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人出租 - 出租檔案002

　　凌晨三點四十分。

　　市場的鐵捲門才剛拉開一半，冷空氣便從外頭灌了進來。敏華蹲在攤位前整理高麗菜，一邊把成袋的青蔥往塑膠籃裡塞，一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她已經五十二歲了。年紀到了之後，身體好像就會開始偷偷跟人討債。以前凌晨兩點起床都沒問題，現在光是彎腰太久，腰就會痠得像快斷掉。

　　隔壁魚販老陳正忙著搬保麗龍箱。

　　「欸，敏華，妳那個什麼出租的，今天真的會來喔？」

　　「誰知道。」敏華苦笑。

　　她從口袋掏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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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人出租》？名字看起來不太正經。如果不是念大學的外甥硬推薦，她根本不可能下載。

　　「阿姨，妳就當找個人陪妳聊天嘛。」

　　「現在很多人都用這個，很正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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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外甥說的話，正常個頭，敏華忍不住吐槽道。凌晨四點陪人賣菜，到底哪裡正常？

　　敏華本來只是隨口問問。結果外甥居然真的幫她完成了預約。時間還特地設成：凌晨四點至中午十二點。

　　她現在甚至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根本不會出現。哪個年輕人會凌晨四點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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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

　　「請問……是敏華阿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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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華回過頭，整個人愣住。站在攤位前的，是個年輕女孩。深褐色的長髮柔順地垂落肩膀，穿著淺色帽T和牛仔外套，臉上沒有濃妝，只帶著一點剛睡醒似的柔軟感。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njEq8XRR

　　她手裡捧著一杯便利商店熱拿鐵。凌晨市場的白光落在她身上時，竟有種不真實的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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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妳就是……」

　　女孩微微點頭。

　　「契約人，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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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華愣了好幾秒。太年輕了，如果女兒還在的話……大概也是這個年紀。想到這裡，她心臟忽然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會冷嗎？市場凌晨很冷耶。」

　　「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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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吃早餐嗎？」

　　「還沒。」

　　「哎唷，那怎麼行。」

　　敏華立刻從保溫袋裡翻出熱豆漿和飯糰。

　　「先吃一點啦。」

　　海心明顯愣住。

　　似乎沒料到一見面就會被投餵。

　　「不用沒關係……」

　　「拿著拿著，年輕人不能餓肚子。」

　　敏華直接把早餐塞進她手裡。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sYEnz2RH

　　海心低頭看著還熱呼呼的豆漿，輕輕說了句：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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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場開始慢慢熱鬧起來。燈光一盞盞亮起。蔬菜、魚貨、雞肉攤的叫賣聲混在一起，塑膠袋摩擦聲、鐵架碰撞聲、機車聲、聊天聲，全擠進凌晨尚未完全清醒的空氣裡。

　　海心安靜坐在小塑膠椅上。非常認真地扮演空氣人。她沒滑手機，也沒東張西望，只是安靜看著敏華整理菜攤。

　　敏華一邊擺菜，一邊忍不住偷看她。真的很像，尤其低頭喝豆漿的時候，像到她胸口都有點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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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這高麗菜今天漂亮喔！」

　　熟客提著菜籃走過來，結果下一秒，視線直接落在海心身上。

　　「唉唷？妳女兒喔？長這麼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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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抬起頭，明顯愣住。

　　敏華則停頓半秒，才笑著回：

　　「不是啦。」

　　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繼續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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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買完菜後，又有新的客人過來。

　　「敏華，妳女兒回來幫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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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年輕人願意陪媽媽賣菜，很難得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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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得真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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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開始有點坐立難安。尤其幾次有人發現她沒幫忙後，甚至直接開口：

　　「妹妹，別坐著啦，幫媽媽一下啊。」

　　「對啊，敏華一個人很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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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麼解釋。

　　敏華反而立刻替她打圓場。

　　「沒事啦，她平常讀書很累，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唉唷，妳就是太疼孩子。」

　　附近攤販阿姨們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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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默默低下頭，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怪怪的。她原本只是來完成契約，可是敏華阿姨明明可以解釋，卻一直替她說話。甚至還會偷偷把比較暖的位置讓給她坐。

　　早上五點半後，人潮開始變多。敏華忙得團團轉。

　　「高麗菜一顆八十！」

　　「青江菜今天新鮮啦！」

　　「等一下喔阿姨，我幫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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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看了她很久，最後默默站起來。

　　「那個……我能做什麼？」

　　這次換敏華愣了幾秒。

　　「欸？不用啦，妳坐著就好。」

　　「可是......」

　　「沒關係啦。」

　　海心抿了抿唇，直接走過去，幫忙把塑膠袋打開。動作有點生疏，但很認真。

　　敏華忍不住笑出來。

　　「妳以前沒做過這種事齁？」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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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塑膠袋要這樣甩一下才會開啦。」

　　「喔……」

　　「不是那樣啦，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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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海心真的慢慢融入了市場。她開始幫忙遞菜，幫阿姨找零，幫忙搬小箱子，甚至還被隔壁水果攤投餵切好的芭樂。

　　「妹妹，吃水果啦！」

　　「謝謝。」

　　「唉唷好乖。」

　　市場阿姨們很快就喜歡上她，因為海心雖然安靜，卻很認真，而且笑起來很好看。連原本總臭著臉的雞肉攤老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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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點左右，海心已經能很自然地接客人。

　　「阿姨，今天高麗菜比較甜喔。」

　　「這樣一把夠嗎？」

　　「謝謝光臨。」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7QLIOX6xs

　　敏華站在旁邊，忽然有點恍神。

　　多久了呢？多久沒有人陪她一起站在攤位裡。多久沒有人，在她忙不過來時，默默替她把菜袋綁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兒小學的時候，也曾經偷偷跑來市場幫忙。明明不會算錢，卻還硬要站在旁邊學。那時候她還嫌麻煩，說市場很髒，叫孩子回去讀書。結果後來……就再也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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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華？」

　　隔壁周阿姨忽然叫她。

　　「妳今天氣色很好耶。」

　　敏華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居然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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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中午，市場人潮慢慢散去。敏華正準備收攤，周阿姨忽然走過來，拍拍海心肩膀。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aD5TElgN

　　「妹妹很孝順耶。」

　　「現在很多小孩都不回家了。」

　　「就算平常在外地讀書很忙，也要常常回來看媽媽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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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尷尬的微笑，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UMLHQEbD

　　她下意識看向敏華，敏華也剛好看著這邊，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慌亂。

　　下一秒，她立刻笑著開口：

　　「沒事啦，孩子忙是應該的。」

　　「偶爾回來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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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阿姨點點頭。

　　「也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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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人離開後，海心靜靜的想了很久。

　　直到收攤結束。敏華把最後一袋剩菜搬上小貨車，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今天真的謝謝妳啦。」

　　「明明是來當空氣人的，結果變成免費工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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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搖搖頭。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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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華笑了笑。可是笑容裡，藏不住疲憊。也藏不住那點很淡很淡的不捨。

　　海心看著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豆漿。想起她一直偷偷把比較暖的位置讓給自己。想起她替自己向所有人解釋。還有那句：「如果女兒還在，說不定可以跟妳變成朋友。」胸口忽然覺得有什麼梗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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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猶豫好一會，最後，小小聲地開口。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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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華整個人瞬間僵住，像忽然被什麼擊中。

　　她站在原地，好幾秒都沒辦法動。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v9RvMnZr

　　這個字......她到底多久沒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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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也有點緊張，不確定自己做的對不對。但還是慢慢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敏華終於忍不住，摀住嘴，肩膀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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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場中午的陽光落下來，風輕輕吹過還帶著水氣的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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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很久，敏華才慢慢平復呼吸。她輕輕拍了拍海心。

　　「謝謝妳。」

　　海心低著頭，小聲說：

　　「以後不用APP也沒關係。」

　　「我有空……會常來看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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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華安靜了兩秒，忽然笑了。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SvkgBH9l

　　那笑容很溫柔，卻也有點像終於放下了什麼。

　　「媽心領了。」

　　「不用給自己那麼大壓力。」

　　她伸手替海心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年輕女孩子，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

　　「總得跟男朋友約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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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海心忽然像想到什麼，整張臉瞬間紅掉。

　　敏華見了，忍不住笑出來。

　　「真的有男朋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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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海心慌亂的想要解釋。

　　「好啦好啦。」

　　敏華笑著拍拍她肩膀。

　　「下次有空，帶男朋友一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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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頓了一下，最後輕輕點頭。

　　「……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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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市場慢慢安靜下來。海心離開後，敏華一個人回到家，小小的老公寓依然安靜。

　　她習慣性開始整理今天沒賣完的菜。收拾到最後，才發現收納箱角落壓著一張便利貼。

　　她有點意外，慢慢拿起來，上面是漂亮卻有點稚氣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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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我們一起吃頓飯吧。　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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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華看著那張紙，很久很久。最後低下頭，眼淚輕輕落在便利貼上。然而她的心裡，卻悄悄的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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