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寫——所謂腦洞爆發 - 3000字微小說〈雨季際遇〉

啪。

那是雨水滴在翅膀上的聲音，格外響亮，珈琲望向頭頂上的蒼藍天穹。明明還是那麼澄澈的藍，怎麼突然就下起雨了呢？要知道以現在的氣候，接下來幾秒內很可能下成大暴雨的。

不妙。最近的空島還在視野的另一頭，這雙翅膀可能飛不到。

啪答。啪答。

珈琲向下一瞥，不看還好，一看更可怕了。

現在被暴雨直擊翅膀的話，她就可以和從沒碰過的大地來個初次見面嘍⋯⋯

親吻大地的初體驗！和大自然親密接觸！

⋯⋯想來就不是什麼好事。雖然很有賣點，但是謝了，她還是喜歡人造空島和基改翅膀，別跟她說什麼科技冷漠，她冷漠她驕傲，她冰山美人風靡萬千少年。

好不容易，在雨真正變大的前一秒鐘，珈琲帶著滿腦子廢料，以在空中也能連滾帶爬的姿勢滾進了空島。

「救人喔⋯⋯媽媽說雨季要先準備什麼來著？旅館、農場、田園、瞭望臺⋯⋯哇這個島應有盡有欸⋯⋯」

媽媽說人不講話會死，所以珈琲幾個月以來的旅行一直在對空氣說話，反正她的怪異行跡多了去，不差這一條。

珈琲環顧周遭，這個空島很小，看起來就是旅人的中繼站，非常好，她現在就需要躲雨。

畢竟基改得到的翅膀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威猛，但凡遇個大風大雨都很危險。媽媽說，這種中心很晴朗的氣旋，在舊時代裡各個都有名字，久久出現一個，從海上慢慢晃到陸地，下大雨颳大風。

現在呢？現在誰還幫它們取名字呀，隨隨便便都能碰到，只要第一滴雨落到大地，氣旋、閃電、大暴雨就會接踵而至，持續好幾週。這種時候各空島就要好好處理一年比一年誇張的水量了，因為雨季一結束，無論天冷天熱都不會下半滴雨。

媽媽說過，等她長大，就帶她飛到世界各地去開開眼界，還要去藍天中的最高空島。

現在不行，她才十三歲，翅膀沒成熟。

但是，這個承諾以後也不會兌現。

珈琲知道，媽媽已經在新空島建設工程中，英勇地犧牲了。

「打擾了——」其實，空島都是無人經營，現在的科技這麼發達，「服務生」是世界通史網才會看到的詞。但是媽媽教過，一定要說打擾了。

珈琲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然而那已經是媽媽留下的，為數不多的話了。

如果不好好遵守的話，是不是就會忘記呢。

——最高空島？好呀，去吧，等妳長大的時候。

——約好了！

眼睛有點濕濕的，啊，是因為下大雨了吧。還真的演變成暴雨了，珈琲匆匆忙忙跑進無人旅館，操作平臺登記了一間單人房，在螢幕上按下指紋。

穿過冷清的大廳，她決定先上樓，明天再探索周圍。接下來會被困在島上幾個星期，雨季週期完全不確定，所以飛行很危險，今天純屬走了狗屎運才能成功降落。

如果運氣不好，還用說，當然是被風雨掃到變成大型廢物，直直掉下去砸爛遙遠下方某個剛好也很衰的東西。

「腳。」

冰冷的聲音從斜下方傳來，珈琲嚇得不輕，馬上跳起來，只見一旁有個少女默默扯回了拖在椅腳邊的長袍，挑著眉看了她一眼。

哦，好帥。紫色的眼睛，純白短髮，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空靈感。剛剛就在這裡了嗎？她怎麼都沒看到？

「呃、早安！」

少女的聲線依然冰冷：「早。」

緊張之下，珈琲的視線胡亂飄盪，最後定在冰藍玻璃裝潢中的一盆綠色植物上。她幾個月沒見到活人了，簡直語無倫次。

「我我我很喜歡綠色！這是什麼草！」

「這是樹，芒果樹。而且，妳喜歡的是天空的藍色。」

啊⋯⋯轉移話題大失敗。

怎麼辦啊啊啊！

自從媽媽離開，她就斷捨離了一堆東西，帶上最輕便的行李，離開故鄉踏上旅程。可能那時連交際技巧都一起丟掉了，現在的她把手足無措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想尿尿，我先上樓了掰掰！」

最後還是使出尿遁，可恥但有用。

翌日，珈琲在熟悉的天花板下醒來，每座空島每間旅館的房間都是相同規格，標準但無趣。

昨天溜回房間之後，就沒再去看那少女了。原因很簡單，她不敢。

旅館通常都只有她一人，珈琲的上一個聊天對象甚至是媽媽——早在開始旅行之前。

深呼吸一口氣，她梳好咖啡色的短髮，對鏡子眨了眨金色雙眼，確認自己在能夠迷倒萬千少女的最佳狀態，下樓，走進大廳⋯⋯點一份綠蔬早餐。

結果還是講不出話啊啊啊！

白髮少女就在昨天坐的小桌，默默吸著營養液。珈琲不是沒喝過那東西，雖然健康又有效率，但有點少了什麼的感覺。

早餐都是熟食。生食有寄生蟲和細菌的疑慮，是落後文明的象徵。

可是，好想念媽媽做的生菜沙拉。

空島有菜園，摘幾片高麗菜不成問題，再說很近，她不必擔心暴雨降臨時來不及回旅館。珈琲十分悠閒地到處亂逛，等她抱著一顆基改得渾圓翠綠、且在最佳溫濕度長大的高麗菜，夕陽早就西斜。

白髮少女依然坐在大廳，不知道一整天都幹什麼了，此刻只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對她的原始行為表達任何輕蔑，僅僅是幾分好奇的意味。

珈琲仍然沒說話，登記今天的房間和後廚使用權，就去拌她的生菜沙拉了。

灑麵包丁的時候，少女就站在旁邊看著，嚇了她一大跳。

但是仍然一言不發。

自己吃完、上樓、洗澡、睡覺。

連續好幾天都是這樣，唯一進展只有帶回來的不同種類莓果，還有對方的一句問話：「珈琲？」

「妳怎麼知道！」

白髮少女答非所問：「奎艾特。」

後來珈琲才意識到，那是她的名字。

就她的觀察，奎艾特每天坐在玻璃前看她在小雨中四處亂跑，一杯營養液解決三餐，好像沒洗過澡，但全身上下總是一樣乾淨，看起來極似不知道活著做什麼，行屍走肉的人。

但是某一天，她慣用的大廳桌子上多了一碗生菜沙拉。藍紫桃紅的莓果應有盡有，還有幾顆被稍微捏爛，顯然不是交給後廚機器人做的。

奎艾特比了「請用」的手勢就走了。

真是捉摸不透。

然後再隔天，她目睹奎艾特走進雷電交加的暴雨中，準備跳下空島。

「幹嘛啊！」珈琲嚇壞了，連忙扯住她，猛撲了好幾下翅膀才跌回島上。她這才發現，之前都沒仔細觀察過奎艾特，這少女竟然沒有翅膀。

「跳了不會死。」然後還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話。

妳是有隱形翅膀是不是！那東西超先進的，不是總理千金不可能有吧⋯⋯

不，說不定真是，打量著奎艾特慣於無所事事的模樣，還有那份貴族氣質，她有一瞬間這麼覺得。

然後馬上就自己否定了，總理千金沒事在這裡幹嘛。

「妳有什麼喜歡做的事嗎？」當晚，珈琲決定旁敲側擊問出一點資訊，當然，她是不會承認自己不敢直奔主題的。

「聽傳說故事。」在芒果樹旁邊，奎艾特淡淡說：「大地的傳說。」

有關於毀棄的大地、環境惡劣的輻射列管區、那上面曾經的落後文明，還燒化石燃料的原始時代，綠樹、藍海，以及讓它們不復存在的大戰爭？

現在的人，誰還想知道這麼多呀。

真是稀罕。

「雨還要下多久啊⋯⋯」

桌對面，同樣望著閃電亂舞，奎艾特道：「困在半徑四百公尺的空島，和困在這個世界，本質上沒有什麼差別。」

也不想困在這個時代，所以才想去大地見識舊文明。珈琲依然沒和她說上幾句，但是逐漸能推敲出來了。即使不是總理千金，奎艾特也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她猜，距離放晴剩下一星期左右，在那之後她們也會各奔東西吧。奎艾特會投奔嚮往的大地，而她會繼續飛向最高空島。

和媽媽約好了，要去那裡看看。

「奎艾特，去最高空島，聽起來很蠢嗎？」

「不會。為什麼問？」

「過往的每個人都這麼說。」因為，最高空島正是世界最高聯合會本部。媽媽說得輕鬆寫意，但珈琲不可能找到它的隱密位置，遑論登島。

「過往的每個人，也都鄙視著我崇尚的舊文明。」

她愣愣地望著那雙紫眸，突然明白，為什麼社交力退化的她和冷漠的奎艾特並沒有各自瑟縮在旅館最遠的角落。

當晚，珈琲的房門下整夜流瀉燈光。

翌晨，大廳桌上多出一本手寫民間傳說。

最原始的媒介，相信千金大小姐不會嫌棄。

她展開翅膀，在間歇的雨中開始繞島練飛。

雨季結束了。

她們一樣不了解彼此，一樣幾乎沒交談，一樣有各自的方向。

只是因為雨季，一起耽擱在這座島上，本是陌路，分道揚鑣也是正常的。

說到底不過三個星期，往後回想起來，這根本不占人生的多少吧。

陽光灑落在石質的島緣，白髮少女立於她身旁。

一場雨，好像改變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改變，珈琲自己說不清，或許這不是她那破爛口才可以言明的吧。

「再見。」

下方一片清朗，大地依稀可見，奎艾特露出她首見的微笑，縱身一躍。

紫色流光自背後舒展開來，翼展寬闊的虛幻翅膀在晴空中一覽無遺。

居然是遠勝於隱形翅膀的⋯⋯！呃、這什麼東西？

「對了——」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抱著手寫書的奎艾特振翅旋身，彈指，一道紫光直奔天穹而去，如煙火般彷彿馬上就會消逝。

「——最高空島，在那個方向喔。」

「謝謝！」

珈琲一刻也沒有浪費，張開翅膀飛向藍蒼。

追問什麼都是多餘的，畢竟，他們只是剛好幫助了彼此的點頭之交。

警鈴大噪，奎艾特皺起眉頭，從玻璃碗中抽手，一掌拍在懸浮螢幕上，好讓門禁系統別再叫了。登島人的相關情報早已條列好，她淡定掃視。

情報蒐查部那個部長女兒啊，因為保密條款，甚至沒能知道母親身份就與其天人永隔的那位。聽說現在成為了首屈一指的探勘測量師，上個月的新空島落成報告，致謝名單好像有這號人物。

叫什麼名字來著？長什麼樣子呢，聽描述好像有見過啊——下意識要點擊照片，奎艾特及時收回手，這還不如親眼見識。

「靠⋯⋯下雨了啦⋯⋯」

咖啡色短髮因為恰逢雨季到來而變得濕漉漉，俊美青年的一雙金色眼睛向上抬，愣愣仰望她。仍是那張似男也似女，英氣風發又不缺稚氣的臉龐。

「誰來告訴我，世界最高聯合會長為什麼會穿著夾腳拖、嚼著生草莓來開門？」

「妳說呢？完成十年前約定的人第一句感言是下雨了，還真有妳的啊，珈琲。」

「啊靠，奎艾特，還真是妳。」

「什麼語氣啊。」

她們倆，真的都很不善言辭呢。

但有些事情，總是不必言明。

「我是說⋯⋯」裝模作樣地咳了幾聲，珈琲甩甩翅膀上的水珠，笑喊：「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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