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更時份的燕都汴京上空籠罩著灰濛濛的霧,萬物闃寂無聲。
半晌,第一線晨光悄悄地攀過遠方重嶂疊巒,穿透薄霧,落在鋪著初冬新雪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絢麗的彩芒。
城內一些人家養的大公雞在料峭寒風中抖了抖羽毛,撲稜著翅膀,準備扯嗓子晨啼。
與此同時,大相國寺的僧人風雨不改地敲響了佛塔裡懸著的銅鑄大鐘,雄渾洪亮的鐘聲如同漣漪般,瞬間往四方八面擴散開去。
「噹——噹——噹——」
一時間,城裡的雞驚飛、狗亂吠,但汴京百姓早就習慣了,悠然甦醒,如常開始每天的活計。
三教九流的販夫走卒雲集,小販早起擺攤,婦女聚在水井邊打水聊天,僕役奉命外出買菜買肉買米,達官貴人也從府邸中出來,或坐驢子去官衙辦事,或坐轎子入宮上朝,青石板長街上的腳步聲和人聲漸漸地多了起來。
議論的話題大多都環繞著清河王趙策元率軍南下造反一事,據說駐守西北的指揮使李鴻雪正率著麾下西雁軍馳援勤王,務求在太原截住叛軍。
「李將軍那樣的英雄人物,應當能攔下叛軍,不會讓他們一直打到咱們汴京吧……」
「有李將軍勤王,汴京應當無恙,但是……唉,守著河北的清河王造反了,誰來擋住北遼?」
正議論間,急促如鼓點的馬蹄聲驟起,一騎自城門口急馳而至。
看馬匹繫鈴披鞍的樣式,是「急腳遞」,日行四百里,不承接其他文書,只用於傳遞軍事密件。
但信使身披血跡斑斑的甲胄,顯然是軍士,不是官驛的員役……
「讓一讓!都讓一讓!急報,是西雁軍的急報!」
那個信使喘著氣,聲嘶力竭,悲聲叫喊著,渾身浴血,嚇得途人和攤販紛紛躲避,一個茶水攤和一個豆腐攤子掀翻了,熱茶四濺,白花花的豆腐也全撒在地上,和路上的塵沙混在一起,在人群腳下踐踏一會,變成一團團髒污的爛泥腳印。
信使全然不顧,仍然猛揮鞭子縱馬狂奔。駿馬悲聲痛嘶,一跛一跛地再跑出一小段路,實在再也跑不動了,口吐白沫跪在地上。
信使罵了一聲,索性棄了馬,踉蹌飛奔,穿過朱雀門進入內城,再通過宣德門進入大內,喊聲仍然遙遙傳來,惹得長街上人人探頭探腦,都欲一知究竟。
此時正是早朝時辰,當今聖上燕珉帝趙羲卻沒上朝,而是在御書房專心致志地作畫。
年近古稀的左相陸甫石得知此事,當即在御書房外長跪不起,痛哭流涕斥其玩物喪志、怠於政事。趙羲被吵得心煩,索性揚聲下令侍衛將他「請」出去。
趙羲遣走所有隨侍的人,聚精會神地盯著畫紙半點不挪眼,仔細勾勒賦色,一幅百鳥呈祥圖逐漸成形,再提筆寫序題詩,運轉提頓間飄忽快捷,落下幾行筆跡瘦勁的字。
「清曉拂彩霓,仙禽忽來儀。嘹唳朝天闕,故使庶俗知。御製御書並書」
沾紅印泥蓋上「御書」御印,再下筆,一橫、再一橫,筆鋒往上勾住第二橫,再屈折向下長長一捺,落下「天下一人」的畫押,一氣呵成。
作畫題字大功告成,趙羲這才面露喜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撫著下巴踱來踱去,等待墨跡晾乾。
「百鳥呈祥,政通人和,甚好,甚好。左相那古板老兒最是可惡,淨會吵著數朕的不是,給他看也是無用。等下給右相瞧瞧……」
他陶醉賞畫的時光不過片刻,被信使無情打斷。
「報——西雁軍的急報!軍情十萬火急,西雁軍信使求見陛下──」
即使趙羲心裡千萬個不願意,也要勉強聽上一聽。畢竟他只有坐穩江山才能盡情遊玩宴樂,想要什麼有什麼。
他背著手,命信使進來,問道:「朕的西雁軍指揮使十多年來戰無不勝,這次肯定也大獲全勝了罷?有沒有把叛王首級帶回……」
信使在御書房裡逗留得不久。很快,「碰」的一聲,趙羲不知道聽到什麼,龍顏大怒,得意之作不顧了,連平素最鍾愛的澄泥壁水硯都甩手摔了,怒沖沖地走向早朝的文德殿,往御座上重重一坐。
「真是白養了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氣煞人也!」
聲音發著顫,怒氣下是根本掩蓋不住的驚惶。
殿中一眾大臣正在苦等趙羲上早朝,見趙羲一出現就大發雷霆,盡都大驚失色,呼啦地跪了一大片。
「呼……呼……淨都是些不中用的!清河王謀逆,西雁軍指揮使降遼……現在好了,遼賊送來他一雙眼珠威脅朕……反了,通通都反了!」
趙羲手抖得厲害,一個拿不穩,信使呈上的鐵匣鏗然掉落在地,匣子裡骨碌滾出一對血淋淋的、混濁的眼珠,還有一封血書,上面寫著:
「遼以西雁軍叛將李鴻雪雙目為信物,願與燕約為兄弟之邦,燕天子須稱臣弟;峪雲十六州之檀、涿、薊、順、幽、朔、武七州須奉還於遼;以絹廿萬匹,銀十萬兩為歲貢。」
文德殿上頓時嘩然。
本來只是清河王謀反,西雁軍勤王,卻萬萬料不到北遼乘虛而入,南下趁火打劫,演變成如今局面!
珉帝又驚又怒,癱在御座上直打哆嗦,臉色差到了極點。
在御書房外跪求趙羲勤理政事的左相趕過來了,硬著頭皮出列請示:「陛下,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臣以為,北遼侵境固然十萬火急,但西雁關亦有西涼人虎視眈眈,如今指揮使降……」
趙羲忽然失態,用力一拍御座,咆哮道:「胡說!鴻雪他才不會降!他親口應承我了的,只許勝,不許敗,他──他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了,眼眶發紅,盯著地上的一雙眼珠子不說話,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發起抖來。
站在一旁服侍趙羲的老內侍看趙羲臉色不對,迎上前低聲問:「陛下?陛下?可還好麼?動氣歸動氣,莫傷了身子……」
「呼……沒事……朕沒事。朕記得,清河王和西雁軍指揮使的家眷都扣在京城裡對吧?」
階下的大理寺卿聽出了珉帝話中興師問罪的意味,知趣地馬上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叛王趙策元之子趙敬以及降將李鴻雪的兩個兒子,大的名喚『慎行』,小的名喚『謹言』,三人都身在京城。」
「好得很,傳朕旨意,非嚴刑重責不能稍減朕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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