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喜歡你而已 - 第七章︰不真實的對話（一）

「那種人沒資格用那種東西。」

愍海跟我說他偷竊的原因，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

「他根本不懂畫畫，那種蠢材只會糟蹋那些高級畫具。」

「那你也不可以因為這樣而偷人家的東西啊。」我少有地用責備語氣說。

愍海沒作聲。

其實相隔了一個月，我早已忘了之前生他氣的事。

升上中二開學的第一天，我很自然的便坐在他旁邊，因為我知道沒有人會願意跟他坐。

暑假後回來的愍海好像有點不同，雖然不算高但還是長高了一點點，仍然非常瘦削，頭髮剪短了少許但還是把整個前額遮住。他還是經常穿着我們學校的棕色毛衣，他好像很喜歡這件毛衣，我幾乎沒見過他沒穿毛衣的模樣。而且不知是甚麼原因，他亦變得比以前多話了，他偶爾還願意主動跟我聊天；然而大部分的上課時間他還是在打瞌睡。

有一天，他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星期天一時，在車站前的花店見。他傳來訊息說。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兩個人外出，也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單獨到學校以外的地方去。心裏雖然有點像是不安的感覺，但只是猶豫了一下便答應了。

那天愍海揹着個長方形的大布袋，我沒有問他裏面盛載了甚麼，只是一直跟在他後面走。我們走了很遠，到了一處看來很偏僻的地方。他帶我穿過茂密的灌木林，那時我已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只是一直拉着他布袋的一角跟在他身後，那時候隱約還聽見水聲。最後我們終於離開了灌木林，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水潭。

水潭背靠着山，溪水從山上流進潭裏發出令人舒暢的水聲。水潭前是一塊長滿雜草的空地，我走到空地中間轉了一圈，四周都被有我一般高的灌木團團圍着，看不見外面，這裏給我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這裏好美啊！就像仙境一樣。」我忍不住讚歎。

愍海只是笑笑，便走到一處較禿的地面上坐下來，我立即走過去也在他身旁坐下。

我望着愍海從大布袋裏拿出一塊薄薄的木板、畫具和畫紙。

「原來你來這裏寫生？」

他接着把Discman從袋裏拿出來，塞着耳朵便打算畫起來。

「你不理我了嗎？」我有點生氣，把聽筒從他的左耳拔走，塞進自己的左耳中，他沒有反應，只是把手伸出，用掃瞄筆量度着比例。

山把陽光遮擋住，加上近水的關係，四周非常清涼。我聽着歌坐在愍海身旁看他畫畫，望着他時我想，曾幾何時我因為害怕其他人的目光而不喜歡他，為了自己的形象而不願親近他，怎麼在不為意間自己好像跟這個人變得很熟稔似的？可是我對他的一切幾乎一無所知。我只是坐在這裏陪着他畫畫而已，但那樣我已經覺得好平靜、好滿足，那時候的我完全不能理解。或許他坐在這裏畫畫這畫面的本身，便是一幅最令人安心的畫了。

自此以後，我們經常到那個水潭去，好多時我都只是看着他畫畫，偶爾我們也會聊着各種事情。在學校裏我們也變得經常一起，跟以往不一樣，那時我們即使小息和午飯時間也會在一起了。對於這個變化，我們都覺得沒有問題。班上的人暗中會說甚麼嗎？我一點也不在乎。

「以前你小息和午飯時候都到哪裏去了？」我問愍海。

「去哪裏？」他很訝異。「沒有去哪裏啊，小息就在學校裏，午飯便去吃飯啊。你的問題真古怪。」

被他一說我也這麼覺得。

總之，中二那年我和愍海無時無刻都在一起，我終於知道了多一點有關他的事情。他是個獨子，跟父親兩人一起住，父親一向都不太理會兒子，所以愍海一向活得很自在。

「沒有甚麼好說的。」

我再問他多一點時他有點不耐煩。事實上他對很多事情都不感興趣，除了畫畫和聽搖滾樂之外。

「如果不能夠畫畫，我便無法生存。」他像敘述沒有氧氣，人便無法生存的語氣說。「邊聽音樂邊畫，非常快樂。」他說着列嘴而笑，只有提到畫畫，他才會那樣笑。

中二那年冬天他因為搬家而轉校，直到中三開學他才回來。那時候他突然變得注重學業，我便在課本知識方面幫助他；相對地，他教我一些我不會留意的事物，例如音樂和漫畫。他極愛看漫畫，我也是因為受他影響才開始看的，我以往一直以為漫畫是幼稚的東西，原來並不。「漫畫也可以有文學價值。」愍海說。我聽到這話時驚訝得合不上嘴，更發覺自己真的很無知。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喜歡愍海，因為除了這個原因，我便不懂得解釋自己為何每天都想見到他的這個心情。然而他怎樣想我並不知道，我不急於知道。

那年夏天，我們到那水潭去游泳。

「很可怕，好像很危險。」我望着不知有多深的水潭說。

「不用怕，我游過很多次，只要不游過那塊大石便沒問題。」

但我真的好怕，愍海勸了我很久我還是不敢。他見我屢勸不聽，突然縱身跳進潭裏。很快他便從水裏冒上來，原來水只及他下巴位置。

他濕漉漉的樣子讓我胸口忽然盈滿了勇氣。

「這世界沒有甚麼好怕的，即使死亡也不可怕。」他大聲說着。

我相信他的話。

我走到潭邊坐在地上，吸一口氣躍入水中。冰涼的溪水令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知覺，但很快觸感便回來了。我從水中冒出頭來，笑着說：「好涼快！太棒了！」

愍海的眼睛瞇成一線，給我一個讓人安心的微笑。

我們享受了一整個下午游泳的樂趣。

游泳後，我們披着毛巾坐在空地上，讓斜陽把身體曬乾。

「你知不知這個潭有個名字？」他突然問，長長的瀏海黏在前額像個女孩子。

「叫甚麼？」

「叫眼鏡猴。」

名字真怪。我望向水潭，發現原來潭的形狀像兩個圓形併在一起，就像一副眼鏡一樣。原來如此。

「不知甚麼人取這麼奇怪的名字。」

我望向他，他嘴角揚起。

「是你取的吧。」我說。

他沒有否認。「你也叫眼鏡猴吧。」

「甚麼？我才不要！」

「因為你的眼睛太大了。」他指着我說，我沒好氣，睨了他一眼。

我們望着從高而下的溪水，時間過得好慢。

「喏，你有甚麼理想嗎？」我突然想到問。

他歪着頭想了想。

「畫畫吧，我只懂得這個。」

「那你會做甚麼工作？」

「沒想過啊，必定要工作嗎？」

「不是嗎？人會餓，餓便要賺錢買東西吃啊。」

「也是呢。」他像真的沒想過那般。「只要可以畫畫便行吧。當然，若果可以靠畫畫維生便好了。嘿嘿……」

「漫畫家？」

「哈！說不定，或者我會開個人畫展呢！」

我們天真地談着未來。

「若果真的可以，我一定會非常高興的。」我望着自己的腳趾說。

「那你會做甚麼？」愍海反問我。

「我？」我狡黠地笑着。「我幫你開個人畫展啊。」

「哈！好吧。」

「嗯，一言為定喔。」

臨離開前，我想起剛才愍海跳進水裏前說過的話，忍不住問他：

「愍海。」

「嗯？」

「剛才你說這世界沒有甚麼好怕的，即使死亡也不可怕……你是真的那麼認為嗎？」

他輕點頭。

「那你有甚麼是怕的嗎？」

愍海沉默了好久，直到我差不多把問題也忘了時他才說：

「我覺得，唯一令人感到可怕的，」他垂着臉說︰「是我們不知為何而生存。」

直到後來我才想到，為何當時的他能夠說出那樣的話，他才不過是個十五歲男生啊。但當時的我並沒有在意這點，只是理所當然的問：「那你為了甚麼而生存？」

愍海沒有答我。

直到回到我家，我們都沒有再談論這話題。

在我家門前我們對望着，我心裏很想問愍海：其實你喜不喜歡我？然而嘴巴卻說了：

「暑期後見。」

沒想到的是，那年暑假之後，我們便沒有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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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了好一會，我還是把最後一句刪去，才按下輸入鍵。

我寄望着愍海看到我對他的回憶，他會再次出現。

我望了望鬧鐘，現在是凌晨兩點半，已經是聖誕節了。我想起剛才跟本鄉他們度過的一晚，感覺上這一天真的好長啊。我跳下床伸展一下手腳，從書桌旁的窗往外望出去，街上還聚集着一些不願回家的少年在嬉戲着，深夜裏他們的叫囂聲反而令我莫名地感到點點溫暖。

咚、咚。

是收到訊息的聲音。4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CgtLUSbl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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