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人出租 - 出租檔案001

　　星期六早上九點五十五分。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我站在公園旁的十字路口，開始後悔自己昨天半夜的衝動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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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人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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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是名字就已經可疑到像某種新型態詐騙。但更可怕的是，我居然真的下載了APP、完成註冊，還在凌晨一點二十三分的時候，下單了一位「空氣人」。理由也很荒謬。只是忽然不想一個人去咖啡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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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有點涼。公園裡已經聚集不少晨間活動的人。推著娃娃車、一邊滑手機的年輕媽媽不像。拖著菜籃車慢慢走路的奶奶……說不定有可能？旁邊閉著眼打太極拳的光頭阿伯則太像隱世高手，反而更加可疑。

　　我低頭確認了一下手機。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q4OKCQc9

　　契約時間：上午十點至下午六點。地點：蘇格拉底咖啡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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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看到這服務時，我還認真研究過《出租守則》。尤其第五條，甲方不保證提供個人相關資訊，乙方如有疑慮請自行通靈。看到這句的時候，我甚至懷疑這公司是不是快倒了？

　　這時，一名高大壯碩的青年朝我筆直走來。他雙手抓著後背包肩帶，眼神堅定得像準備去參加世界末日生存戰。

　　……不會吧？

　　雖然我沒有特別期待甲方是誰，但如果真的是這種類型，好像也挺微妙的。結果他就這樣從我旁邊走了過去。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莫名有種被世界輕輕閃避的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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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乙方嗎？」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W7zS0Jwu

　　聲音從旁邊傳來。我差點真的往後跳一步。回過頭，一名女孩不知何時站在我旁邊。

　　她很高挑。深褐色長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身上套著件有點大的白色休閒西裝外套。臉上的妝很淡，卻乾淨得像精心計算過，每一道眼影都恰到好處。最奇怪的是她的氣質。不像現實裡的人。比較像那種只會出現在青春電影、文學小說，或者別人人生裡的女孩，而不是我的。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kG1L0fpf

　　她正安靜地看著我。那雙眼睛沒有特別冷淡，卻帶著一種過於平靜的透明感，像是能輕易看穿別人的想法。

　　「嗯……我是乙方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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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停頓一下。

　「妳是……甲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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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點頭。

　　「契約人，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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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quLFrAud

　　這名字聽起來不像本名，反而像哪個文青樂團主唱。我遲疑幾秒，還是忍不住開口。

　　「那個……冒昧問一下，妳成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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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眨了眨眼。

　　「出租守則第五條，乙方如有疑慮請自行通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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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看，但我真的不想明天上社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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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安靜看著我兩秒，忽然笑了。

　　「反正你也沒打算做違法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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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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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歪頭。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aoyJWkuR

　　「那就沒問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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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瞬間，我忽然理解什麼叫做「過於耀眼的笑容」。像有人把陽光直接丟進視線裡，害我一時之間連表情管理都差點失控。

　　海心低頭看了眼手機。

　　「還差一分鐘。不過契約是從付款完成後才開始計時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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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對。」

　　我趕緊打開APP付款。

　　她手機同時跳出通知。

　　「OK，契約成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聲音好像也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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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蛋......這公司到底怎麼合法營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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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EP5f1gP1

　　海心忽然站直身體，做了一個完全不標準的敬禮。

　　「未來八小時，我會努力扮演好空氣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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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差點笑出來。

　　「那就……麻煩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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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出現了新的問題。空氣人應該怎麼走路？是我自己走，她默默跟在後面？還是並肩同行？還是保持兩公尺社交距離？這服務居然連新手教學都沒有。

　　我硬著頭皮往咖啡廳方向前進。海心則安靜跟在旁邊。今天的主要目的，本來只是想去蘇格拉底咖啡坊待一天。

　　前陣子工作忙得亂七八糟，小說已經停更快兩週。我原本打算找個舒服的地方，把積欠的進度補回來。結果現在，旁邊多了一名空氣人。而且還是個漂亮得很危險的空氣人。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dH5jlF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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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我都覺得旁人的視線異常刺眼。等紅燈的時候尤其嚴重。明明只是普通地站在人行道上，卻有種第一次約會的不自然感。

　　海心倒是很平靜。她既不會東張西望，也不會刻意找話題，卻又奇妙地存在著。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lg6mHFrY

　　像空氣，但不是令人窒息的那種。而是午後窗邊，會讓人慢慢放鬆下來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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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達咖啡廳後，我下意識替她拉開門。動作做到一半才忽然愣住。

　　等等。空氣人需要幫忙開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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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似乎也沒料到這情況，短暫停頓一下，才輕輕點頭。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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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進店裡時，我瞄見她耳尖似乎微微紅了一點。原來她也會緊張？這讓我莫名安心不少。

　　蘇格拉底咖啡坊的人不多。我選了習慣的位置，靠牆、能看見整間店與窗景的角落。正猶豫要不要把視野比較好的位子讓給她時，海心已經主動坐到背對窗景的位置。

　　……嗯，真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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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喝什麼嗎？」我開口問。

　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彷彿在說：「請自行通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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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懂了。

　　這是考驗。點對加分，點錯直接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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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我替她點了和我一樣的香草拿鐵。原因很單純。總覺得，她應該也會喜歡甜食。而且這間店的香草拿鐵很好喝，甜度剛剛好，不膩，也不會讓胃難受。

　　回到座位後，我打開筆電。海心則左右看了看，目光停在後方的書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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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的書都能自由拿取，如果無聊的話可以去看看。」我提醒道。

　　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下一秒，人已經輕快地走向書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0LL8iOTW

　　……好像貓。我看著她抱著一疊書回來時，腦袋裡甚至浮現了不存在的貓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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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員剛好送上香草拿鐵。海心捧起杯子，先低頭聞了聞香氣。接著，小小喝了一口。

　　她眼神瞬間亮起來。那表情過於滿足，害我差點笑出聲。看來是猜對了。

　　忽然有種奇怪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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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半小時，我原本打算專心寫稿。結果完全辦不到。海心坐在對面看書。有時輕輕笑一下，有時皺起眉，有時用手遮住嘴，努力不笑太大聲。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時，畫面安靜得像電影。我甚至開始懷疑，今天真正被租借的人其實是我。

　　靈感忽然湧了出來，手指開始快速敲擊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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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員偶爾會替我們加水。時間不知不覺接近中午。

　　然後。

　　咕嚕——

　　那是非常誠實的肚子餓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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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起頭。海心剛好也看著我。她臉頰瞬間紅了，迅速把視線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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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糟糕。我是不是讓空氣人餓肚子了？

　　「差不多該吃午餐了。」

　　我趕緊把菜單遞給她。

　　「點喜歡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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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心接過菜單，整張臉幾乎埋進去。過了一會，她默默把菜單轉向我。

上緣遮住半張臉，只剩眼睛露在外面。手指則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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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油焗烤義大利麵。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HXAWf02AH

　　……有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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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櫃檯點餐時，店長姊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女朋友很可愛喔。」

　　我差點當場被咖啡豆的香味給噎死。

　　「不是......」

　　最後還是放棄解釋。因為《空氣人出租》聽起來只會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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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時間，海心吃得很開心。那種專注享受食物的模樣，讓人莫名有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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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推薦她去後面的懶人沙發區休息。她像發現秘密基地一樣，整個人陷進超大懶骨頭沙發裡。幸福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我甚至幫她點了一壺花茶，結果店長姊姊親自送過去。

　　「男朋友幫妳點的喔。」

　　她說完就光速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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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不遠處聽見，差點把水喝進鼻子。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OzfBwWQ5

　　海心則整張臉紅透，直接倒回懶人沙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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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三個小時，她待在沙發區看書，我則久違地順利完成了一大段稿子。直到下午接近尾聲，她才重新坐回我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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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在寫小說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開口問工作以外的事情。

　　「嗯，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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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看嗎？」

　　她眼睛亮亮的。

　　我笑了一下。

　　「直接看今天的會看不懂。妳有Penana嗎？」

　　「有！」

　　她立刻打開手機。找到我的作品後，竟然真的很認真開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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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看自己的小說。羞恥感高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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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我收到新關注通知。名稱：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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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點進介紹哩，愣了一下。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1GrEjHXu

　　原來是她！最近平台上人氣正在快速上升的新人作者。那個寫科幻小說、文風很特別的高中生。

　　……世界是不是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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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我們一起離開咖啡廳。夕陽把街道染成暖橘色，空氣變得很柔軟。我原本以為差不多該道別了，結果海心忽然開口。

　　「你每個星期六都會來這裡嗎？」

　　「嗯？」

　　「寫小說。」

　　我點點頭。

　　「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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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安靜兩秒。

　　然後露出今天最好看的笑容。

　　「那，下星期見囉。」

　　說完，她揮揮手，轉身離開。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我才慢慢回神。

　　……完蛋......我是不是，有點開始期待下個星期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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