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幕間三我的形狀成為不了他的特別

「我喜歡老師妳啊。」

「我喜歡的是女生。」

獨自一人站在門外，我聽見了最不想去面對的事實。

是啊，從剛升上高二的那次校務會議，我就該意識到了。連蘭朝向自己內心的堅持，以及陳彥深深著迷的眼神。

年段第一的我綁起頭髮、挑染，和每個我不熟悉的同學打起交道，一切想與眾不同的付出，彷彿在此刻成了自作多情，這些我都該認清了才對，不過、不過——

憶起小學時段勾起的肩，真摯而直白的告白如今已不再全然屬於我。我緊緊咬著下唇，失落與辛酸一股湧出。

「你明明說過的啊...... 」

明明是陳彥你......說過我是最特別的啊......？

小時候的陳彥，總是喜歡到處交朋友。

成群的、落單的，或是個性孤僻的，都會成他的打交道名單當中，我與顏振宇更不是例外，準確來說，討老師喜愛，和同學備受景慕的我，以及轉學而獨自一人待在角落的顏振宇，是陳彥攻略的最終終極目標才對。

我與顏振宇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從小被阿姨收養的他，從未為了阿姨賦予的期待而必須努力，他那副不用成為別人特別的厭世模樣，居然讓什麼都用盡全力達到優秀的我感到羨慕。

在傳統家庭早婚晚生的姊弟，姊姊永遠是最被忽略的存在。一旦弟弟任性，我就必須將喜愛的玩具、零食，甚至是屬於自己的時間全部獻出，只因為我先被生出來。

——只因為我不是男生。

從我知道自己不受家人喜愛以來，我就知道沒有籌碼的條件，是不被家人所接受的。在這樣的環境生存，我學會了拿在校成績、學期表現，又或是和同學相處人洽的模樣去面對父母，去諷刺不成材的廢物弟弟，這是我從小就學會的卑弊手段。

然而巫師越是想築起城堡來鞏固自己的實力，將所有的精力都付諸於城牆，心力疲倦的她卻可能在一夕之間，讓辛苦建立的城堡功虧一簣。

為了成為弟弟學習榜樣的我，不能在任一次考試出差錯。

國小上高年級的小女生學會了打扮，在第一次月考的單科數學，出現了非優等會考出的分數。

無法堅守城堡的巫師，躲進了城堡深處。

我不喜歡在自己在其他人面前表現軟弱，我害怕被發現沒有能力的我，就會被所有人嫌棄毫不特別。只記得拿到成績單的那天，我獨自一人躲在校園遊樂器材的角落。

每當發下成績單的時候，現在的我應該興高采烈地回去炫耀才對啊。看著一個個同學被家長接上車，我卻只能孤零零地獨自一人走回家，此時的我緊緊攥起手中的成績單，為自己所努力的成果感到空虛無比。

從遊戲屋的每個小洞外，那些同學們的嘻笑、和接送家長的頂嘴，幼稚的行徑，就如一個個攻打城堡的士兵破壞著我的城牆。

這樣努力建築城堡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為的是從來沒有到市立小學來接我放學的家人嗎？還是總是稱讚我的老師同學呢？又或是、或是......

即便會被摧毀，但依舊殷勤保護城堡的我自己呢？

我蜷縮起自己嬌小的身體，直至看見洞口出現的熟悉人影，我認清了自己在這座城堡的位置。

從我眼前走過的，是被留下來補救教學而延後放學的低年級弟弟，以及買來炸雞及奶茶的外公外婆。

弟弟是城堡被解救的公主、家人是破壞城牆的別國將領。而我呢？則是將公主作為籌碼的壞心巫婆。沒有人在意我的城堡被破壞殆盡，一切努力變得毫無價值。自始自終，希望他們一同住進的心血不被重視地摧毀了。

原來這才是我啊，自以為能當上公主的我，被孤獨地拋棄在斷垣殘壁之間。我忍住即將落下的大顆淚水，陡然一片大大的黑影，在遊戲屋的頂端從天而降。

陳彥跳上彩漆遍布的洞洞屋，單手支撐著全身的重量，向我的位置垂吊身軀靠近。陽光照射在他黝黑的深邃五官，伸出比同齡男孩還要強壯的手臂，露出了大咧咧的笑容。

「就知道黃依婷在這裡。」

如同王子一般地到來，那是特地為了解救公主而前來的模樣。

覆上與陳彥已有大小差距的手掌，強而有力的力量將我從深淵救出。被夕陽照耀而閃著光芒的他，我深深地為此感到著迷。

「喂......底下就有通道了，幹嘛特地去最上面，我上不去啦！」

看著陳彥尚未長開的臉龐，我從底下的叫喊中回過神。瘦弱的顏振宇爬著圓形洞洞屋，卻不斷滑落的樣子惹得陳彥哈哈大笑。

「噗哈哈哈——！顏振宇你也太遜了吧！腳踩個四五下不就上來了嗎？」陳彥仰天大笑的姿勢，看著他就要掉下洞口的我急忙放開成績單，轉而扶住他的後背，粗神經的陳彥卻還是豪不在意。

「......很危險欸！」我賭氣似地打了他的後背，他吃痛一聲，雙眼皮大眼瞇瞇成了一條直線，他嘆了口氣。

「可是這樣特別好玩啊，幹嘛一定要照著捷徑走。」尚未放開的兩手將交疊在一起，陳彥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而且妳不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帥氣嗎？」

看著陳彥爽朗的疑問，我的心臟又狠狠地漏了一拍。在我愣神之際，陳彥放開了與我交覆的手，將正在艱難向上的顏振宇拉上平台。

「是顏振宇說妳好像怪怪的，平常明明一拿到成績單就會回家的人，今天書包卻還放在學校，所以我們就來找妳了，就知道妳會在這種陰暗的地方。」

「不，到底剛剛誰跑去落葉堆肥區找人。」

陳彥擺出一臉「找到妳了厲害吧！」想受誇獎的表情，卻馬上被顏振宇打槍。看著兩人性格相異的打鬧模樣，我不禁笑出聲來，彷彿壟罩在內心的陰霾一掃而空。

被我放開手的成績單，看見的陳彥一把撿起。

「......喂！你不要亂拿我的東西——」

「八十二分！！設未知數妳居然考八十二——黃依婷妳是天才吧！！」

浮誇的語氣稱讚語氣打斷了我的阻攔，比平時少了十幾分的分數，居然被受到肯定。我不自在地撇開頭，有股暖孜孜的情緒莫名湧上心頭。

「......那是因為陳彥你墊底啦！明明沒有很高......」想起回家後不會有人在意我的成績，還可能被說「女生就是不適合讀書」的話語，打從心底的空虛感再次襲來。

「哪有！！不然你問顏振宇。顏振宇，你這次數學考多少？」

陳彥突然將矛頭指向也是優等生的顏振宇，突然被指名說出自己成績的顏振宇，不情願地道出數字。

「......七十一分。」

「那就對啦！妳考得都比男生還要高欸！」陳彥激動猛地起身，站在了遊戲屋的最頂端。「黃依婷妳比男生都還要厲害喔，」

在夕陽帷幕下的他，閃耀著不被拘束行動的光輝。就如佔領此此塊土地征戰的王子，他驕傲地舉起被我攥皺的成績單。

回頭望向蹲坐在他身後的我與顏振宇，宛若堅守保衛城堡的信念，陳彥對身為巫師的我綻開笑容。

「所以妳很特別，是我們之中最特別的那個。」

曾經這樣相信著，直至現在為止，聽見他對連蘭的深情告白、真摯而害羞的雙眸，我清楚地明瞭到了——

我成為不了他的特別。

保衛城堡的他，不過是為了迎接他的公主罷了。

我痛苦地切齒低頭，耳旁落下為陳彥而不再綁起的短髮，一陣陣酸楚化作淚水溢滿眼眶。我沒有注意到早已打開辦公室大門的陳彥。

「......黃依婷？」我不出聲呆站門外的舉動令他下了一跳，我能感受到他與現在的我是一樣的，都因失戀而語氣顫抖著。

也許是不想被我發現他難堪的模樣，他轉頭快步向前。我急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衣襬，卻因因為他的躲避而拍開。

「......抱歉，我現在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語落，丟下我一人離開的陳彥，就這樣離開了我被淚液模糊的視線。

「這個笨蛋......」

我失神地踏著步伐，途中還不小心撞到了經過的石方主任。也許是我成績優異吧？並沒有多加計較。他那樣的勢利的教師，十分照顧於我這種特於常人的優等生。這樣的特別，我一點也不想要。

一路走出圖書館的我，遇見了因為擔心而在外頭等待的顏振宇。

「......是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你們都——」

「我不知道。」試圖平穩語氣的我，顫抖地說出並非事實的話語。

看著顏振宇擔切的神情轉為錯愕，腦中不斷浮現出方才令人心碎的畫面。

明明說過啊，你說過我很特別的，為什麼——

為什麼就不願意將目標看向我呢？

「......都是因為你，因為你…...」

掩飾著自己的不堪，我抬頭瞪向眼前關切著摯友的他。

對不起啊，顏振宇，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像你這樣總是為別人著想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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