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第一章你要和我一起尋找形狀嗎？〈8〉

從這之後過了幾天，我都沒有在午休時去頂樓休息。

時針已指向放學鐘聲打響的五分鐘後，此時教室內的同學僅剩零稀幾人。我簡單收拾桌上的考卷，將紙張與書本順齊，規矩地放進抽屜。待我整理整齊的時間，教室內已了無一人。

今天是星期五，每周在校的結尾一日。

為了趕上超市的傍晚特賣會，阿姨通常禮拜五會提早從公司離開，因此禮拜五我不必特地繞路去接小夢，放學的時間能夠自由運用，阿姨偶爾也會在當天早上偷塞一些零錢，叮嚀我可以晚點回家沒關係。

不過，我也沒特別想過要去哪就是了。

我的生活並無一般同儕的青春多彩，放學約去打球、跑去夜市吃到拉肚子、甚至是在河堤邊買酒被正義魔人檢舉——這樣的熱血與無忌，我全部都沒有。

從小學就一路升學的我而言，在放學後唯一想到能做的事，就是將小夢接回家、回家幫忙洗碗、拖地，諸如此類百般無聊的義務履行完畢，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是非得要我去做的事。

夕陽的橙色光線照進教室，從木製窗戶的玻璃折射出分散粒子，細小的灰塵在空氣中懸浮著，在接觸無光的陰暗處之際，如同不存在似地消失無蹤。

就這樣混過求學階段的我，對於往後的志願也是毫無想法。

我甚至無法想像在畢業後，自己阿姨的家還能履行什麼責任。一旦畢業、離開校園去外地讀書，也許就會與此地毫無瓜葛，就如那躲進陰影的灰塵粒子，曾經在某處出現、駐留，又悄無聲息地離開備受關注的光亮之中。

是啊，被剝奪義務的星期五，我還能做什麼呢？

我揹起黑色的單肩書包走進走廊，夕陽的餘暉將數條女兒牆的長柱照出影子，壟長的廊道間出現間隔相仿的剪影。光面與暗層隨著光線挪移之下，徐緩移動至久未使用的隔棟校舍樓梯間。

挪動腳步的我，下意識走向中廊、跨過兩棟建築物間的圍欄，停留於走上頂樓的樓梯口。

今天就難得一次晚點回家吧。

我踏上未清理的石階地板，蒙上一層灰的階梯殘存著先前我來過的腳印，好似在證明廢棄校舍的唯一生氣，依舊悄而無息呆立於此。

頂樓的鎖看似破舊，其實還是有一定功能。在我發現頂樓沒鎖能偷跑上樓之後，就會在離開之前將鎖頭喬擺至特定角度，即便沒有上鎖，路過的人們還是會以為樓上封閉而走離此處。

我打開鐵門早已生鏽的鎖，一陣頂樓的寒風從外灌入建築，老舊的設施發出吱呀聲響。剎那間，夕陽的金色帷幕照進了我的視野，我反射性地瞇起眼睛。

閉起眼睛，我細細感受許久未經歷刺激的感官。

熟悉的空曠感、被模糊過的校園喧鬧，以及站在高處獨有而令人心安的微弱北風。

彷彿再次獲得生命，被授予自由的我緩緩睜開眼睛，夕陽的光線依舊刺眼，然而視線邊緣的某物吸引了我的注意。

「......畫架？」

靠近天台紅色鐵梯的影子陰影處，正架著與我等身的木製畫架。

我走近查看，上頭的溝槽擺放著數支筆刷直徑不一的水彩筆，專用水彩繪畫紙在木板上隨風飄動，上頭似乎畫著某個人物的鉛筆草稿。

正當我打算伸出手撫平紙稿，一聲熟悉的喊叫從我背後傳出。

「啊——！振宇你終於出現了，我等你等超久的欸！」

「為什麼連放學時間妳都還在這裡啊！？」這女人是怎樣？陰魂不散欸。

許飛手拿塑膠製大調色盤，一手調色的畫筆在板子上轉著圈圈。夏季的水手制服沾染上五顏六色的顏料，還不忘在臉上加畫一撇，看著就像是在家長工作回到家看見闖禍的塗鴉小鬼。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在你答應跟我尋找天台的學姊之前，我都不會放過任何空閒的時間離開這裡喔。」

許飛故作疑問地歪了歪頭，此時的我只覺得寒毛直豎。

「到底有誰放學還在頂樓堵人啊！我前幾天都沒上來欸！」

「嗯，我知道喔。」

「......妳每天放學都在樓上？」

「算是吧。」

太可怕了，這女人太可怕了。

看著如此堅持自己信念到偏執的學妹，我不得不發自內心地感到佩服。我扶了扶額，看著眼前表情真摯到讓人懷疑的許飛，我不禁嘆下投降的氣。

「妳就這麼確定我還會上來？」

「嘛，這我倒是不敢篤定。」許飛拿著畫筆的手，在臉頰旁的空氣畫了幾圈。「不過我可是在你之前就在這長期定居的頂樓常客，就算你之後再也不出現了，我還是會待在頂樓。」

「只是啊——」

道著未訴說完的話語，微風將許飛的髮絲輕輕吹起，連帶百褶裙也上仰了微小的角度。她身後如七彩泡沫的泡影，正在夕陽餘暉下閃閃發亮著。

「看到你畫的校園素描和我接觸後的『泡影』，我就知道你絕對不可能放棄來到這裡。」

就像名作中的青春少女，正活生生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呆愣看著眼前此景，許飛似乎是察覺我的異狀，漂亮的臉蛋又往我身上靠近了幾分，我不知所措地退了幾步。

「......妳到底為什麼一定要找到學姊啊？」雖說是為了緩解尷尬，我還是發自內心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許飛聽聞，小巧的嘴角勾起幅度不大的笑容，夕陽下的棕褐頭髮變得更加金橙，在空氣間如散開的柳絮微微飄盪著。

「你知道水彩的特性嗎？」

她摸了摸畫架上的數支水彩筆，拿起其一將頭髮流暢盤起，露出了纖細的後脖。

「色蠟鉛筆、壓克力、油畫彩料......水彩是所有顏料中，最讓人感到自由的形狀。」

許飛沾取方才在色盤上藍與白——夏日調配合適的天藍色，她拿著大支筆刷向水彩紙上鋪上底色。手邊並無洗刷顏料的水桶，她隨意將使用完的的水彩筆掛至耳後，耳旁的髮絲垂落在她的肩頭。

微蹲在畫架面前，許飛開始了主體的上色。

「水彩的顏料會隨著紙張吸收水分，不斷擴散、蔓延，在畫紙上找到做適合的位置停留，不斷的色彩疊加及渲染，隨時變換各種不同的色調與氛圍。」

一描、一豎，我靜靜看著許飛在紙上的創作，逐漸出現輪廓的少女身形、疊加立體的淺色陰影，以及在身後如夢似幻的泡沫形狀——看似毫無規矩的上色方式，卻勾勒出圖畫中自由少女的形象。

然而這樣的畫面的一幅畫，似乎在我腦海中，不再被提起、靜悄地存在過。

「在這個只有的我們頂樓，最適合我們創作的媒材——不就是水彩了嗎？」

許飛依舊微笑，我卻從她口氣中感受到一股被隱藏的失落。她的「泡影」正在夕陽餘暉下變得透明，不安穩地飄搖晃動。

她的雙眸宛若回憶起陳年往事，就如秋葉飄盪的寂靜無聲，沒落地黯下光輝。

待我回過神來之際，許飛早已站起身，帶領我將視線挪移至上層的天台。

「我啊......曾經看到過學姊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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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之語：這章比較長，建議和下章共同服用Ꮚ･ꈊ･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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