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鬼？ - 黃昏

太陽再次西斜，疲憊的影子癱在地上任我拖拽，在經過一整個下午的調解與釐清，不論是氣急敗壞還是義正嚴辭都得到了一個還過得去的答案，回到空無一人的教室，拎起書包跟空無一物的皮囊，走在針落有聲的走廊，長舒一口氣—終於結束了！

殘陽如血，校門口一個黑影倚靠在角落，等待著某人的出現，像是響應他的期待，一抹嬌小的人影自走廊一端緩緩出現，疲倦失焦的瞳孔在看到黑影後重新聚焦，訝異的問道：

「你怎麼還在？」

黑影從角落走出，尷尬的抓了抓頭，拿出一個小袋子遞給李莫何

「這是昨天的報酬！還有……對不起！」

「沒關係。」

李莫何接過小袋子，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手心，幾枚50元硬幣在夕陽下反著玫紅色的光，沉甸甸的份量也讓人一陣安心，她的嘴角不由得翹起，連影子都變輕了幾分

「謝謝囉！」

男孩小心翼翼的觀察女孩的表情，在聽到這句感謝後，不知道是不是夕陽導致的錯覺，他的臉變得好紅好紅，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拿出一張被握的皺巴巴的紙，暈頭轉向地問道：「你後天的......戶外教學可以......跟我一組嗎？」

回應他的是一隻素白的小手，李莫何踮起腳尖，摸著他的額頭

「你發燒了嗎？怎麼臉這麼紅？」

帶著擔心的語句鑽入陳建村的耳中

更紅了！

「喂！聽得到我說話嗎？」

李莫何拍打著紅的發燙的臉頰，略帶焦急的問道

「有有有有有！」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有有有有有！」

「......？」

李莫何看著眼前胡言亂語的男孩，思索起離最近的診所還有多遠

回過神的陳建村懊惱著自己剛才的表現，笨拙的揮舞雙手，大聲地說道：「那個你可以......」

女孩疑惑地轉過頭，剎那間所有的勇氣都煙消雲散，只剩一片空白在大腦嗡嗡作響

「......跟我一起回家嗎？」

「蛤？」

女孩困惑的歪著頭看著臉紅到耳根的男孩，心中不禁感到一陣詭異，但男孩奇怪的狀況也讓她不太放心，思考半晌，點了點頭

「走吧！你帶路。」

陳建村糊裡糊塗的應過，走到李莫何身前，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剩晚風的嬉笑聲在兩人之間打轉，而這抹涼爽也帶走不少男孩臉上的紅暈，他悄悄放慢速度，讓自己跟李莫何肩並著肩走著，女孩的側顏在晚霞的襯托下顯得嬌嫩，不苟言笑的眼眉都變得柔和，這副風景讓陳建村不禁希望這段路不要結束，但似乎有什麼小偷偷走了時間，明明半個小時的路程，家門卻一下子就已經不通情理的矗立在眼前。

「這是你家？」

李莫何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透天厝，臉上盡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似追思又像悼念，最後擺了擺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陳建村望著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巷尾才如夢初醒般呼出一口氣，顫抖的拿出鑰匙，卻發現始終對不準近在眼前的鑰匙孔，他不得不停下動作放鬆肩膀，顫抖才緩緩停下

「對了！我答應你！」

一道聲音如平地驚雷陳建村背後炸響，只見李莫何從巷尾探出頭來，對他喊道，不等他反應過來，女孩的身影就又消失了，只剩陳建村呆站原地，任鑰匙再次發起抖。

　　黑色的輪胎壓在掉漆的鐵皮屋頂，乾涸的水溝裡堆積著如山的廢棄物，幾隻烏鴉三三兩兩的站在枯樹上嘶啞的叫著，生鏽的大門在風中唱著咿咿呀呀的歌。

女孩抱胸凝視自己的家半晌後，喃喃的說道：「好一個不用錢的鬼片場景。」

「特效那些也還是要錢的吧！？」

黑影男孩捏著下巴，頭下腳上的在大門上的八卦鏡中發表意見

女孩抬起頭默默地看著男孩

默默地看著

「喂！！！我說過我不是鬼！」

女孩聳了聳肩

「我什麼也沒說。」

不理會男孩的嗷嗷亂叫，女孩俐落的撞開生鏽的大門，再從沒了半邊臉的財神像下拿出鑰匙，打開象徵比實際意義大的鋁門，把背包扔到餐桌下，徑直走進廚房把白色的米倒進綠色的電鍋，捲起袖管，打開瓦斯爐噴出紅色的火，取出雞蛋打進平底鍋，金黃的流體在油鍋跟煎鏟的淫威下不甘地變成散發焦香的小可愛，最後再撒上一撮鹽點綴

「完美！」

不等心中的自我良好消散，只見男孩從抽油煙機的曲面滑了下來，指著電鍋說道：「你沒插插頭。」

「......」

女孩翻了翻白眼，抹掉額上的汗珠，把插頭插進插座，但電鍋的指示燈卻沒有一如往常的亮起，她不信邪的又插了一次，可指示燈仍然不為所動，像是想到什麼可能，她沉著臉扯動頭上的拉繩，電燈無動於衷的俯視女孩

「被斷電了啊！」

她撇了撇嘴，趁還有餘光透過紗窗，迅速的把荷包蛋放上托盤，並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幾個罐頭揣在懷裡，穿過鋁門，大喇喇地坐在門檻上，絆著最後的幾縷微光吃起晚餐。

「我以前其實不住在這。」

嚼著荷包蛋與麵筋，女孩莫名地開口說道，身邊並沒有傳來熟悉的回應，但女孩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我記得以前我住的地方門口有一株龍眼樹，他的樹冠很大，爬到裡面外面的大人都看不到我，我會趁大人不在家摘龍眼吃。」

枯樹上的烏鴉背著夕陽展翅離去

「還會有蜻蜓跟青蛙在晚上闖入家中，我會尖叫著叫爸爸趕快把他們趕出去。」

裝滿廢棄物的水溝中幾隻蟑螂爬過

「而且每次放學走回家，媽媽總是會一邊曬著衣服，一邊在門口等我！」

不知不覺間我的嘴角微微翹起，輕聲描繪著記憶中的舊家

「聽起來還真是一個好地方！」

一抹黑影在夕陽徹底落下後的陰影裡感嘆道

女孩閉上眼微笑地說道：

「當然！」

緩緩睜開眼

「但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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