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第六章一起尋找形狀的我們＜2＞

「同學，麻煩幫我把展品放在展區外側。」

「那邊的櫃子有灰塵，等等記得要拿乾抹布擦——」

「等一下等一下！不是告訴你畫不能這樣搬嗎？萬一傷到了怎麼辦？」

美術館內忙碌地整理場地，在還沒發生任何事之前，我一定也庸庸碌碌地在裡頭當免費勞工吧？

不過，我現在像個通緝犯翹課偷跑來這裡也沒多偉大就是了。

戴著鴨舌帽偷溜進工作人員區域，一不小心就會被志工趕出去，好在大型展品會在最後才被搬出場，放置畫作的儲物間現在並不會有人經過。我憑藉著日常躲開師生眼睛的經驗，順利地溜進了畫作庫房。

冷靜點，像這樣偷雞摸狗的事情你不是第一次幹了。

每幀畫作都被包裹地嚴實，看不見內容物，僅能以編號及名稱辨認作品。我打開手電筒，仔細地查看長得大同小異的編號，最終走到了盡頭深處。

手電筒照亮了該作品的名字與編號。

20000722〈天台上的女學生〉

忐忑地抽出畫作，從口袋掏出美工刀一一拆封。一層厚紙箱、一塊木板、層層泡棉布……

在觸碰到畫作的瞬間，我看見了象徵許飛存在的泡影產生。

我與許飛在好久好久之前，就透過這幅畫產生了連結。

虹光在無光的庫房間透著七彩光芒，光滑表面的倒影反射映入眼簾，彷彿重現昔日。美術館獨有的藥水氣味、暖黃色調的白光粒子，以及首次與母親看見畫中少女的悸動與澎湃。

回憶起幼時的久遠回憶，依依不捨地撫觸著畫作的我發起愣來，直到聽見了庫房的開門聲，我倉皇關上手電筒，生怕被發現自己的存在。

我摀著自己的口鼻，細聽對方的腳步判斷出為女性，然而步步逼近的倉促感迎面而來，就像早有目的的樣子，我不禁繃緊神經。

「可以啊顏振宇，你可以的……」

拿起作品的包裹袋，平常雖然沒什麼在訓練，但跟陳彥那好動小子學防黃依婷攻擊術，我倒是有學到一點精髓——

「蓋布袋這種爛梗，陳彥那個笨蛋用才有效而已喔。」

刺眼的手電筒光線照射進瞳孔，我下意識瞇起眼睛。聽見熟悉的聲音，睜眼便看見黃依婷單手插腰的輕聲嘲笑。

「顏振宇你的話，我可不吃這套。」

當我還在發愣保持高舉布袋動作之際，黃依婷將一件工作人員制服丟給我，將備用畫品重新包裝。動作迅速的就像專業人士的處理方式，毫不拖泥帶水。

「穿上，等等也比較不會被發現。」

「黃依婷？妳怎能會在這裡？」

「當初石方要我頂替你的志工位置我就來了，可能看著我哭喪著走出連蘭教室，以為我跟你頗有芥蒂吧。」

「不過，她可真小看青梅竹馬和配角的革命情感了。」

從小總是把我當馬騎的黃依婷我真沒覺得她優雅過，直到她戴起手套就戰備位置，這一刻的黃依婷還真像雅典娜女戰神，經榮我懇切一拜。

她與我一同將一百公分的作品搬上推車，黃依婷不聞不問幫助我運出作品的行為依舊讓我感到困惑，她出現在這裡並非意外，會知道我在這的原因也許只有連蘭知道。

「……黃依婷，是誰告訴妳我會在這裡的？」

「別問太多，我可還沒打算和那個老女人和好。」

嗯，還真是不用看後影就知道是口嫌體正直的黃依婷呢。

「而且啊顏振宇，」黃依婷停下推車的步伐，向我露出了堅定的笑容。

「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忙什麼，但既然乖乖牌都叛逆一次了，做朋友的總不能束手旁觀吧？」

看見她如此肯定的語氣，我不禁笑出聲。

「那還真是感謝妳了，我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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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畫作運出庫房。我與黃依婷狼狽爲奸完成了第一步。

狼狽為奸是這樣用的嗎？不過這確實也不是什麼好事就是了，狼與狽還是比較適合形容我們對吧？

如果能順利將畫作運往後後門，黃依婷方才包裝好的仿冒作品應該能撐過一陣子不被發現，還真好奇打開當下看見是哥布林大戰公主的幼稚園作畫，主辦方的後影會扭曲成什麼樣子。

接下來運到後門該怎麼帶著走呢？這倒是應該思考的問題。

「同學。大型展品還沒有要展出喔，而且那裡不是展場方向呢。」

好吧，似乎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了呢。

我與黃依婷同時僵下腳步，長時間的停頓早已在大腦中閃過無數逃脫戰術。

「同學？」

「沒辦法了呢，果然瞞不過。」

黃依婷雙手托額，我看見聰明伶俐的她的招牌動作。

是吧，妳有辦法——

「顏振宇，」一股不像女性力氣的提力，將身為正常男性體重的我按上推車。

「三、二——」

黃依婷助跑似地動作，我瞬間知道她的可怕想法。

「快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而有力的推送動作，緊抱畫作的我不知略過了多少展場與路人，一股作氣水平直送、毫無偏移將我運送至美術館大門外。

在推車一股腦撞上電線桿之前，被迫之下我與作品學會了跳車。

「呼哈……」黃依婷是個瘋子，我收回她是雅典娜女神這句話。

驚魂未定之下，有了更麻煩的問題迎面而來了。

「喂！同學！你在幹什麼！」

看見群群追出的保全我起步就逃，方才的動靜以及驚動了一樓的所有保全，已經犧牲了黃依婷，萬一在這時候被逮到將前功盡棄。

狂奔的我看向馬路上車水馬龍：Ubike、公車……不行，都太慢了，還有可能被臨停，計程車才不會收看起來偷來上億古物被保全追的客人——

「喂！臭小子看我這！」

一台重型機車穿過行道樹、闖進人行道當在我的面前，便丟了一頂全罩式安全帽上來。對方拉起罩門，陳彥深邃的雙眼示意我坐上後座。

「你也在這？！」

「身為連蘭的汪汪小狗，當然是使命必達嘍。」陳彥拍了拍一看就價格不菲的新型重機，可見是連蘭借給他的。「沒交通工具怎麼幹壞事呢，你說是不是？」

一屁股坐上交通工具，我將畫作繫上腰間，準備就緒後，引擎聲轟轟氣勢作響，在保全人員追上之際，倏地間衝上馬路。

「做壞事不揪，還真是你的一貫作風。」

「不，黃依婷已經被我拉下水了。」

「喔？看來我們家小振振有長進了。」

「我說過不要叫我小振振，很噁心。」

坐在快速通關闖黃燈的重型機車，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欸但，你有紅牌駕照嗎？」

「……輕型的？」

「這個嘛——」

這股熟悉的沈默，陳彥你真不和黃依婷在一起嗎？同步率也太高了吧？

「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視法規的不良少年——俗稱加九，機車後頭追上的是鳴笛的警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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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這種驚動國家保母的事情，你還真是做得起啊顏振宇。」

警匪追逐戰，就在進入校園小巷後暫時休歇。陳彥騎車重機進入校園後門，便一股腦地將我推下車。

「下車，把這留給我。」

「等等，你要這幹嘛——喂！你這樣畫會受傷！」

「啊隨便啦！我告訴你，」陳彥胡亂扯下我掛在腰上的畫作，粗暴地拆下畫框，將裡頭的畫紙塞進我的胸口。「現在的人民保母，很久沒有陪暴走族繞過市區一圈了。」

「我來會會他們。」

陳彥將作品反向擺放，用繩子繫再了自己身上，露出了豁出一切的張狂笑容，我便了解了他的想法。

「去吧。」

我與他背對背，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奮而奔去。

踏著熟悉的步伐，不顧所有師生的阻攔，帶著屬於許飛所追尋世界的畫紙，朝那最高處奔去。朝遠方鳴笛聲方向望去，一部帥氣有型的重型機車駕駛正對著我，單手比了個「讚」字，我無奈地笑了一聲。

即便獨自去過了這麼多次，打開鐵門的瞬間依舊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回暖的夏日熱風、烈陽下的湛藍天空，以及——

以及那總是飄散於天際的虹色光芒，在我的眼前永無止境地綻放開來。

拿著緊握的少女圖像，朝著泡影誕生之處，我再一次走向天台。

鐵梯依舊發出咿呀聲響、依舊忐忑如嬰兒學步的步伐，看著僅剩一階的生鏽鐵梯，依舊希望那雙令人安心的雙手能再次朝我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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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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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安放的手，再次被熟悉的溫度所接起。誕生了兩人連結的漂亮泡影，在僅有我們所能看見的世界中綻放彼此。

疾風掠過身軀，高處的陽光使我瞇起眼睛，看著眼前活生生、擠出微笑的許飛，我卻捨不得閉上眼的每一秒。

這樣的我，果然還是沒有進步呢。

「還是要暖不暖的溫度呢，許飛。」

許飛輕輕地搖了搖頭，從我手中接過了屬於她的那位蕩漾少女。「夏天，這件制服終於應景了。」

「振宇你……還是來了呢。」

「不來的話，要放任這個女人永保青春，找年輕男高生幫她尋找形狀嗎？」我強忍著鼻酸，試圖輕浮帶過。

「我可沒有這麼大肚。」

許飛小聲地笑了兩聲，原來她也有這麼大家閨秀的時候。

兩人打開了捲起的畫作，與二十年前無異的天台、鈷藍天際、以及少女穿著、面龐、無一例外。許飛滾滾淚水滴落在畫紙上，上頭並沒有留下水痕擴散，卻幻化作泡影飛散空間。

我將手輕輕覆在了許飛的臉頰，觸碰到她溫熱的淚水那一刻時，兩人的額頭輕抵，我依舊落下了不捨的眼淚。

「一直尋找形狀的你，還是找到我了。」

哽咽的聲音傳進耳膜，陡然間，溫熱的雙唇輕輕覆上，許飛貪戀地摩挲我的手，感受著我身上的溫度與觸感。

「謝謝你。」

用力感受彼此存在的我們，一同撕開了束縛形狀的那張畫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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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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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

「再去一次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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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形狀與我相遇的許飛綻開笑顏，踏上天台欄杆。一直追求振翅飛翔的那位少女，朝著泡影與成群白鴿飛去。

一句句迴響在耳邊的話語，由我們所創造的連結，化作翱翔天際的泡沫，消失在屬於許飛的那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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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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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飛消失後的世界，我便不再看見任何形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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