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提斯!」
耳邊突如其來的一聲叫喚,讓正苦思嵐的武器瓶頸、邊走路邊出神的我嚇了一大跳。
「哦、哦!是你啊,傑夫,你怎麼這個時間點過來?」
「雖然妳最近把研究部的常規工作都排開了,但我認為還是有必要跟妳報告一下目前核心計畫的施行進度。畢竟,妳才是這個案件的主要負責人嘛。」
他伸手優雅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另一隻手朝我微微晃了晃一枚折射著淡藍色光芒的加密數據晶片。
「啊,差點忘了,謝謝你提醒,我今晚會處理。」
「蘭提斯,妳還是多休息吧?」
傑夫語氣裡透著真切的關懷。
「這週妳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鍛造武器,工作雖然重要,但我更在意的是妳的身體。剩下的交給我,妳今天先好好睡一覺吧?」
傑夫∙史考特,我的研究助理,二十四歲,是闇影研究部公認最年輕、最具潛力的天才。
看著眼前這副成熟穩重、舉手投足都散發著可靠氣質的青年,我的思緒不禁有些恍惚,記憶悄然飄回了八年前,我與他在農業研究發展部廣場初次見面時的情景。
……那可真是一場雞飛狗跳的災難。
八年前,農業研究發展部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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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這位大姐,研究部門的櫃檯是要去哪找啊?」
當我正踩著焦急無比的步伐,急匆匆地從研究所大門走入廣場,準備搭乘傳送陣前往闇影總部時,一個十分囂張且毫無禮貌的少年嗓音,突然自我的後側突兀地傳了過來。
聽到如此粗鄙無禮的問路方式,那一整週狂加班幾乎完全沒睡、大腦神經正繃緊到快被沉重壓力和焦慮逼瘋的我,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忍不住轉向說話的人蹙眉。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稚氣未脫卻裝扮前衛的小男生。
一頭奇怪的銀紫色短髮,臉上跟身上掛滿奇形怪狀飾品,這樣的裝扮令人側目。
然而,這位完全不在意他人異樣眼光的非主流小鬼,此時正吊兒郎當邊嚼著口香糖、邊用一種極其痞氣且挑釁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
這種穿搭,這種態度,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通過嚴格篩選、進入正統組織的專業人員。
「你……是研究部門新進的成員?」
「是啊,十六歲就成為組織的研究員,很了不起對吧?」他晃者手中的工作證抬起下巴,那副恨不得把「我是天才」四個字貼在額頭上的模樣,讓人一陣無語。
雖然年紀輕輕就能踏入研究部的大門確實配得上「天才」二字,但以這種目中無人的惡劣態度,我想不用過幾天,他就會被研究部那些脾氣古怪的古板前輩們「重新教育」一頓。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W6W4tRif
跟他扯上關係絕對不是好事。
「是是是,你很厲害。」得出這個結論,我敷衍地回答完,一刻也不想多待地轉過身,繼續朝著外頭的傳送陣走去,拋下一句:「進大門後,控制面板選擇研究部門專用傳送,櫃檯就會出現在你右手邊了。」
然而,還沒等我跨出三步,身後便再度傳來了那個小鬼陰陽怪氣、刻意拉長的嘲諷笑聲:
「哦呵呵……大姐,妳這個應付的態度,感覺很不歡迎我啊?難不成……妳是活到這把年紀了,在嫉妒我比妳年輕、比妳還要更有天分嗎?」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lL5SgQ2j
這句話,精準無誤地踩中了我的地雷。
我再次停下步伐,額頭上的青筋瞬間暴起,理智的防線發出危險的斷裂聲。
深呼吸、深呼吸……蘭提斯,妳要冷靜,千萬不要跟一個十六歲的小屁孩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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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壓下憤怒、調整好呼吸,我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再一次轉身對這位「年輕有為」的研究員開口:「受不受歡迎,除了跟自己本身的專業能力外,最重要的還是平時人際關係的培養。如果你不懂什麼叫做禮貌的話,我建議你先回去法古達斯重修語言學分、學習好該有的禮儀再來,免得以後在研究部門待不下去哦。」
被我狠狠教育了一番,少年那張稚嫩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顯得無比憤怒。
此時,中央廣場上陸續經過的政府官員與組織成員,也紛紛注意到了這邊不尋常的爭執,探究的目光紛紛朝著我們這個方向投射過來。
感覺到面子掛不住的少年,眼神徹底沉了下來:「這位大姐,妳是在威脅我嗎?」
「我沒有必要威脅,只是呈述事實罷了。」
我雙手抱胸,眼神冰冷地直視著他:「在闇影研究部門內,我們除了講求個人的專業與科研成果,更看重的是『尊重與互助』這四個字。這是從部門建立之初,就一直被所有先輩奉為圭臬的核心精神。」
「如果你無法改變你這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態度,那麼這裡不適合你,請另尋高就,免得自取其辱。」
或許是我的話講得完全不留情面,年輕氣盛的他終於徹底爆發。
「可惡!妳以為妳是誰啊?!不過就是個長不高的阿姨罷了,有什麼好囂張的!」
聽到這句徹底踩到我地雷的話,我腦中的理智線「啪」一聲斷成數截,接著我就突然沒印象自己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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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喀啦喀啦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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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四周的人發出一片譁然,伴隨著一連串沉重物體瘋狂撞倒東西的刺耳巨響接連傳來時,我才找回了丟失的理智。
而當我定睛一看,整個人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暗叫一聲不妙。
那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銀紫色短髮小鬼,此時竟然整個人撞進了外頭露天車棚內,將一整排停得整整齊齊的懸浮機車給撞得東倒西歪!
從右手感受到的痛楚,讓我意識到讓那傢伙飛出去的罪魁禍首就是我。
糟糕,該不會打死了吧?!
我嚇得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什麼傳送、什麼總部會議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fuNBVHDe
我急匆匆地快步跑到一片狼藉的車棚,七手八腳地把人從那堆機車裡拉了出來。
仔細一檢查,才發現那個小鬼此時已經頭破血線流、徹底昏死了過去。萬幸的是,把手探到他的鼻尖下,還能感受到一絲微弱但穩定的呼吸。
我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手忙腳亂地趕緊聯繫組織的緊急醫療組過來救人,並以最快的速度取消了後續的所有公務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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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的,我就被當時尚未卸任的前研究部門負責人罵了一頓。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5gror2RsM
「雖然說對方的態度很囂張,但妳也不該出手這麼重啊,居然把他的肋骨都打斷三根,還有中度腦震盪,接下來我要怎麼向他家族的人交代啊?」
「他可是史考特家族的繼承人,若不是這個家族一直給我們研究部門資金上的支持,我們可是有很多計畫都會延宕,若是他們突然將資金抽掉,妳要我們怎麼辦?」
聽著眼前負責人的責難,我也只能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地聽訓。
我承認我自己確實太衝動,但那傢伙真的太失禮,若不是他挑釁我也不會打他啊。
但木已成舟,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我也只能盡可能地去做出彌補。
「……我會好好的去跟對方道歉的。」
罵了足足半個多小時,負責人也顯得有些口乾舌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兩口,最後沒好氣地斜了我一眼,冷冷地警告道:「如果妳這次沒辦法取得史考特家族的諒解,妳今年度的核心考績就別想拿了,甚至職位都有可能不保。妳自己……好自為之吧。」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高層的意思很明確,就是要我完全放下尊嚴,去接受對方待會可能提出的任何無理要求,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確保史考特家族的資金能夠繼續穩定提供。
對此,我也沒有任何抗議的餘地,畢竟動手打人、甚至把人打進醫院的確實是我,而且當時我在研究部門內剛晉升不久,根基也還不夠穩固。
我帶著賠罪禮,腳步沈重地前往國家第一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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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對方那間高級VIP 病房門前,我糾結、猶豫了快整整五分鐘,我一咬牙、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輕輕敲了敲門,直到裡面傳來一聲清亮溫和的「請進」後,我才硬著頭皮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除了動完手術躺在床上的那個傢伙外,還有一對中年夫婦,以及五個全身黑衣的保鑣。
那對夫婦應該就是那傢伙的父母吧?自己的兒子突然被送到醫院急救,我想父母應該是會非常擔心的。
而憑藉著我多年在組織裡培養出的敏銳眼光,一眼就看出那五名保鑣的底細——一個 B 級、四個 C 級。這在家族的私人安保中,已經算是非常頂規、接近軍事級別的防禦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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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夫妻在看到我後,那名女性主動開口詢問。
「請問您是哪位呢?是傑夫的朋友嗎?」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lJMdtXsa
「呃……我、我是……」
當我正結結實實地結巴、在腦海中瘋狂構思該用什麼得體的措辭來開頭時,躺在病床上的病患——現在應該叫做傑夫·史考特的小鬼,卻突然轉過頭,淡淡地開口打斷了我:「她就是把我打飛的那個研究員。」
「原來就是妳?」一旁那名中年男子一聽,臉上的眉毛馬上就豎了起來,「我一個好好的兒子去研究部門報到,結果居然被研究部門的前輩打傷?妳知道我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有多擔心嗎?妳說要怎麼跟我們交代?」
面對史考特家主氣勢洶洶、近乎咆哮的質問,我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覆。畢竟出手打人就是不對,更何況還把人肋骨打斷,對此我也沒什麼好辯駁的。
「孩子的父親,你先冷靜一點。」這時,一旁的史考特夫人忍不住皺了皺眉,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勸阻道:「雖然兒子被打是很讓人心疼,但你兒子的那個古怪脾氣你自己難道還不了解嗎?在外面肯定是又口無遮攔、對人家小姐失禮在先,對方才會忍無可忍動手的。」
然而,顯然此時正在氣頭上的家主完全聽不進去夫人的理智勸導,「傑夫平時個性不好那又如何?!態度不好可以帶回來由我們當父母的來教,不管有千般萬般的原因,在公眾場合直接動手把人打成這樣就是不對!」
因為完全理虧,我只能低下頭,將史考特家主的怒火全部承擔下來。我對著病床的方向深深地九十度鞠躬:「關於令郎的傷勢,確實是我當時一時衝動、缺乏理智造成的。真的很抱歉,讓他受到了如此嚴重的身體傷害,真的很對不起。」
「哼!別以為隨便道個歉、鞠個躬就可以完事!」史考特家主冷哼一聲,重重地拍了拍身旁的床頭櫃,「我絕對會代表史考特家族向闇影高層提出最嚴正的抗議!組織的高階成員居然這樣肆無忌憚地殘害新人,我絕對要讓妳付出應有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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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等等。」
正當史考特家主打算繼續滔滔不絕地放下狠話時,躺在病床上、頭上還纏著厚厚繃帶的傑夫突然再次平靜地開口,阻止了自己父親的滔滔不絕。
「怎麼了?兒子,你是有什麼具體的處罰意見要提嗎?」史考特家主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眼神瞬間變得溫柔,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不管你提出什麼要求,父親今天都會替你做主,一定要讓這個女人負起全部的責任!」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6zPiaDk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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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會發生這樣的事件,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啊?」聽到傑夫這一番話,史考特家主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從最一開始的無禮問路,到最後對她挑釁與羞辱,全部都是我個人的責任。」傑夫看著天花板,眼神顯得有些空洞,但語氣卻無比清晰,「如果我當時沒有說出那些難聽的話,她也不可能氣到當場對我動手。所以,是我活該。」
「……」
聽到這段極其流暢且三觀端正的自我檢討,站在原地的我直接傻眼了。我滿臉問號地看了躺在床上的那個小鬼,又看了看他的父母。
他是怎麼回事?
不光是我,他的父母顯然也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愣在了原地。就他們對自己親生兒子的了解,這小子從小到大驕縱慣了,是絕對、完全、百分之百不可能說出這種自我檢討的。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SR7EoCVg
就連站在一旁警惕防禦的黑衣保鏢們,此時也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一段話,真的是那個平時囂張到不行的史考特小鬼說出來的?
「父親、母親,可以讓我跟她私下談一談嗎?」對著自己腦袋徹底卡死的父母,傑夫平靜地提出了要求,「另外,也請把保鑣們都帶出去吧。」
史考特家主雖然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清醒過來,但身體還是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他有些僵硬地揮了揮手,將五名黑衣保鑣全部趕出了病房,自己和夫人也隨即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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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房間裡剩下的,就剩下我們兩個。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CL6BkMNj0
「你……現在的身體情況還好嗎?」一陣尷尬且沉悶的死寂過後,我深吸了一口氣,主動打破了沉默,「需不需要我幫忙叫醫生過來,重新幫你做一次全身掃描檢查?」
「不用了,除了剛手術完肋骨痛得要死,我現在腦袋非常清醒,沒有什麼問題。」
「恩……雖然方才已經對令尊說過了,但我還是想再次鄭重地向你道歉。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的不理智與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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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啦,事情的會變成這樣,是我自己自作自受。」傑夫撇過頭,有些僵硬地看向什麼都沒有的窗外,小聲地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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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看著他這副與廣場上截然不同的彆扭態度,我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這態度真的截然不同,是因為頭撞到,所以腦袋直接撞壞了嗎?
正當我的思緒還在胡思亂想之際,躺在床上的他卻突然轉過頭來,那雙淺褐色的清澈眼眸死死地直視著我,認真地開口發問:「妳的名字?」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突兀提問,我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頭,與他那毫不偏移的目光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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