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第五章天台上的許飛正在尋找形狀＜4＞

「許飛，在爸爸下次出差之後，就讓妳轉到國外學校好嗎？」

咦？

「當初要妳讀南興高中，偏偏叛逆期跟我唱反調。糖廠贊助的學校爸爸也比較好處理手續……」

為什——

「國外的環境對妳會感興趣的，在鄉下生活，是該出去看看世面。」

不要。

「這樣對妳也比較好，不是嗎？」

「爸。」

看著眼前父親的後影與另一交纏不清，許飛狠冽的眼神轉向後影的所持者。

騙人。

「這個阿姨是誰？」

直接了當的尖銳提問，生硬地隔開兩塊漆黑的大型色塊。

見兩位大人都沒有回應，許飛輕蔑地笑了一聲。回家了先是自顧自的安排許飛後續生活，卻從未解釋一直緊跟在旁的風俗女人來歷。家裡多了一塊礙眼的大塊後影，這讓看得見形狀的許飛非常不適。

也非常非常的噁心。

「爸爸！這個阿姨是誰！」

許飛用力擲下手中的飯碗，清脆破裂的聲響劃破耳膜。

「許飛——！」

「不要靠近我！勾引已婚男的噁心女人。」

「許飛！不應該這樣跟妳阿姨講話！」

「阿姨？我什麼時候認她是我阿姨了？」

許飛只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司機叔叔。

「我才沒有什麼阿姨。」

她也只有一個家，在台南的一個家。

憑什麼？憑什麼在她快找到的時候要她離開？

她不要，她絕對不要。

握緊的拳頭使得指甲箝進皮肉，印出了深深的甲痕。許飛看著再次交融在一塊的大人後影，在家中客廳張狂地膨脹著。看著極力與自己保持距離的女兒，許文祥伸出手試圖將許飛拉攏進身旁，卻被許飛一把甩開。

「那不是我的位置，爸爸的位置也不應該在那裡。」

「爸爸是為妳好……」

「為我好？」

為了誰好？

爸爸知道自己資優班第一名嗎？

爸爸知道自己大提琴又進步了嗎？鋼琴檢定級數第幾級了？

爸爸知道自己女兒在眾師生面前是天才一般的學生嗎？

知道嗎？知道嗎？

知道她從小看得見特別的東西嗎？

知道她一直在找對自己最特別的事物嗎？

知道她喜歡上畫圖，快找到——

快找到什麼？找到了又如何？

「這才不是為我好，你只是自私而已。」狠狠地瞪向父親，說不出自己在尋求什麼的許飛將矛頭對準父親的罪惡感。「你跟媽媽還沒有離婚——」

後影激烈晃動著，黏稠的質地傾倒遍佈滿地。

「離了！在她死後早就離了！」

她想起了捕鳥網上的斷翅白鴿。

這個家沒有她的位置。

許飛沒有形狀，這個家沒有她的位置。

她翻起桌上餐布，餐盤嗑碰的響亮破碎聲應聲而起。她將布巾丟在蔓延黑色液體的大理石磚地上，她不想讓充滿虛偽惡意的形狀碰著自己，轉頭走向大門。

「許飛！踏出這個門，妳就不是我許文祥的女兒！」

許飛低下頭，在場沒有人看得清她的表情，沒有形狀的她也讀不懂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情緒。

「爸……？」

不是，我才不是。

「不對，糖廠主人。」

也從未成為過。

「許飛才不是你的。」

她奪門而出，在夜晚間喘氣狂奔，身後沒有包袱的自己步伐是多麼輕盈，沒有時間、沒有方向。

鄉間夜晚最大的光害是月亮，今天是沒有月亮的日子，星光佈滿空，夏日夜風沁涼無比。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頭閒逛了多久，只知道她靠著直覺來到頂樓，想起了她因父親提早到來而丟下的畫架與工具，和那僅差幾畫便能交稿的女學生畫像。

她不知不覺來到了學校門口，踏著不符合優等生的腳步翻過牆面。一步、兩步，咭噔咭噔地奔過走廊，教室，來到了頂樓。

「哈呼哈呼……」

許飛喘著粗氣，看了一眼畫架上的圖像，她自嘲地笑了一聲。

水彩筆早已乾澀分岔，差了的那幾筆，是差在哪裡呢？

振羽待發的潔白雙翼，正在往高處飛去。

再次踏上步伐，她走向了頂樓四米高的白漆天台，生鏽鐵梯在強風下咿呀作響。許飛面無表情地走往釉紅色欄杆邊，俯瞰三樓半校舍的校舍風光。

只有站在高處時，才能感受到短暫的歸屬。

踏上欄杆所產生的恐懼，她感受到自己真正活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誰？

班長？

第一名？

樂隊隊長？

不是，這些我都不想要。但——

不知道、

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讀書？

練琴？

優等生？

——畫圖？

我一直渴望著什麼呢？

「我不知道。」

我找到了嗎？正在尋找什麼呢？

許飛顫抖著雙腳，轉頭往回望向畫作。

碰！

剎那之間，頂樓鮮少打開的鐵門發出巨大聲響，本就站不穩的許飛失去平衡。

她在尋找什麼？也許從畫出那幅圖的當下就找到了。

「不要——」

磅！！

好痛、好痛。像是全身被肢解的痛楚從脊髓傳遍腦門，受到的撞擊的衝擊力如螞蟻爬過的麻木。在墜下之前似乎受到了枝葉的緩衝，許飛現在還有著意識。

她睜開眼睛，看見了頂樓上的男性人影，以及連同被一同收走的畫架與畫紙圖像。模糊的視線中畫中少女卻清晰無比，她想起了自己缺少的那幾筆為何了。

是她那真正翱翔天際，振開翅羽自由的成群白鴿。

「……還給我。」

那是許飛所訴求已久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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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甦醒，我便被囚禁在只有我的天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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