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壇上立著一支蠟燭 - 第七章：鑰匙

「這是什麼情況？」范問道。

艾略特伸手摸了摸擋住他們的木板，說：「可能有人把畫朝下或面向牆壁放才害我們卡在這裡，得等人幫忙才行。」

范再次使力一推，依然如蚍蜉撼樹。意識到身處畫中的他們要推動的並不單只一幅畫，而是整個世界，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推動。他大皺眉頭，挺無法接受對於要等人拿起畫才能出去的不安定感。

走出山洞，此時雪勢以緩，視線變得清晰不少，他往山上看去，一條平緩的坡道經過幾番曲折後來到山頂。山頂上有一座由灰色石磚砌成的圓形高塔。

范看著高塔，依稀覺得在哪看過。

他喚來還在山洞內的兩人，說：「過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其他離開的方法。」

「沒必要吧？我不認為出口會被擋多久。」艾略特說。「而且也不安全，這裡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去看看也好。」文斯說。「還是艾略特你待在這等我們回來？」

艾略特猶豫再三，還是說：「不，我還是你們一起去好了。」

三人花了點時間來到位於山頂的高塔前。高塔入口是座拱門，一名女子等在門下，似乎早已知道三人的來訪。范只覺得女子的長相工整、對稱到有些古怪，像是被人精心畫出來的，令他感到些許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他又覺得女子很眼熟。

范和文斯一起退後一小步，以便隨時逃跑，出乎意料的是艾略特卻迎上前去。

「艾略特先生，您來啦？這兩位是你的朋友？」

范與文斯同時看向艾略特，知道艾略特為什麼不想來高塔了。他騙了他們，顯然這不是他第二次進到這個世界；就算是，也不像剛剛所說，慌慌張張找到出口就離開了。

艾略特臉漲紅，說：「呃⋯⋯對，他們是我的朋友。」

「原來如此，兩位要不要進來坐坐？」女子帶著淺笑說。

「不不不，我們只是因為出口被堵住，想問問有沒有其他離開的方法。」艾略特說。

「出口被堵住了？」女子瞪大眼。「如果是這樣，三位恐怕要在這待上一段時間了，這裡唯一的出口就是山腰的畫布。要不先進來坐坐，等一段時間再回去看能不能出去？」

「我們在山洞那邊等就好。」艾略特說。

「等等。」范說。「這畫中的世界是⋯⋯怎麼回事？這裡只有妳一個人？」

「這是艾莉諾．索恩大人創造的世界，我奉她的命令等在這指路。」

「指路？」文斯問。

「對，塔頂有一幅畫，我要指引來的人去取畫。」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上去拿走那幅畫？」范問。

「當然可以。」女子欠身說。

范抬頭，凝視直逼雲端的塔頂。他從來沒見過這麼高聳的建築，一時間竟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同時，他想起在伯特倫家的那幅畫中的高塔，外型就跟眼前的高塔如出一轍。

范可不認為這麼容易就能拿到藏在高塔中的畫——不論是不是鑰匙。三人這樣擅闖，說不定還比當天決定潛入安布羅斯家還危險，自己一個人就算了，要是搭上文斯和艾略特的命，那他寧可找莉安娜來，再看看能不能搶先一步找到鑰匙。

「我們之後再來訪。」范說。

「我會在這靜候你們的。」

三人保持著沉默並行下山，片刻後，艾略特長嘆口氣，說：「你們也知道大家對我的態度，在你們離開後，我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直到我偶然進到這裡，偶然⋯⋯遇見她。」

「她不是人，艾略特。」范說。

「我知道，就只是⋯⋯」艾略特臉上的表情因為傷疤而扭曲，滿是悽涼。「你們是來找這幅畫的嗎？」

「我們找的是塔頂那幅，你有去過塔頂嗎？」范說。

艾略特搖搖頭。「我對那沒興趣，你們要離開時，可以把這幅畫還給我嗎？」

范也知道艾略特願意借畫給他們已經很慷慨了，點頭答應他。三人回到山洞，范嘗試碰觸畫布，這次跟進來時一樣，手穿了進去，之後整個人都陷入畫中。眼前一片模糊，再次看得清楚時已經身處旅店的一間房間，眼前是背對他們的莉安娜和坐在莉安娜對面的黛芙。

「那兩個混蛋！安分一下會怎樣嗎？」

「混蛋？」范問。

莉安娜嚇一跳，轉過身盯著剛從畫歸來的三人，憤怒的表情漸漸轉為詫異，好長一段時間都說不出話。

「我先回去了，免得院長找我。」艾略特輕聲說，走出房間。

等門關上，莉安娜才回過神，問：「這⋯⋯怎麼回事？你們跑去哪了？」

范把艾略特帶他們進入畫中的事情簡略一遍，並說：「要找的鑰匙可能就在裡面。」

「運氣不錯嘛。」莉安娜露出笑容。「不過有件事得問你們，那人叫艾略特嗎？」

「怎麼了？」

「這個小鎮三個月前開始不斷有人失蹤，孤兒院的員工、孩子和鎮上的居民，總共三十一人。」莉安娜說。「院長因此找來騎士團，他說一名叫艾略特的人幾個月前開始變得神經兮兮的，不知道原因，非常可疑，就是你們的朋友吧。」

范面有慍怒，說：「他們就是習慣把所有的錯事往艾略特身上推。」

「喔？但這幅畫是從艾略特房間拿來的。」

范和文斯都是一愣，他們只知道十七年前那間是院長室，這麼長一段時間過去了，房間的主人換成艾略特也不無可能。

「你們有察覺到什麼可疑之處嗎？」莉安娜問。

范印象中的艾略特是一名過度善良的人，不可能跟綁架什麼的沾上邊，不過回想起來艾略特確實有奇怪之處。如果跟畫中女子交情不錯，為什麼要極力避免他們進入塔中？

「不是他，但進去找找看也好。」范說。

莉安娜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說：「那就走吧，騎士團有派另一名燭光騎士來，那傢伙明天就會到，我想在他來之前趕緊離開。」

再次回到畫中世界前，范想起三人卡在裡面出不來的情況，於是對黛芙說：「我們需要有一個人看著畫，不然畫倒下來可能好長一段時間都出不去，可以麻煩妳嗎？」

黛芙鬆了口氣，點點頭，顯然對進到畫中世界感到害怕。莉安娜則「啊」了聲，馬上遭到范與文斯的瞪視，看來出入口被堵住八成是她搞的鬼。

觸碰畫布，雪中山谷重新映入范的眼簾。

莉安娜出現在他身邊，環視一圈，嘟囔句：「不愧是艾莉諾．索恩。」

不久前在雪中踩出的腳印還沒被覆蓋，范帶頭朝高塔走去，很快又與站在拱門下的畫中女子重逢了。

「這次怎麼沒跟艾略特先生一起來？」她說。

「他先回去了，我們想來看看那幅畫，可以嗎？」范問，一邊注意到身邊的莉安娜表情有些奇怪，神色害臊，眼神飄移，瞄向女子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

「當然，請跟我來。」

女子率先走入高塔中。

「妳怎麼了？」范悄聲問，莉安娜是他們敢進高塔的本錢，要是莉安娜有什麼異狀，他們最好還是快點逃跑。

「你不覺得她很⋯⋯美嗎？」

幾句順口的髒話來到范嘴邊，他強忍住，說：「妳在想什麼？要找女人之後去妓院，別在這發癡。」

莉安娜臉一板。「別侮辱⋯⋯她？」話說到一半，她臉色轉為困惑，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異常之處。「你先別跟我說話。」

范皺起眉頭，跟在畫中女子身後進入塔內，也不明白莉安娜在演哪齣戲。

塔內的一樓是寬廣的大廳，地上鋪著破舊的藍色地毯，他們的正對面還有一道存在意義不明的門。從這道門看出去是萬丈懸崖，除了慫恿人跳下去外范想不出這道門的用途。他們順著貼牆的螺旋樓梯向上，牆壁用斑駁的石磚堆砌而成，透出一絲寒氣。

二樓、三樓⋯⋯女子一語不發地帶著他們向上，在走過其中一層樓時，范聽到走廊末端傳來模糊不清的對話聲，馬上聯想到失蹤的居民。他沒有說破，默默跟著女子，而文斯和莉安娜似乎沒察覺。

也不知道爬了幾層樓，來到塔頂時三人都氣喘吁吁著。塔頂是一個幽暗的大堂，除了四根頂起挑高的天花板的梁柱外就沒多餘的裝飾、傢具。范看到他們要找的畫就在對面的牆上，只是距離尚遠，還看不出畫了些什麼。

最顯眼的反倒不是畫，而是掛畫牆壁上的雕紋。

雕紋以莊重且優雅的線條鑿刻在冰冷的石壁上，交錯複雜的圖案有很多鑿空之處，讓外面的光線能投射進來，照亮一半的大廳。

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文斯和莉安娜搶著上前要查看那幅畫，只有范留在原地。雖然那幅畫至關重要，但對范來說，他反而更迫切想找到失蹤的居民。他瞥了待在門口處的女子，想著趁女子不注意時到樓下確定剛剛聽到的聲音是不是他想像中的那樣，無奈女子站在原處，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在范想要詢問能不能到別處參觀時，女子開口說：「您是范還是文斯？」

范愣了愣，沒想到女子會主動攀談，他應道：「文斯是前面紮著馬屁股的金頭髮，艾略特跟妳提過我們？」

「三不五時就會從他口中聽到你們的名字呢，特別是你，次數多到我都有些忌妒了。」女子摀嘴笑說。「他一直對你們沒回來找他耿耿於懷，別忘了和他好好道歉。」

范無言以對，轉個話題說：「我等等能到其他地方參觀嗎？」

「當然可以，等你的同伴們拿走畫後我帶你們逛逛吧。」

范點頭，要跟上文斯和莉安娜的腳步，才剛邁出一步便停下。光線照射的角度開始變換，就像畫中世界的時間突然快速飛馳，陽光透過雕紋印在地上的影子也隨之改變，呈現出與雕紋的莊重截然不同的扭曲。

變化驟然停下，一個由光影譜寫而成的普特文印在大堂地板正中央。

他看著在地上的普特文，腦袋猛地如同灼燒般疼痛，像是有人用火鉗在腦內烙下這個普特文。他扶額跪地，用力咬牙忍耐那痛苦。

文字烙印完成，疼痛頓時煙消雲散，光線也恢復正常。一切都只是剎那間的事，文斯和莉安娜甚至還沒走到畫前，也沒有意識到身後發生的事。

「您還好嗎？」

范感覺到女子伸手扶著他的肩膀，他揮手甩開女子，只是再一次看到女子的樣貌後他一呆。他從沒這麼同意莉安娜過，這畫中女子很⋯⋯美，他甚至反省起不久前與莉安娜的言談中對畫中女子的不尊重了。

女子的眼角微微下垂，嘴角帶著溫柔的淺笑，充滿的慈祥滿足范從小欠缺的母愛。瞻仰著女子的美顏，他想起他在哪看過女子的樣貌了。

正是在月神殿的夏洛．霍桑雕像。

也不知看了夏洛．霍桑多久，他聽到文斯喊：「范？」

范的頭只是微微轉動，沒能挪開目光。兩人回到他的身邊，文斯輕輕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莉安娜已經把畫夾在腋下了。

「我們可以把畫帶走？」莉安娜問。

「當然可以。」夏洛．霍桑說。

「畫帶走後，這個世界會如何？」范呆呆地問。

「這個世界是為了這幅畫存在的，畫離開後世界就會消失。」夏洛．霍桑說。

「那妳呢？」

夏洛．霍桑淺淺一笑，沒有回答。

「畫⋯⋯畫得留在這。」范看到兩人露出疑惑的表情，趕緊說：「畫得留在這，因為⋯⋯因為那些失蹤的居民都在樓下！對！拿走畫的話這個世界會消失，他們也會一起消失！」

「呃⋯⋯我都不知道你會替那些居民著想，不過還好你有說，我們可以帶他們一起回去。」莉安娜說。「可以吧？」

「當然，那些居民也不是我帶來的。」

「走吧，大善人。」

「不不不！等等！」范著急地說，卻想不到任何一個將畫合理留下的藉口。

范心中浮現一股殺意，只要殺了在場兩人，那畫就安全了。只是他的理性同時質疑，為什麼要為了眼前女子對文斯下殺手？一時間，理性與衝動的矛盾讓他陷入混亂。

莉安娜看著范的反常，恍然大悟，眼神一厲，拔劍就刺。上次威嚇范和文斯時已經沒人能反應過來，此時她用上全力，直到長劍刺穿夏洛．霍桑的胸口，范才驚覺。

「樞韃姆．卡羅荼。」莉安娜用喉音說，長劍燃起大火，連同夏洛．霍桑一起包覆。

「妳！」范叫道，拔刀就砍。

她立刻把劍抽出，閃身躲到文斯身邊。范還是保有些理智，動作因為害怕傷到友人而有所停頓。她再欺進，用劍柄往范的下巴猛敲。

范眼前一黑，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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