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第二章世界上的每個形狀都很特別〈1〉

就這樣，我與天台上的許飛正式開啟了尋找學姊的計畫。

「啊啊啊不對啦——！這個地方不能『咻咻』畫過去，應該要有『嘩啦嘩啦』的感覺才對！」

「妳這種狀聲詞形容方式誰聽得懂啊！」

自從答應許飛的條件交換已過了開學第一次段考，我和許飛每到午休、有閒空的星期五下午，就會聚集到舊校舍的天台，進行水彩繪畫的練習，雖說這傢伙每次都比我早上來，不過就成效而言，許飛絕對是個不稱職的導師。

「妳找個沒有上色基礎的人來畫水彩......我怎麼可能這麼快抓到訣竅。」我有些挫敗地看向地上，被許飛揉爛的眾堆水彩紙，死氣沉沉地躺落在我的腳邊。

「所以用心感受啊！用心——！」

許飛用雙手比劃出凝聚精神的意象，看著她這副教學模式我不禁嘆了口氣。

以繪畫技巧來說，我不過就是比凡人更能畫出素描的繪圖小生，以術科考試的表標準勉強過關吧？要在短期間補上繪畫天才的笨蛋許飛，即便我將晚上讀書的時間拿來練習技法與色彩學，也才勉強跟上許飛這種有與沒有之間的教學。

正因如此，從期中考的考卷中，我感受到了什麼是交白卷的茫然。

過於專注將繪畫技巧補足的我，忽略了准考生的職責。想必幾天後成績單上的分數絕對是慘不忍睹，然而我卻沒有過於在意。

眼前逐漸進步的草稿，我不自覺緊握了手中的水彩畫筆。即便一次月考成績換取來的進步如此微小，我的內心卻莫名地擁有了實感。

「我都放棄了期初考......難道妳就沒有更有效的教學溝通方式嗎？」

「蛤——我覺得我講得很清楚欸。」

「完全沒有，請妳認清我是庸才的事實。」

許飛抱著我的制服外套，用漂亮的臉蛋擺出一副嫌麻煩的臉，「難道你就不能兼併課業一起嘗試努力看看嘛？我覺得這沒有很難的說。」

「請不要考驗準學測生的體力，還有妳是報持著什麼心情講這句話啊......」

「哼哼，我可是高一年段第一喔——」

「中廊成績單根本沒妳的名字，妳說的應該是倒數第一名吧？」當她大言不慚說出滿是破綻的話，我反駁道。中廊的成績上會列出月考前五十名的同學加以表揚，而我從沒看過總是年段第一的黃依婷旁，旁邊有許飛這麼明顯的名字過。

「......有啦！我有考過！」

「是是——倒數第一名的天才少女要教我畫圖了嗎？」

看著許飛激動站起身反駁，我敷衍著回應著。只要說謊就會縮起肩膀的許飛這次居然如此理直氣壯，我倒是有點意外。

「......算了。現在振宇你那四不像的小鬼插圖能夠進步比較重要。」許飛假似不介意的神情，卻被我從反諷的口氣中聽出來了。

許飛拾起畫筆，將太陽下照著通紅的頭髮盤起，隨後抽走了我手中的水彩筆。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完成度缺失的畫作，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不知道吧？如果沒有真正與這個地方擁有連結，是畫不出漂亮的畫作的。」

看著許飛輕輕道出了這句話，不疾不徐地吐出氣息的模樣像極了野兔換氣。與平時過動的她不同，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三月回暖的微風、空氣間淡淡的割草味、午休時段獨有的安靜......細節地去感受校園的每個角落。」

許飛她緩地睜眼，眼睫下垂，專注看著前方的風景塑像。此時的許飛彷彿與天台上的我站在不同的維度，毫不手軟地用顏料蓋過了我先前的練習，許飛的上色奔放卻有著細微堅持。一筆一畫隨水彩特性，眼前完成度缺失的畫作，背景倏地幻化做七彩虹色。

我在不知不覺中，將視線輕瞥至她專注作畫的側臉，在陽光下閃爍亮著創作光輝的她，分神的我心臟露了一拍。

「感受世界上萬物的變化，將匯聚在內心的感觸，毫不分差地具象在只有八開的畫紙上。你知道嗎？在渾然忘我的創作之下，才會形成漂亮的形狀。」

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畫紙與筆尖接觸的剎那，出現了一顆如她手掌一般大的小巧泡影，在我與許飛之間悠悠飄著。

「在這樣交集與連結下所誕生的『泡影』，會擁有世界的溫度與重量。」

泡影飄移，在透明泡泡後，我看見了展燦爛笑容的許飛。

「這是屬於我與振宇創造出來的泡影喔。」

「試著接起它吧，」

許飛輕笑歪頭，用畫筆輕戳眼前不斷飄移的泡影。在我愣神之際，泡影早已飄至我無處安放的手周圍。

這是我與她——我與這個世界連結而創造出的泡影嗎？

許飛就如隨處移動的泡泡製造機，我總是能看見誕生在她身旁的泡影。看見萬物與她的連結如此容易，然而能夠判斷她內心的真正形狀，我卻依舊摸不透。

接下了這泡影，我便能知曉沒有形狀的許飛現在的想法嗎？

緩緩伸出忐忑的手，我接下了即將消逝在空中的悠遊泡影。

「啊、啊——！等、等一下！怎麼回事？」

一股沉重的重量從手掌傳來，毫無防備的我隨著重量重摔在了地上。

「噗——哈哈哈哈哈！不、不小心讓重量太重——噗哈哈哈！」許飛瞬間切換成了開懷大笑模式，身邊的泡影跟著她的身軀隨之震動。

「這不是泡泡嗎？為什麼會有重量？！還有許飛妳笑什麼啊！」

「我、我不就說了嗎？泡影隨著內心感受到的世界，相對應地擁有重量與溫度喔——噗哈哈啊、但我沒想到，振宇你居然接不起來哈哈！笑得好累，累死我了——」

「不是啊！妳是想了什麼可以重成這樣？」我試圖拔起被泡影壓在地上的左手，依舊無濟於事。

看著我被泡影壓制的模樣，許飛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兩眼的眼珠轉了一圈。

「......派大星的石頭屋？」

「那我當然接不起來啊！」

想知道這傢伙在想什麼這件事，我重新收回。

既然拔不出來，我索性地坐在了水泥地上，被她再次擺了一道令我感到懊惱。也許是瞧見了我的反應，許飛抿了抿嘴唇，拿起水彩筆將泡影戳破，沉重的重量瞬間消失無影蹤，我疼痛地甩了甩手背。

「不要生氣嘛，我是想要讓你學會畫畫欸。」許飛順了順腿邊的百褶裙，蹲下身子歪頭察看我的表情，無辜的神情和方才的罪魁禍首截然不同。

「不然我看看你的手有沒有受傷？」

「沒有，不需要。」誰知道她又要做什麼事，防範為優先。

許飛瞧見了我的反應，有些不滿地瞇起眼睛，趁我不注意之際抓起我的手仔細端凝。

她把弄得我的指關節，在男性稍大的手掌中許飛的手彷彿縮小了幾倍。被如此注視及接觸著手部細節，我感到稍顯不自在。

「我知道了。」許飛猛地抬起頭與我對視，我不禁被嚇得愣了幾分。

她露出了另有企圖的表情，「我覺得你缺乏人與人的連結。」

「蛤——」

不給我反應的時間，她立馬抓著我的手走上天台的階梯。

「為什麼又是這裡啊！我說過超過三樓的場地我不敢上去吧？！」而且這跟缺乏連結有什麼關係？我搞不懂啊！

「你等一下就會知道了啦！」許飛自然地穿起我的外套。自從那次假日一個人被關在頂樓上一整天後，她就對那件外套有異常的偏執。

我硬是被拖拉跩上了空曠無欄的頂樓天台，和第一次上來時完全相反，此時我只感受到瀕臨高處的恐懼與未知，雙腳下意識軟跪在地上。

「這裡有這麼冷嗎？你全身都縮起來了欸。」

「穿著我外套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

許飛自知理虧地挑了個眉，也許是察覺我的不適，兩人交疊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你看，這個地方可以看得更清楚喔。」

「我知道，我上次就知道了。」

「但你沒學會嘛，這種東西是需要練習的。」

許飛觀察著我的反應，蹲坐在了我身旁。

「那裡有很多人一樣，在和我們寫生喔。」她望向了操場遠方，我的視線隨之追隨過去。是石方帶著的美術培育生正在寫生植物。一排排的學生後面出現漆黑僵硬的「後影」，規矩而毫無偏差地直挺佇立。

「那是石方的美術培育班，雖然基礎功能打得很扎實，不過不是什麼令人感到舒適的教學方式就是了。」

看向那群學生，曾經的我也深陷其中，那時的我身後是什麼形狀呢？我緩緩地道出美術班的來歷，而許飛也僅是靜靜聽著我的訴說。

「......那個人影，就是上次來把門鎖鎖上的人。」許飛抓住了我說話間隔的空隙，毫無情緒地表達中帶著些許顫抖。

與方才的她不同，她又再次露出了那股讓人想探掘的憂鬱神情。

「不過他不知道我在這裡，所以沒關係。」

剎那間，我看見許飛盯著石方的畏懼，然而在轉過頭與我對話時又恢復了往常的笑容。

「......不是被妳嚇跑的工友鎖的嗎？」雖然有留意到門口的腳印，但我沒有想過石方會踏上這個頂樓。

許飛微微點頭，我更加對於石方的行為感到疑惑。

絕不放過學生的石方若是經由工友知道了這件事情，絕對想盡辦法把我跟許飛揪出，而不是獨自在無人的假日早上默默將頂樓封鎖。一連串怪異的行徑，讓我想起了當初陳彥的校園怪談社被刻意針對，似乎也是跟石方有關係。

若是極力保留怪談社的連蘭，以及刻意針對舊校舍頂樓、藏著不被人知的祕密的石方，都與我們正在尋找的學姊有相關，那——

尋找學姊亡靈的許飛，又和這件事有著什麼關聯呢？

憶起了她在天台上作畫的每個時刻：鬼靈精怪、不受拘束、在莫名地方害羞、抑或是找不到形狀而露出惆悵表情的她。我的視線停留在她努力微笑的側臉，從她的眼瞳之中映出的石方，深而混濁地令我看不清許飛真實的樣貌。然而她身後的泡影似乎掩藏著她消失的後影，依舊在此情此景燦爛地冒出泡沫。

看著被緊緊被抓住、包覆她小小身軀制服外套，迷茫的我瞬間明白了一件事。

——沒有形狀的她，我從未知曉過她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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