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第一章你要和我一起尋找形狀嗎？〈6〉

下課鐘聲應聲響起，課堂末尾所發下的「59分」考卷，正自豪地攤平在我的桌上。

不及格倒是沒什麼關係，不過個位數停留在九，臨門一腳的感覺任誰都會覺得煩躁。

「噗哈......！五十九分！我墊底都考得比你高了——」

「閉嘴，寸頭運動白癡。」

陳彥從後排一路收回國文考卷，用誇張的嘲諷表情高舉自己的六十二分紙張。他驕傲地迅速抽走我的考卷，將整疊試卷交給隔壁的文靜的眼鏡女同學。

聽說在我翹掉的那節早課，除了選上班長，他還試圖競選連蘭的國文小老師，最後因為成績墊底而被刷下來，還真不知道這個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國文欸，這不是你擅長的科目嗎？你最近是怎麼了。」陳彥走回我的座位周圍，他倚在木製桌緣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前方整個視線。

陳彥高挑的身形、標誌的寸頭造型，以及曬成小麥色的皮膚，總是會讓人以為是某個體育社團的主力選手，然而身為他從國中一同升上高中、受教生涯最為了解他的摯友，我對他的運動神經給予肯定，運動家堅持毅力為負評。

「而且黑眼圈超重的欸......你偷交女朋友喔？」

「拜託你將龍軀移駕到別處，你擋住我抄解析了。」我對他翻了一個白眼，如熊貓的眼眶配上死魚眼，就算我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模樣，也絕對像極了過勞的舍畜在暴斃邊緣垂死掙扎著。

「唉...... 」不行了，好想睡覺。

「欸說真的，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麼啊？每次午休點完名就消失不見，放學也很快就走了。」

我將頭靠在了書桌，閉上眼睛聽著陳彥所提出的問題。除了想起放學要去接小夢的疲憊，腦中不斷浮現的是這整個禮拜裡，干擾我在頂樓午休的禍端。

那個名叫「許飛」的精神過剩學妹。

那個初次見面就把我撞到內傷、差點害我午休第一堂課被記遲到、甚至在往後還干擾我進行優質睡眠的漂亮學妹。

在他喊出尋找形狀的提議之際，我拒絕了她這毫無邏輯系統的想法。並不是我無情冷漠，除了找尋彼此的形狀之外，她還利用看得見我形狀的條件構成籌碼——

「只要你和我一起找天台上自殺學姊的亡靈，我就告訴振宇你的形狀！」

......諸如此類的荒誕條件。

利用她自來熟的性格、時常過於靠近的接觸，她絕無一刻是願意罷休的狀態，就像纏上腳的蛞蝓一般，甩也甩不掉。

這就是人稱的紅顏禍水啊！

「......沒什麼，可能是被鬼壓了。」

「這聽起來超嚴重的好嗎？！」

我根本不曉得「尋找形狀」與「尋找亡靈」的關聯在哪，這樣邏根本不通達理的條件交換，倒不如問眼前在校園怪談社、還是笨蛋的陳彥還比較有可行性。

不過這傢伙看不見形狀，一樣行不通。

想著曾經自由的午休時間如今都被霸佔著，我不禁再次深深嘆口氣。

「唉......」

我抬起身子，看向窗戶上的玻璃，映出了眾同學的「後影」，僅有我的身後是一片空白。

另當別論，就算不曉得許飛的條件與目的，我也找不到尋找形狀的意義為何。

我轉頭看向黑板連蘭寫的試題解析。「試問：濠樑之辯中的『知魚之樂』，主旨何為正確？」

正解為A：「透過兩家『知魚之樂』的各自信仰，凸顯道學中的齊物論，後比喻透過萬物所領略的自然本情及雙方交流。」

果然我會寫錯呢，這可是我翹掉的那堂國文課所檢討的內容。

對我而言「知魚之樂」不過就是兩個快退休的老人在橋上吵架的故事，兩人所爭吵的道理——一方支持「不知道魚快不快樂」；反方秉信「我快樂所以魚快樂」。然而對於看得見形狀的我來說，這一切爭吵顯得毫無意義。

魚快不快樂，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啦。

只要我能夠知曉對方「後影」進而判斷後續行動，即便我看不見自己的形狀，我都能像莊子那傢伙自信滿滿地提出「這魚現在超快樂！」的自負論點，準確度還比那個老頭子高上許多呢。

所以看著所有人的「後影」，我便能找到最合適的方式去應對人群，同學、老師，抑或是稱不算是父母的家人。

所以啊，我沒有尋找自己形狀的理由，即便我從未看過這傢伙。

我自顧自地想著解析上的漏洞，視線邊緣卻察覺到異常晃動的影子。

「......黃依婷，是不是考得不太好？」我撐起托腮的臉，看著蜷縮在角落的孤獨身影。黃依婷正坐在離門最近的位子，人群混雜，使得陳彥看不清嬌小的青梅竹馬。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陳彥語氣無奈地道：「考不好縮成一小團，讓人看不見是她的習慣。」

看不見形狀又看不見人影，能直接感知到對方情緒的竹馬，陳彥啊，你直接跟黃依婷交往算了。

「反正她考得再怎麼差，都是班上第一名啊，有差這一次平常考嗎？」

「......別以為每個人家裡都跟你阿姨一樣開明，明明能念公立特別跑來念私校。」陳彥緊盯著斜對角的黃依婷，從晃動不安的後影能感受到陳彥的擔憂情緒。

也許是意識到提起我不常說的阿姨，陳彥假作清痰咳了兩聲。我心胸沒那麼狹隘好嗎？這人總在不該貼心的地方細心。

「黃依婷他們家......重男輕女的情況有點嚴重。如果成績沒能好到能教她高一的弟弟，就算快高三了，還是有可能會被轉學。」

聽聞陳彥的補充，我識相地閉上了嘴。

......好像利用「後影」知道了好朋友的隱私，這種得到資訊後的負罪感又來了。

黃依婷的「後影」不如平時的張狂多刺，此時的她就如蜷縮在紙箱裡的小貓一般，試圖將自己所到最小，渺小到吸引不到圍觀的人，才能獲得慰藉與心安，此時的我腦中頓時冒出不該存在的想法。

——被家人所制約的形狀，原來是長這副模樣嗎？

上課鐘聲響起，中斷了我的思緒。

陳彥拍了拍我的肩膀、叮嚀幾句便回到座位，時針即將指向五的羅馬字母，指針步步逼近時鐘半圈。

看來又是一節蒙混過關的私校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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