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壇上立著一支蠟燭 - 第八章：高塔

看到文斯面有怒容，拔出匕首刺來，莉安娜在心中暗罵這兩個蠢貨輪流對她發瘋。她把暈過去的范推給文斯，趁文斯接住時拉著文斯遠離畫中女子數公尺遠。

「要耍蠢回去再耍，你最好祈禱淨化咒對眼前的鬼東西有用。」

畫中女子溶解，坍塌成一坨無定型的深紫色蠟狀腫泡，體型鼓脹到約四公尺高，要不是頂樓大廳天花板有挑高，恐怕已經被撐碎了。異常生物穩定後成半圓形，如同葉面上的水滴一般。牠的表面睜開數隻螢光綠色的眼睛，肚子前端裂開大嘴，雖然沒有牙齒，但也不會有人想被這張嘴咬到。

異常生物發出尖銳的嘷叫，刺痛兩人的耳膜，並靠著蠕動的方式緩緩朝他們靠近。速度極慢，毫無威脅。兩人嚥口口水，正想從旁繞過時，異常生物那不定型的軀體開始扭動，從身側生長出四條像是蚱蜢般的腿。

四腳一蹬，對兩人猛撲。

莉安娜和文斯一左一右跳開，異常生物盯上莉安娜，追在她身後。

「肏牠的！把畫帶回去！」莉安娜把剛到手的畫扔給文斯，朝沒有路的房間末端奔去。她看準牆壁上雕紋的透光處，縱身一跳。

高塔位於山頂的懸崖邊，這一跳，下面正是無底深淵。

「抱歉，借我用一下。」莉安娜閉上眼睛，輕聲唸道：「瓦尤。」

一陣風吹來，將她攬起，減輕下墜速度的同時也讓她靠向懸崖邊緣。落地後她發現異常生物並沒有放棄追逐，而是攀附在高塔的外牆，緊追在後。

莉安娜往山洞跑去，一點也沒有想要和異常生物戰鬥的打算，既然逃得過身後的異常生物，淨化咒又沒有用，她不打算多浪費生命力使用咒文。逃到半路，一名女子毫無預兆出現在她面前不遠處，伸出食指指向她的後方，莉安娜趕緊偏過頭，恰好閃過後方刺來的一根紫色的尖刺。

「謝了。」她說。女子對她點點頭，接著她的視線中又浮現另外六名男女老少，這些是她踏向異常後產生的幻覺。

與大多的異常研究者不一樣，她跟這些幻覺相處得挺不錯的。

「跳起來。」莉安娜聽到男孩的幻覺對她耳語，她馬上跳起，閃過異常生物從後方的襲擊。

在幻覺的幫助下，她不用回頭也能躲過異常生物的攻擊，逃跑的速度完全沒有被拖慢。就這樣，她逃到做為出口的山洞旁。正當她要進去時，卻想到如果此時異常生物的目標消失，會不會轉身去攻擊范和文斯？

以防萬一，她只好繼續向下跑，盡可能把異常生物帶得遠一些。

引誘一段路後，她察覺到異常生物跑動時傳來的震動消失了，回頭一看，異常生物已經轉過身，盯著正從山坡上下來的文斯。文斯揹著范，夾著畫，怎樣也不像能抵抗的樣子。

「巴拉瓦爾達納。」莉安娜唸道，這是他們燭光騎士善用的咒文，增強力道後配上劍術來對抗異常生物與研究者。她倏然閃到異常生物的身前，已經斬下異常生物左側的兩條腿了。異常生物怒嚎一聲，餘下兩腳縮回，體積再膨脹，身體變成圓形，突出大量尖刺，用那體積不該有的速度朝莉安娜滾去。

看著將近兩層樓高的龐然大肉球帶著渾身尖刺壓來，莉安娜想也不想，轉身又逃。

這次她是真的無計可施了。

「快點快點！」她對遠處的文斯大喊著，身邊的幻覺不斷在提醒大肉球越追越近，她也能從如地震般的震動中知道異常生物迫近了。她稍微估算一下，雖然速度沒有大肉球快，但應該是來得及逃進山洞的。

文斯賣力狂奔，先一步進了山洞。

莉安娜腦中閃過一個可能性，那就是文斯直接拿著畫逃出去。照得到的資訊推測，整個畫中世界會消失，她也難逃跟這個世界共存亡的命運。

「別這麼混帳啊！」

她全速衝刺，在靠近山洞時發現一個問題，她現在只要放慢任何一點，就有可能被大肉球輾過，根本沒辦法減速轉進山洞。刻不容緩之際，她竟看到文斯探頭並朝她伸手。

她沒多想，抓住文斯的手。

文斯用力把將她拉進去，爆出一句咒罵，右肩在一拉之下被扯脫臼了。

莉安娜還來不及表達她的訝異與感謝，變小一號的肉球卻出現在山洞口，用想把他們碾碎的氣勢滾入。莉安娜趕緊一手抓文斯，另一手拎起被放在地上的范，沒命似的撲向畫布。

兩醒一暈穿過畫布，撞上守在畫前的黛芙，幾個人滾成一團。痛呼、咒罵和莉安娜有些歇斯底里的笑聲混雜，最後除了還沒醒來的范以外各自爬起身。

「嘿，謝啦。」莉安娜說，上前雙手施力。

文斯哀號一聲，脫臼的右肩被硬接回去，痛得淚都流下了。看到莉安娜臉上還帶著那欠揍的笑容，當即一拳揮去。

莉安娜輕鬆躲過，不再跟文斯瞎鬧。她將兩幅畫並排放著，剛拿到的畫繪製著高塔頂樓牆壁的雕紋，透出雕紋的光線聚焦在地板上。畫的右下角除了艾莉諾．索恩的簽名外還寫著畫名——「入口」。

至於用來穿越的畫，在他們出來之後顏料漸漸溶解，流下，最後滲入地板中消失，留下一張純白的畫布。

莉安娜總覺得忘了些什麼，思考片刻沒想起來也不再執著，看向剛剛幫助她的幻覺們，其中最早出現的女子身影淡了些。她在內心跟他們道謝，幻覺們慢慢消失。

「等這傢伙醒來就可以回程了。」她說。

黛芙和文斯一起把范搬上床。「范怎麼了？」她問。

「這個啊⋯⋯」莉安娜食指輕敲著自己的下巴，看到文斯憤怒的目光，笑說：「說來話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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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悠悠轉醒。

夜已深，房間內點著一盞油燈，火光輕晃，他和三名夥伴的影子也隨之舞動。文斯躺在他身側，黛芙縮在沙發上，莉安娜則坐在椅子上低頭閉目。

他揉了揉下巴，完全不記得是怎麼回到現實的。

「醒了？」莉安娜睜開眼。

與莉安娜四目相對，他才想起被打暈前的狀況，有的不是憤怒而是荒謬感。「我⋯⋯那時候怎麼了？」

「妓院可找不到這麼好看的人，對吧？」

范臉一紅，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什麼時候學會普特文了？」

范怔了怔，說：「有關係？」

「當然有，學會普特文是人類踏向異常的唯一方法，你也是這個世界的人了。」莉安娜說。「你不是本來就打算學普特文嗎？恭喜，最難的部分你直接跨過了。」

「我⋯⋯還是不了解，為什麼本來還覺得那人⋯⋯夏洛．霍桑的長相很詭異，突然就覺得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的人了。」

「正常和異常位於線的兩端，要踏過中線就只有透過學會普特文。你可能因為某個契機跨過了那條線，她的外表對於剛來到異常世界的人會有致命的吸引力；而正常人雖然覺得奇怪，但還不至於感到害怕，所以，」莉安娜兩手一攤，說：「謝謝我打暈你？」

「去妳的。」范好氣又好笑說。「但我⋯⋯沒感覺到什麼不同啊？」

「本來就不會有什麼不同。」莉安娜說。「頂多有些幻覺、幻聽，只要你不是被迫踏向異常的，這些症狀就不會很重，基本上可以忽略。」

「所以我能用咒文了？」

「之後慢慢教你。」莉安娜說。「為什麼說她是夏洛．霍桑？」

范訴說出雕紋的影子變化和普特文的事，還有他發現女子相貌和夏洛．霍桑的相似。

聽完後，莉安娜沒對夏洛．霍桑的部分多做評論，只是說：「你運氣不錯，烙在你腦中的普特文是我們要找的文字，也就是陵墓的鑰匙之一。」

「看來我可以悠哉地等妳找到解開咒文的方法了？」

「就像我們之前談好的，解開咒文時把鑰匙交給我就好。」

短暫的對話後范也算是完全清醒了，眼角餘光看到拿出來的畫後一驚，忙問：「喂，失蹤的人呢？」

莉安娜怔住，說不出話，范重複追問後她才說：「我⋯⋯把他們忘了。」

「忘了？那是三十多條人命！妳說妳忘了？」

「是你那時突然發瘋！搞得夏洛．霍桑變成異常生物，我才無暇顧及的。」

「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妳拿劍刺她的？」

「你的意思是我該——」

在兩人準備大吵一架時，范突然伸出食指比在嘴前，莉安娜把罵到一半的話吞回去。笨重、緩慢的腳步聲從房外的走廊傳來，緩緩靠近，來到門前。

兩人起身，握刀取劍。門緩緩打開。

刀劍同時出鞘，對著開門的人，那人卻是艾略特。被兩把武器指著，他嚇了一跳，後退數步。莉安娜的劍緊跟著艾略特的脖子，見狀，范趕緊用刀壓下長劍。

「怎麼了？」范問。

「我只是忍不住想⋯⋯到畫中去見見她，可以吧？」

畫中世界已經崩塌，范還沒想到要找什麼藉口，艾略特就略顯強硬地闖入房間。來到畫前，他傻在原地，跪下。

「我們把艾莉諾．索恩的畫拿出來後就變這樣了。」范說。

艾略特抱頭嗚咽，接著嚎啕大哭，文斯和黛芙相繼睜開眼。哭聲漸漸平歇，他跳起身，抱著空白的畫，掃視他們，叫道：「你！你們！」

忽然，艾略特撞破窗戶，跳到外面。想追上前的范還沒翻過窗戶，艾略特又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遠方。

「艾略特？」

艾略特瘋癲狂笑，頭也不回地飛奔而走。

范趕緊來到屋外，心繫朋友安危的他卻也駐足在夜空下，抬頭仰望。文斯、莉安娜和笨手笨腳爬過牆的黛芙陸續來到戶外。

他們也都抬頭仰望。

小鎮周遭本來是片遼闊的平地，不論是曾在這住了十多年的范與文斯，還是剛到來的莉安娜和黛芙都確信這點。

不知何時，地勢在鎮北外拔起成山。雲層撥開，圓滿如畫的明月照亮雪山。

山頂，矗立著一座灰色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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