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垂眸,不帶一絲情感。
那高懸於天際的暗紅色巨鳥雙翼如同一柄剪碎天空的剪刀,在三叉尾翼的中心,原本暴虐、狂亂的飛行系能量驟然內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空洞,甚至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暗紅色光束——『死亡之翼』。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也沒有狂暴撕裂的風聲。那道光束落下的軌跡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是造物主用橡皮擦,在空中抹去了一條線。
半空中,墨月拼盡全力伸出的右手,指尖已經感受到了拉魯拉絲皮膚的微涼。拉魯拉絲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少年染血的臉龐,她那雙柔軟的小手也正竭力向前探去。那一公分的距離,在暗紅色光束落下的瞬間,變成了無法跨越的生生永隔。
墨月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眼前的世界便被鋪天蓋地的暗紅所充斥。那不是高溫的灼燒,也不是暴力的撕裂,而是一種將萬物內在的「時間」與「生命」瞬間抽乾、凍結的死寂。
暗紅色光束將拉魯拉絲嬌小的身軀徹底吞沒,隨後,餘波如同一道無情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墨月向前探出的右臂上。
極致的寒冷,那是墨月大腦在停擺前唯一的感官。那種寒冷不是來自皮膚表面,而是從血液、骨髓、乃至靈魂的每一個粒子中突兀地爆發開來。他的視線甚至跟不上光束的速度,只覺得整條右臂在接觸到那道光束的萬分之一秒內,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衝擊波將他重重地掀翻在地,在焦黑、石化的泥地上滾了好幾圈。
大地的震動止息了,風也停了。整片初始之森的邊緣陷入了一種詭異、空洞的死寂。沒有鳥獸的哀鳴,因為所有的生命都已在方才那一擊中化為塵土。
「咳……哈啊……」 墨月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出鮮血。胸腔內像是塞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燒般的劇痛。但比身體內傷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他的右臂。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想要用右手撐住地面,可右側的身體卻傳來一種令人絕望的沉重感。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那一瞬間,墨月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從他的右手尖開始,到手掌、手腕,再一路向上蔓延,直到手肘關節處——原本充滿彈性的皮膚、青色的血管、因擦傷而流淌的鮮血,此時此刻,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粗糙、冰冷、呈現出死寂灰白色的岩石。
那是真正的石頭。石化的邊緣極其整齊,停留在手肘關節上方約三公分處,像是一隻戴在手臂上的灰色石質長筒手套。他試著去驅動五指,可大腦發出的神經訊號在觸及手肘的瞬間便石沉大海。他的右手,已經不再屬於生物的範疇,而是一尊毫無生氣的石雕。
「拉魯……拉魯拉絲……」 墨月顧不上自己廢掉的右臂,他用僅存的左手撐著地面,瘋狂地在焦黑的泥地上爬行,視線在滿地灰燼中驚恐地搜尋著。
最終,在距離他不到三公尺的岩溝裡,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那隻粉色短髮、湛藍眼眸、為了回應約定不顧一切跑出森林的小傢伙,此時正維持著在半空中努力伸出雙手的姿勢,安靜地躺在冰冷的泥土中。她沒有流血,也沒有受傷。但他身上那美麗的櫻花粉色頭髮、白裙般的軀體、以及那雙曾帶著無盡眷戀與堅定的眼睛,此刻全都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化作了一尊灰白、冰冷、毫無生氣的拉魯拉絲石像。
她保持著那個最後的動作,連指尖的弧度都栩栩生動,卻再也沒有了心跳,再也沒有了那微涼的溫度。
「不……不不不……」 墨月顫抖著爬到石像旁,用左手想把她抱進懷裡。可當他的左手觸碰到拉魯拉絲的身體時,指尖傳來的不再是那種綿軟、溫熱的觸感,而是如同摸在路邊最冰冷的頑石上一樣,粗糙、僵硬、沒有一絲生機。
「怎麼會這樣……妳醒醒啊……」 少年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砸在拉魯拉絲石化的臉頰上,順著石質的輪廓滑落,卻無法融化那死神留下的詛咒。
悲慟之中,墨月的大腦卻在極度的理智與混亂之間瘋狂拉扯。作為一個熟知這個寶可夢世界底層認知的人,他的心中在震驚與痛苦之餘,陡然升起了一股強烈到無法忽視的疑惑。
這極度不符合常理。
在卡洛斯的古老神話裡,伊裴爾塔爾的『死亡之翼』是絕對不可逆、且具有極強傳染性的死亡詛咒。那種能量一旦接觸到生物的肉體,就會像瘟疫一樣在細胞間瘋狂蔓延。按照常理,那股灰白的石化詛咒會在數秒內蔓延至全身,將整個人連同靈魂一起化為石頭。那是神明的權能。
墨月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臂。石化的痕跡死死地停留在手肘上方,就像是被一堵看不見的、堅不可摧的防壁強行攔截了下來。
他清晰地記得,在被暗紅色光束掃中的那一瞬間,他的靈魂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猛烈地顫動了一下,散發出一股微弱卻極其堅韌的力量,硬生生與那股死氣互相抵消了。
為甚麼石化停下來了?自己體內到底有什麼東西?墨月乾澀地呢喃著。他沒有防禦神明攻擊的寶可夢道具,更沒有超能力或波導之力護體。他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人類。在『死亡之翼』的正面轟擊下,他理應在三秒鐘之內,變成和拉魯拉絲一模一樣的灰色石雕才對。
但他活下來了。除了這條徹底石化、失去知覺的右前臂之外,他的身體其餘部分完好無損。這份活命的奇蹟,非但沒有讓他感到慶幸,反而讓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眼前的絕望——他活了下來,但他卻沒能救下那隻小小的拉魯拉絲。
天空中的死神,同樣注意到了這地面上微不足道的異變。
伊裴爾塔爾那雙佈滿血絲、宛如黑洞般的雙眸微微一凝。在牠漫長的生命與執掌死亡的職責中,從未見過如此荒謬的景象。一個在牠眼中連塵埃都算不上的人類,正面承受了牠的『死亡之翼』,居然沒有化作飛灰,也沒有化作一尊完整的石雕,反而拍拍屁股、吐了幾口血,依然在那裡蠕動?
這對死亡之神而言,不是奇蹟,而是對其權能的褻瀆,是對死亡規則的挑釁。
「(嗷——————!!)」
伊裴爾塔爾那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懼,而是極致的憤怒。狂暴的暗紅色能量再次從牠全身的羽毛中爆發開來,這一次的氣勢,比方才還要狂暴數倍。天空中那原本就陰沉的鉛雲,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翻滾的血海。
神明生氣了。因為這個人類打破了牠的「常理」,也因為這個人類身上,隱隱散發出一種讓牠極度厭惡、帶著生命初始氣息的臭味。
牠要抹除這個異類。徹底、乾淨地抹除。
伊裴爾塔爾再度張開雙翼,尾翼中心的暗紅色光點在零點一秒內便凝聚完畢。這一次的『死亡之翼』散發出的死氣將周圍幾公里的空氣都壓榨得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
「……要結束了嗎?」
地面上,墨月感受著那股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的恐怖威壓,嘴角泛起了一絲苦澀與決絕的慘笑。
右臂的石化讓他行動不便,巨沼怪已經被收回精靈球,而林老師的飛天螳螂也早就進了避難所。面對神明動真格的第二發必殺技,他已經沒有任何底牌,也沒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他偏過頭,看向身旁那尊安靜的拉魯拉絲石像。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溫柔地覆蓋在石像冰冷的小手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啊……沒能帶妳回家。」 「不過,如果要在這裡結束的話……至少這一次,我陪著妳。」
少年的心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平靜。他不再去想那些繁雜的劇情,只是靜靜地等待著那道代表終焉的暗紅光束將他徹底吞噬。
天空中,伊裴爾塔爾的雙翼猛然一振!那道帶著死神怒火的暗紅色光束,如同天罰一般朝著地面上那渺小的少年與石像無情地轟然墜落!
死亡,近在咫尺。
「(吼——————————————!!)」
一聲帶著無上威嚴、高亢而神聖的龍吟之聲,突兀地從那翻滾的血色雲海最深處悍然炸響!那聲音太大、太突兀,彷彿是從九天之上的宇宙真空直接砸落,瞬間將方圓數公里內的死寂與威壓震得粉碎。
下一瞬,一道耀眼、璀璨的黑色身影,以一種完全超越了肉眼捕捉極限的速度撕裂了重重血雲,從天外流星般砸落!
那是閃光超級烈空座!
牠那如同游龍般巨大而修長的黑色軀體上延伸出無數條散發着金色微光的能量絲帶,在空中拉扯出璀璨的精神能量軌跡。面對那道『死亡之翼』,這尊突如其來的天空霸主沒有絲毫退縮,飛行系招式『畫龍點睛』在牠的頭部匯聚,化作一道凌厲的流光,朝著那道暗紅色光束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轟——————————!!!」
漆黑的黑龍與暗紅色的光束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畫龍點睛』所攜帶的恐怖動能與飛行系能量,在接觸的瞬間,便硬生生將那道『死亡之翼』從中間強行撞碎!
無數暗紅色的死氣碎片如同煙火般在空中爆散,但黑龍的速度沒有絲毫減慢。牠的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而驚心動魄的弧線,如同黑色的閃電,在伊裴爾塔爾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反應的瞬間,狠狠地撞擊在了那隻暗紅色巨鳥的胸腹部!
「咚——————!!」
沉悶到讓整片大地都為之顫抖的撞擊聲響起。伊裴爾塔爾龐大的身軀在這一撞之下,整隻巨鳥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唳鳴,龐大的軀體化作了一道暗紅色的流星,被狠狠地撞飛出去了數公里遠,沿途砸碎了無數座山頭,最終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盡頭。
天空中的血色雲海,在這一撞之下被強行犁出了一道巨大的空洞。溫暖、久違的金色陽光,順著那道空洞再次灑落在了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烈空座?」
墨月睜開眼,呆呆地看著天空。大氣層的守護者、黑色的閃光超級烈空座……這尊立於世界頂點的傳說精靈,此刻正盤旋在高空中。
墨月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為甚麼烈空座會出現在這裡?烈空座根本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出現在這裡,更遑論為了他一個普通人類去和另一尊神明搏殺。
那尊高高在上的黑龍,在確定伊裴爾塔爾被撞飛、短時間內無法返回後,微微轉過頭,那雙金色的龍眸深邃地看了地面上的墨月一眼。
墨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隱隱約約在烈空座那浩瀚的威壓深處,感受到了一絲極其暴躁、甚至帶著點「差點玩砸了」的狂怒與火氣。
隨後,牠長尾一擺,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瞬間沒入了高空雲層之中,消失不見。
山谷內再次恢復了安靜。陽光灑在墨月那條死寂、灰白的石化右臂上,也灑在身旁那尊冰冷、精緻的拉魯拉絲石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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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厚重的鉛鋼大門徹底合攏的那一瞬間,避難所內部瞬間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鋼鐵墳墓。
被『衝浪』強行送進避難所的林老師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泊中,劇烈地咳嗽著。她甚至顧不上擦掉臉上的水漬,也顧不上安撫身旁同樣狼狽的飛天螳螂,便瘋狂地手腳並用爬向那扇已經鎖死的大門。
「墨月!」林老師的手指死死扣在鋼鐵的縫隙間,指甲因過度用力而崩裂流血,聲音裡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趙老師死死抱住她的雙臂,以及整個地下空間突如其來的大地震。
外面的『神鳥猛擊』悍然砸落,那種神明級別的恐怖動能透過數百公尺深的岩層與鉛鋼牆壁瘋狂傳導進來。避難所內的地板像海浪一樣劇烈顛簸,幾十個學生的尖叫聲、哭喊聲在黑暗中迴盪,夾雜著金屬扭曲的牙酸巨響。頭頂的應急紅燈在瘋狂閃爍了幾下後「劈啪」爆裂,整個空間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漆黑與死寂。
那扇號稱能抵擋飛彈的鉛鋼大門,在黑暗中發出令人齒冷的面裂聲,任誰都能聽出它正在向內凸起一個觸目驚心的弧度。
「大家趴下!保護好頭部!」趙老師一邊死死按住情緒崩潰的林老師,一邊對著黑暗大吼。
在一片混亂與絕望中,外面的震動似乎短暫地平息了幾秒。在這令人窒息的幾秒鐘裡,黑暗中所有人連大聲呼吸都不敢。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被留在外面的墨月,恐怕已經在神明的第一波攻勢下化為了飛灰。
可還沒等悲傷與絕望在空氣中蔓延開來,一聲穿透力極強、彷彿能直接震碎靈魂的龍吟,硬生生地穿透了數公尺厚的防護牆,在每個人的耳膜深處悍然炸響。
「那是什麼聲音……」一個學生在角落裡牙齒打顫地呢喃,那根本不是伊裴爾塔爾的叫聲。
緊接著,是比剛才還要恐怖數倍的連環巨響。那是兩股無法想像的偉力在近距離正面對撞的動靜。避難所的警報系統雖然斷了電,但機械式的壓力閥卻在此刻瘋狂尖叫,指針直接飆向了最危險的紅線,顯示著外面的氣壓和能量波動已經達到了能輕易撕裂大地的臨界點。
整座大山彷彿都在被瘋狂地犁過、撕裂,金屬牆壁不斷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林老師無力地癱坐在水泊中,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流下。外面的戰鬥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能理解的底線,而在那樣毀天滅地的風暴中心,那個一路上冷靜得有些過分、卻在最後一刻把生的機會留給她的小精靈訓練家,此時此刻大概連一具全屍都無法留下來了吧。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那股將世界翻攪得天翻地覆的震動終於漸漸平息,外面的風聲與死氣也奇蹟般地開始消退。
幾束微弱的手電筒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氣閘室內一張張慘白、毫無血色的臉孔。
「趙老師……外面的能量反應完全消失了。」負責監控手動儀表的學生聲音顫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趙老師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內心的恐懼與震撼,走到了那扇嚴重變形、邊緣還帶著滾燙餘溫的大門前,死死握住了手動液壓拉桿。他轉過頭,看著神情呆滯的林老師:「準備好……我們要開門了。」
林老師渾身一震,眼中恢復了一絲微弱的光芒,她咬著牙站了起來,飛天螳螂巨大的鐮刀也再次崩緊。
隨著液壓系統沉重的轟鳴聲,那扇變形的鋼鐵大門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外面那道刺眼、久違,卻將殘酷的真相毫無保留展現出來的金色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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