾個關鍵字，那是一封加密信件，上面記載著她的過去——她在法國的過去。

那些沒有人應該知道的過去。

而他在她回來前，盯著這封信件不知道多久。

蘿莎琳德踉蹌地後退了一步，他們之間相隔的餐桌宛若一道鴻溝，她聲音沙啞地質問：「你找人調查我？」

「我必須這麼做。」布萊克態度強硬，「事關重大，我必須確保你對奧林帕斯沒有威脅。」

「我也是奧林帕斯的一員。」蘿莎琳德吼道，耳朵嗡嗡作響。

布萊克眼神很冷，「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背叛奧林帕斯，就像你背叛上一個組織一樣。我不信任你。」

蘿莎琳德尖銳地喘了一口氣。

我不信任你。這幾個字反反覆覆迴盪在她的腦海。

「所以呢？我這段時間以來的表現難道一文不值嗎？我因為我的過去就直接被你判了死刑？」

「人是不會改變的。」

感到脆弱而愚蠢，滔天的慍怒支配了她的行動，蘿莎琳德雙手撐住桌面，腳一蹬就躍過了餐桌，桌面上的東西被掃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零碎的聲響。以一個醉酒之人不該有的敏捷身手，她一下子落在餐桌的另一側，還沒反應過來的布萊克驚異地瞪著她。

很好，蘿莎琳德頑劣地想著。

人是不會改變的，而她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殺手。

蘿莎琳德一步步逼近布萊克，但他卻一步步地退。煩躁混合著無法宣洩的憤怒，她雙手用力推他的肩膀，但他只是任由她動作，蘿莎琳德尖叫：「反擊啊！」他撞上身後的冰箱，她一推他的胸膛，他沒動，「反擊啊！」

蘿莎琳德惱怒地低吼著，從流理臺上的刀架抽出一把狹長的水果刀，直指布萊克。

布萊克被她整個人壓在冰箱門上，銳利的刀鋒抵上他溫暖的喉嚨，他卻偏過頭，半闔眼眸，像是在等待情人的吻。

蘿莎琳德還穿著細肩帶的銀色亮片洋裝，一塊塊的斑駁光影映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銀色的、金色的，寒冷的刀面反射出蘿莎琳德自己神情瘋狂嗜血的面容。

他是如此的鎮靜，彷彿篤定她不會動手。

血珠滲出他蒼白的肌膚，慢慢連成一條妖冶紅線，裝點他蒼白的頸部，「你知道嗎？」她的聲音親暱，「我現在就可以把你的頸動脈劃開。我現在就可以殺死你，多麼容易。」

他的眼皮顫了顫，瞳孔宛如煙花般炸開了。如果有灰色的煙花的話。

酒氣瀰漫在兩人之間，蘿莎琳德的手沒抖。

布萊克緊盯著她的眼睛，在她的眼裡搜尋著什麼，他嚥了一下口水，聲音卻極度平穩，「你可以，但你不會這麼做。」

蘿莎琳德知道自己不該問下去，應該原地轉身逃跑，但她賭了，她賭布萊克不會這麼殘忍——不會對她這麼殘忍。

「為什麼？」

她顯然高估了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地位。

因為布萊克沒有絲毫猶豫，他的表情太直白，「你知道為什麼。」

他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們彼此都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蘿莎琳德一瞬間感到天崩地裂，水果刀匡噹一聲掉在冰冷的地面。

說謊很容易、演戲也是，但她偏偏選在今天喝得爛醉，酒精也只能將她壓抑不住的情緒無限放大。

「去你的。」她鬆開他的領子踉蹌著後退，身體不住的顫抖，「去你的，布萊克。」她開始歇斯底里地笑，因為如果不笑她立刻就會哭出來，而她堅決不留給這個渾蛋任何一絲快感。「去你的，我退出！」她邊說邊繞過餐桌，快步往門口逃離，「我退出奧林帕斯！我他媽退出這該死的——」

沒走出幾步她的手臂就被布萊克拉住，蘿莎琳德腳步一滯、猛然回頭。「放開我。」她試圖把他鐵鉗般的手掙開，驚慌攀升，他還想怎樣？「放手！你給我放——」

「不。」布萊克拒絕，聲音是一如既往的理性和冷靜，她恨死了他的理性和冷靜。他頓了頓後開口：「蘿絲[1]，我——」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斷在喉嚨裡。

紅腫的掌印瞬間浮現在布萊克的臉頰上，碎髮也遮擋不住他眼底浮出的驚愕。

蘿莎琳德放下掌心熱痛的手臂，這巴掌她用了全力。她的呼吸很輕，「永遠，永遠不要叫我蘿絲。」

她甩開大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奧林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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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蘿絲(Rose)是蘿莎琳德的暱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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