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人出租 - 出租檔案007-上

　　暑假的第一個星期一，台北熱得像一座被陽光反覆烘烤的城市。

　　柏油路冒著微微的熱氣，路邊行道樹的葉片被曬得發亮。蘇喬縈站在醫院門口，低頭看著手機裡的契約內容，指尖停在螢幕上，遲遲沒有按下確認抵達。

　　這次的契約和過去都不一樣，是一份長天數的連續契約。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Bx2VmlEO

　　契約時間：自即日起，每日到院陪伴。

　　結束條件：承租對象離世。

　　她第一次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沉默了很久，公司系統甚至特別跳出提醒。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7vtri4DXL

　　【本案件涉及臨終陪伴，情緒壓力較高，空氣人可自行評估是否承接。】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8W84sEWB

　　一般來說，這種案件不會出現在她的候選清單裡。她年紀太小，公司通常會把醫療、酒局、夜間陪伴、喪葬相關案件交給更資深的空氣人。可是這次，委託人特別指定「年紀相近、安靜、不過度干涉」的陪伴者。

　　喬縈原本想拒絕，畢竟前陣子的自己才剛因為那場生日契約被嚇得不知所措，甚至開始懷疑「陪伴」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但她最後她還是接下了這份委託。

　　原因很簡單，承租人請求陪伴的對象，只有十二歲。一個比她小五歲的孩子，竟然已經快要離世......

　　而且，拒絕承租人的描述，他拒絕家人的探視。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2veS9MP1E

　　喬縈抬起頭，看著醫院大樓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白色短袖襯衫、淺色長裙、肩上背著小包，深褐色長髮被綁成低馬尾，看起來不像空氣人，倒像是來探病的普通高中生。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確認。

　　【契約開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9PlmYnIC

　　病房在兒童血液腫瘤科的安寧照護區。

　　護理站的姐姐很溫柔，帶著她穿過安靜的走廊。空氣裡有消毒水味，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清冷。走廊牆上貼著卡通動物貼紙，天花板垂著彩色紙鶴，可那些明亮的顏色反而讓這裡顯得更安靜。

　　「他叫沈澈。」護理師低聲說。「最近狀況不太穩定，體力時好時壞。大部分時間需要躺著休息，不過如果精神好，也可以短暫下床活動。」

　　喬縈點點頭。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muw3GX7c

　　護理師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他這幾天不太願意說話，也不太讓家人進病房。如果他不理妳，不是妳的問題。」

　　這句話聽起來像安慰，卻讓蘇喬縈更緊張的握緊了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G3JkkEHM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裡面很亮，是個光線充足的房間。

　　窗簾拉開一半，午後陽光落在白色床單上。病床旁放著點滴架、監測儀，床頭櫃上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畫，還有一台掌上遊戲機。

　　男孩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

　　他比想像中的還要不像病人。皮膚很白，五官清秀，睫毛長得有些過分。雖然臉頰瘦了些，唇色也偏淡，但如果忽略手背上的留置針和過於寬大的病服，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剛睡醒、懶得理人的國中生。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RM5igUoV

　　「沈澈，有人來陪你了。」護理師輕聲說。

　　病床上的少年沒有回頭，像是沒聽見。

　　護理師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朝蘇喬縈點頭後便先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iB8AJwBi

　　喬縈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以前的承租人，不管再沉默，至少都會看她一眼。予辰會尷尬，敏華阿姨會熱情的招呼她吃東西，語晴會故作沒事，柏勳會禮貌地說謝謝，奶油則會直接暴衝。可是沈澈什麼都沒有，他連「拒絕」都懶得給她。

　　喬縈只好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你好，我是海心。」

　　少年仍然看著窗外，沒有反應。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xPb1msPm

　　她等了幾秒，又補了一句：「今天開始，會由我陪你一段時間。」

　　房間很安靜，只有監測儀發出規律的輕響。

　　喬縈忽然覺得有點想念奶油，至少柯基不會讓空氣尷尬成這樣。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sfrB7Ts1

　　第一天，沈澈完全沒有和她說話。

　　喬縈嘗試過幾種方法，問他要不要看漫畫。

　　沒反應。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ga65KN8F

　　問他要不要喝水。

　　沒反應。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6RNYCJWWh

　　問他需不需要幫忙調整床頭角度。

　　還是沒反應。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0vyeqbzfu

　　最後她放棄了，她從包包裡拿出一本書，安靜坐在旁邊看。

　　偶爾護理師進來量體溫、換藥，沈澈也只是沉默配合，像一具安靜卻頑固的小型石像。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BvZmHzrG

　　傍晚離開前，蘇喬縈站起身。

　　「那我明天再來。」

　　少年沒有回答。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fHI6uGma

　　她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澈仍然看著窗外，夕陽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淡。

　　某個光影滑過的瞬間，蘇喬縈忽然覺得，他不像是在發呆，比較像是......正在很慢很慢地和某個只有他看得見的地方道別。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0CHYv3wjF

　　第二天也和前一天差不多。

　　喬縈準時到了醫院，沈澈依然不理她。

　　她這次帶了一些漫畫和一本字很大的短篇小說。既然他不想說話，也不用勉強他。

　　喬縈坐在床邊翻漫畫，偶爾自言自語。

　　「這個主角也太衝動了吧。」

　　沒有反應。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90sCBu9LD

　　「明明上一頁才說不要一個人行動，下一頁就自己跑去地下室，這種人活不過三集吧。」

　　沈澈還是沒看她，但蘇喬縈注意到，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她假裝沒發現，繼續翻頁。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SHZyHrUX

　　「喔，果然被怪物抓了。」

　　床上的少年仍然沉默，可是嘴角似乎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喬縈心裡微微一亮，沒有拆穿。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4lKkciAi

　　下午，護理師送藥進來時，沈澈不太配合。藥杯放在床頭，他看也不看。

　　護理師輕聲勸了幾次，他仍然閉著眼睛。

　　蘇喬縈坐在旁邊，想起剛才那本漫畫，忽然開口：「你知道嗎？剛剛那個主角如果乖乖喝藥，說不定就不會被地下室怪物抓走了。」

　　護理師愣了一下。

　　沈澈也終於睜開眼睛，慢慢看向喬縈，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靜，像一口沒有風的井。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NuIq6pOE

　　喬縈被他看得有點心虛，她也知道剛才那句話根本毫無邏輯，一聽就知道是硬掰的，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我是說，某種程度上，藥跟主角智商可能有點關係。」

　　沈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了她三秒，然後移開視線，伸手拿起藥杯。

　　護理師差點感動得當場鼓掌。

　　喬縈則低頭假裝繼續看漫畫，努力忍住嘴角的笑意。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aSm5wkNA

　　第二天結束時，沈澈依然沒有開口。

　　但她知道，他其實有在聽。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0B8X7GoK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8N9dbFlY

　　第三天，台北下起午後雷陣雨。

　　窗外雲層壓得很低，雨水打在玻璃上，讓病房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喬縈提早到了一點，手裡拿著便利商店買來的布丁。

　　「聽護理師說你今天可以吃一點甜的。」她把布丁放到床頭櫃。「不過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沈澈靠在枕頭上，仍然沒說話。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r1ZiSfnX

　　喬縈聳聳肩，走回她的位子，坐下來，翻開昨天漫畫的進度，繼續往下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QqnBq9rA

　　「昨天講到那個智商堪憂的主角被怪物抓走，今天看起來應該要輪到他的隊友去救他……」

　　「妳很吵。」

　　聲音很輕，聽起來有點有氣無力。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leWvrAAr

　　喬縈有點驚訝，她緩緩抬頭，瞄了一眼。

　　沈澈仍然看著窗外，臉上沒什麼表情，就像剛才那句不是他說的。

　　喬縈淡淡一笑。

　　「你會說話啊？」

　　沈澈轉頭看她，眼神有點嫌棄。

　　「我又不是啞巴。」

　　「那你前兩天怎麼都不理我？」

　　「懶。」

　　「嗯……」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PRmOlULP

　　很好，很有個性，十二歲差不多就是開始叛逆的年齡。喬縈忍不住笑了出來。

　　沈澈皺了皺眉。「笑什麼？」

　　「沒什麼。」她努力收斂笑意。「只是覺得你終於像十二歲的人了。」

　　「我本來就十二歲。」

　　「前兩天不像。」

　　「那像什麼？」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TgtQwAr4

　　喬縈想了想。

　　「像一個正在思考宇宙終極真理的老爺爺。」

　　沈澈沉默了兩秒，然後很小聲地說：「妳才老爺爺。」

　　這句話讓蘇喬縈徹底笑了，病房裡的空氣好像在那一瞬間稍微鬆開了一點。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VuWfBeqs

　　那天的對話不多，沈澈很快又累了。

　　他吃了幾口布丁，喝了水，然後靠在枕頭上閉眼休息。蘇喬縈沒有再吵他，只安靜坐在旁邊看書。

　　可是偶爾，她會感覺到他的視線。

　　很短暫，有點像是偷偷確認她還在。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tMfpVUkY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KR8slKxr

　　第四天。

　　沈澈的精神突然很好，好到蘇喬縈進病房時，差點懷疑自己走錯房間。他坐在床邊，穿著病服，手裡拿著遊戲機，腳甚至已經踩到拖鞋裡。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V7FUS2N7

　　護理師站在旁邊，一臉拿他沒辦法的表情。

　　「今天狀況還可以，可以下床走一小段，但不能太久。」護理師叮嚀。「不要逞強。」

　　沈澈敷衍地點頭。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nI4ZfQ6A

　　護理師一走，他立刻看向蘇喬縈。

　　「妳今天有空吧？」

　　喬縈愣了一下。

　　「我不是本來就是來陪你的嗎？」

　　「那剛好。」

　　沈澈把遊戲機放到床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我帶妳去找醫院的五個秘密。」

　　喬縈眨了眨眼。

　　「醫院的……五個秘密？」

　　沈澈點頭，臉上出現一種非常不像病人的得意。那是喬縈第一次從他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XZYbvWux

　　「我住很久了。」他說。「這裡很多地方，大人都不知道。」

　　「你確定不是你自己幻想出來的？」

　　「妳很沒禮貌。」

　　「抱歉。」

　　「但我原諒你。」

　　蘇喬縈忍不住笑了。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eRRL83Po

　　第一個秘密，是一台藏在舊門診區角落的自動販賣機。

　　那裡平常幾乎沒人會去，走廊燈有一半壞掉，牆上還貼著很久以前的衛教海報。販賣機旁邊放著一張舊長椅，看起來像被醫院遺忘很久。

　　沈澈熟門熟路地帶她過去。

　　「這台會多掉東西。」

　　「真的假的？」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oEaFWzTV

　　沈澈投了硬幣，按下巧克力牛奶，機器發出轟隆隆的聲響。

　　下一秒，掉下來兩瓶。

　　喬縈一臉震驚。

　　沈澈得意地看著她：「怎麼樣？」

　　「這是機器故障吧？」

　　「這就是Glitch和Miracle之間的區別。」

　　蘇喬縈愣了一下，竟然還會用英文？她突然覺得，這孩子講話真的很不像十二歲。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jR3czV5O

　　第二個秘密，是小兒病房旁邊一面被櫃子擋住一半的塗鴉牆，牆上畫滿了小小的圖案和名字。

　　有歪歪斜斜的太陽，有火箭，有貓，有寫著「我討厭打針」的字，還有一行很小的「我想吃炸雞」。

　　喬縈站在那面牆前，心裡有種梗住的感覺，有點難描述。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eWGj3uec

　　沈澈伸手指著角落一個很醜的龍。

　　「這是我畫的。」

　　「……這是龍？」

　　「不然妳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是營養不良的蜥蜴。」

　　沈澈瞪她。

　　喬縈立刻舉手投降。

　　「抱歉，是龍。很有個性的龍。」

　　沈澈哼了一聲，卻像是有點想笑。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Eg3vlFiM

　　第三個秘密，是一扇通往側邊小陽台的門。

　　那裡不大，只有幾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和兩張塑膠椅，但視野很好。從那裡可以看見遠處的高架橋，也可以看見天空被大樓切成一塊一塊的形狀。

　　沈澈坐在塑膠椅上，很快就開始喘。

　　喬縈立刻蹲下來看他。

　　「要回去嗎？」

　　他搖頭。

　　「再待一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mhSXmOTIy

　　風從陽台外吹進來，帶著一點消毒水之外的城市氣味。

　　沈澈抬頭看著天空，他的臉色比剛才白了一點，但眼睛很亮。

　　「我以前很討厭這裡。」他忽然說。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GgKDRwbc

　　喬縈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的聽。

　　「後來發現，如果一直討厭，時間會變得很慢。」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就開始找隱藏在醫院裡的秘密。」

　　喬縈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所謂的五個秘密，或許根本不是什麼秘密，而是這個孩子在漫長住院時間裡，替自己找出來的出口。

　　那些很小，很不起眼的事情，至少能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只躺在病床上等待某件事發生。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4NBayOjl

　　返回病房的路上，沈澈明顯累了。他走得很慢，喬縈伸手想扶他，他卻避開。

　　「我可以自己走。」

　　聲音很微弱，幾乎要聽不見，語調卻很堅定。

　　喬縈收回手。

　　「好。」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0cypYaft

　　回到病房後，他很快躺回床上，臉色蒼白，但表情看起來很滿足。

　　喬縈替他把棉被拉好。

　　「所以剩下兩個秘密呢？」

　　沈澈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揚起。那個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滄桑感。

　　「剩下兩個，要晚上才能去。」

　　「晚上？」

　　「嗯。」

　　他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一點期待。

　　「所以......姊姊妳明天晚一點來吧。」

　　喬縈愣了一下。

　　姊姊，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她看著病床上的少年，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輕輕抽了一下。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沈澈閉上眼睛，像是終於放心了。

　　窗外的夕陽慢慢沉下去，把病房染成很淡很淡的金色。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LSZtTcnX

　　喬縈搭捷運回家的途中，想了想，這份工作還是有價值的，她暗自點點頭。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XB00XrY7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