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寫——所謂腦洞爆發 - 成發小說《界線》系列〈偶然〉

子夜的月光透過窗框，在磁磚上劃分成四格，一雙拖鞋的倩影悄聲擾動了這寧靜的場景，柔光隨之被打散。

「母王陛下，我要休息了，您能先下樓嗎？」一身潔淨素雅的睡衣，荷茉諾兒輕聲道。

「妳要讓羅德出門嗎？」比她年長二十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荷茉諾兒的母親點了點頭：「注意安全。」

「一定。」

對於她口中吐出的人偶名字，荷茉諾兒並不感到訝異，也沒有絲毫驚恐。縱然操控傀儡人偶的魔法在這座王國被列為異端，不過她早就從母親的祕密妻子口中聽說不下數十次——那些她們少年時對異端的前衛想法，以及為某位異端少女展開的秘密奮鬥史。

很多秘密，很多異端。王室從來不出什麼正常人，而荷茉諾兒很驕傲於她的母王陛下有如此優秀的不正常想法。要不是民風難移，她還真想直接奏請陛下廢除所有獵殺異端者的規定。

「那我走了，晚安。」母親揉了揉她的頭髮，步下高塔的階梯。

「嗯。」她拉上窗簾，雙手取出抽屜裡保存的重要工具，小心擱在床單上。

製作及操縱人偶的祕密就藏在這之中。身處的高塔雖然幽閉、遠離塵囂而令人畏懼，但荷茉諾兒並不在乎，在這裡，她不需要任何偽裝。

點燃燭光、鋪開卷軸、放上關節吊著細線的木偶，她席地而坐，紅繩結在十指上若隱若現，看上去除了陰森以外簡直想不出別的形容。

卻依然是她一天公務後最喜歡的時刻。

靠著椅背挪成一個舒適的姿勢，荷茉諾兒閉上眼睛。

「羅德殿下，晚上好。」靜謐的宅邸中，青年拉開隆重的雙開門扉，向他敬了個標準騎士禮。

「喬爾？還有事要彙報嗎？」他毫無顧忌地打著呵欠，喬爾在他接下這個郡的一年以來始終都忠心耿耿，因此成為他的心腹，這些不計禮節的行為早看多了，見怪不怪。

「十分抱歉，邊境又傳出怪物襲擊小鎮的事件了，我認為得儘快處理。」喬爾淡然道：「況且您白日也都在休憩，我真不知您的作息發生了何事。夜晚工作並不算是加班吧。」

聽著他除了謙恭詞以外別無敬意的話，羅德一面緬懷著過往還會說「萬分抱歉」的那個騎士，一面吐槽：「你也都值晚班吧。」

「那沒有辦法，是為了配合您，否則還有誰能夠忍受您的性格？三王子羅德殿下。」

「住口。」好氣又好笑地阻止他，羅德提筆批起文件：「你的人力調動我准了。」

接下公文，喬爾轉身才走了幾步，不尋常地四下張望一陣之後便轉回頭，低聲詢問：「羅德殿下，冒昧請問，您究竟是誰？我懷疑很久了。您是人偶吧？所謂的傀儡人偶。」

雖然是問句，但冷靜得就像早已知道事實。凝視著喬爾的藍眸，他不免覺得自己一樣的瞳色裡肯定寫滿了慌張。

怎麼回答才好？

『我不是。』無意間脫口而出，是主人的語調。儘管是他的聲音，聽上去還是有些許極難辨別的差異。

『看來我猜對了。』喬爾咧開笑容，無奈地撓了撓黑髮。『你的話是你主人的意思，不是你的。這點只要是人偶都分得出來。』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後知後覺發現他也使用了不正常的語調，羅德謹慎地反問：「等等，你也是⋯⋯？」

認親認在這種時候也太搞笑了吧。無論是羅德或荷茉諾兒都從沒想過，廣大世界上竟然還存在另一個異端魔法使，同樣培育著心智尚未完成的人偶。這機率該有多小？

「是的，我觀察了一年終於得出定論，您和我是同類。」彷彿早有預謀，俐落將多餘的文件掃開，喬爾就著燭臺的光寫下一串：「這是我主人的名字。」

「瑟洛伊可？」

『沒錯。』顯然是喬爾的主人借用他之身說：『您覺得麻煩的話，叫我瑟洛吧。』

『啊，那叫我荷諾就好。』

糟糕，他的主人又直接說出來了。

『我明白了，殿下。喬爾的自主性比較強，一時間看不出是人偶，嚇到您真是抱歉。』

『啊，別那麼拘謹，所謂羅德殿下只是我創造出來的啦。』

『但依然必須稱之為殿下，荷茉諾兒公主。』

好奇怪，藉著他和喬爾、卻是兩個人類在溝通的感覺好奇怪。

『這簡稱太明顯了嗎！』

『您也知道。』喬爾，不對，瑟洛的語氣聽起來極其無奈，就像他平時勸說羅德一樣，稍有點拘謹，但內容非常直接。還真是什麼樣的人偶有什麼樣的主人啊。

「話說回來，您看過您的提線傀儡嗎？」喬爾問，「剩幾條線？」

「沒親眼看過，但應該有六條。」他所指的傀儡，大約就是他們此類人偶的本體。連接在主人手上的十個繩結全部斷開時，人偶就會自由，擁有自己的完整意識和情感，獨立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是他們都具備的常識，一種非常小眾的常識。

「我的剩下四條。」他露出略為狡猾的表情，羅德以前從沒見過。「不出半年，一定能脫離人偶的身分。」

「不，我主人是不介意，但你直說這個好嗎？」荷茉諾兒和他一樣心態開放，但瑟洛不知是個怎樣的操偶師。

「沒關係，我主人手上已經羽化過好幾隻人偶。」

「羽化⋯⋯這個詞用的很精準啊。」從人偶化為人，破繭而出，在這世間翩翩飛舞。真美。

「承蒙謬讚。」喬爾笑了，淺淺的酒窩意外地好看。「說起來，您今日還有幾十份文件沒批呢。」

「咿，不能繼續聊人偶的話題嗎⋯⋯」

好有趣，羅德真是個有趣的男人。

總感覺喬爾能跟這位郡主發展很多後續。

瑟洛伊可緩緩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上半透明的繩結，那是唯有異端魔法使能看到的東西，她不害怕曝光。倒是藏在棉被裡這些卷軸、木偶得快點收好了，一介平民的房舍太小，老實說她沒什麼地方可藏。

父母就在隔壁熟睡著，隔音效果差得嚇人的牆總讓她必須輕手輕腳地行動。

羅德是個很隨意的人，想來荷諾也是這樣沒戒心吧，哪像她簡直有多重疑心病。暫且放喬爾自己行動，瑟洛伊可趴在窗框上尋找熟悉的亮星，滿懷期待地想著明晚。明晚務農回來就把他再放出去，她想讓他和羅德多多互動，荷諾的人偶很有意思。

只是沒想到羅德背後是這樣一個操偶師，公主殿下啊⋯⋯

異端魔法使要找到彼此比想像中還困難很多，要確定羅德是不是異端魔法的創造物也挺不容易。對於郡主和騎士的主從曖昧她一直是且看且珍惜，現在才知道原來有另一個人默默在推動這一切。

真好。

荷諾，妳明晚可一定要來找我呀，以這特殊的形式。

「羅德？這啥？」荷茉諾兒傻眼地看著手中落落長的一封信，難免對潦草的內容感到有點不悅：「這誰寫的？」

「我。」名義上的三弟飄開眼神，直盯著王宮走廊的水晶燈，假裝看不見她。「喬爾說，我抄。因為太多了⋯⋯」

「好，不必說了。」她苦笑，向羅德擺擺手，自己帶著摺了四摺的信回高塔去。瑟洛比她想的還善談，而且依內容判斷，這並非她藉喬爾之口來敘說，大概率是由他自行闡述主人的意見。

簡單來說，瑟洛想託她讓羅德二人有多一點互動，理由是歷經人情世故的人偶更快成熟，而且他們的戀情令人賞心悅目。後面小字加註的這句太直白了，她讀著就不禁笑出來。

『瑟洛之前幾隻人偶也都是放出去搞男同性戀嗎？』一起巡視邊防時，她讓羅德問道。

「不是。第一位沒有談戀愛，當了兩年的地方小官後終於成熟；之後十位都追求過美麗的人類女孩，就羽化得快很多了。」

「她做過這麼多人偶？」不只是荷茉諾兒，他自己也驚訝。

「是啊，這次我只是她的新嘗試而已。」喬爾一夾馬腹，施展羅德從未見過的獨特劍術斬下怪物首級，「瑟洛很喜歡創新，不過好歹會尊重我一下。你的主人看起來也是個明君，我真是幸運。」

他話中的謙恭詞不知何時也被晚風吹向看不見的遠方，但感覺親暱多了，也沒有多大壞處。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靠我那麼近，是你自己的意思？不是瑟洛的指示？」

「不是。難道荷諾指使你嗎？」

「沒有啦，就想法偶爾會越界跑過來，讓我不小心說出來而已。」調轉馬頭，他提劍砍向某隻越過修築中石牆的倒楣怪物：「沒、沒什麼，你別深究！」

「羅德，」青年騎士好笑地盯著他金髮茂密的後腦勺，指出：「難道你害羞的時候喜歡別開眼神嗎？」

「住嘴，我才沒有！啊，不要濫用疑問句，你根本不是在問我！」

依依不捨地睜眼，流連於依稀浮現眼前的深夜甜點坊場景，瑟洛伊可爬起身，將所有操縱傀儡人偶的道具收好。再不收拾睡覺，她明早會爬不起來，一旦多睡過頭幾次就會招致父母懷疑的。

手上的繩結剩下兩個，喬爾即將羽化成人，這還要多虧羅德與他兩情相悅——聽說他的傀儡線也減少了三條，她和荷諾的努力果然有效。

老實說，做過這麼多傀儡，她還是第一次安排人偶去尋找同性交往。原先瑟洛伊可也沒這麼想，但他加入騎士團後很快就被羅德不拘於形式的性格吸引，她也乾脆順其自然。

因為政治天份優秀的長姐預計繼承皇位，被分封在一處大郡、過著隨意而不隨便生活的郡主殿下，對於任何新事物都會露出小孩子一般的眼神手賤地嘗試看看，然而真的遇到邊關怪物爆發時，他總是最處變不驚的那一位。

簡直像他主人的化身。

她從密匣裡抽出一疊信紙，就著星光翻看。一介平民，能和公主殿下有這麼多通訊往來應該是很不可思議的，但令她自豪的從不是公主的身分，而是荷諾本人。能結交她那樣熱情大方卻也善解人意的良友，即使生在思想封閉、一旦被發現是異端就只有死路一條的民間，瑟洛伊可也自認是世間數一數二幸運的少女了。

更何況，荷諾和她一樣養著人偶，是異端魔法使。喬爾能遇上同類實為好事一樁，這點在她們的通信中早有共識。但她沒說出口的是，荷諾的出現讓她不再感到孤寂。

在這裡，夜晚的明星是不祥之兆，燃燒得太耀眼，成為異象即是有罪。

說起來，荷諾就是那顆她一直依偎的十字星吧，瑟洛伊可緩緩揭開竹窗，即使知道實際上有多麼遙遠，藉著手上的信紙，星光彷彿就在觸手可及之處。

「今晚的夜色真美。」

「是啊⋯⋯只要想到不必辦公就很美呢。」羅德踢著腳，毫不在意自己其實坐在瞭望臺邊緣，稍不注意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你是不必辦公了，我還在操心啊。」喬爾扯了扯他的後領，連同貂皮大衣一起把人拖回來：「別靠那麼外面，風景有比安全重要嗎？」

「有。美麗的事物價值一生的尋訪。」羅德轉向斜後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例如你。」

喬爾瞇起眼睛，這笨蛋郡主哪來的噁心話。

「要說尋訪也是我找你，不是你找我。當時是誰費盡千辛萬苦通過徵選變成你的騎士，又是誰只要坐在一邊挑哪個人順眼啊？」

「唉呀，不過你最後也是脫穎而出啦。跟我這個學了一半的不一樣，喬爾你的劍術真的很好。」羅德迎面吹著瞭望臺上醉人的薰風，笑著剝起帶來的一盤葡萄，「你是在哪學的啊？」

「自己練，」他也坐下，很高興有這樣能與羅德平起平坐的時刻。「我出身的小鎮不喜歡技藝太突出的人，應該說⋯⋯在那裡，不會務農的人即使學了其他東西，也全是沒用的旁門左道。」

「這麼慘！？」

「是啊，還好現在有你。」喬爾坦承：「你剛才的噁心話，我其實心動了一下呢。」

羅德頑皮地一笑：「那是主人教得好。」

說起來，瑟洛和荷諾現在鮮少借用他們來溝通了，都是魚雁往返佔多數。瑟洛聲稱這是減少他們和主人的聯繫，但喬爾總隱隱約約覺得，隨著光陰流逝，自己愈來愈像瑟洛的投影，也或許本來人偶就堪比操偶師的孩子，只是他們都沒注意到。

會不會所謂的羅德，也是荷諾的影子？

「早，真難得妳今天會有空。」

「嗯，今天上市集，我難得可以離開那個小鎮，就請之前待過我手下的人偶接應了一下。」面前的少女在人群擾攘的街邊伸展手臂，動作很小，比她堂堂一個公主還優雅。

「雖然信上約好了時間地點⋯⋯我看到妳還是認不出來。」荷茉諾兒抬高視線，微服出訪沒穿高跟鞋，瑟洛又比她預想的高一些，應該是務農的緣故，看上去並不柔弱。

和那個堅毅的騎士好像。

「初次見面認不出來是正常的吧，殿⋯⋯荷諾。」

「哈哈，也對。逛街嗎？」她特意選了城裡最熱鬧的市街。

「我不熟這些娛樂啊，」瑟洛聳聳肩：「妳還不如帶我去圖書館。」

「妳真的很喜歡騎士傳說啊。」完全知道她要找什麼書，荷茉諾兒感嘆道。

「也不盡然是喜歡⋯⋯為了喬爾而找的。畢竟是騎士，不能背離預設身分太多，免得被拆穿。」

「所以為什麼要預設是騎士嘛⋯⋯」

「我喜歡創新。」步距比她大一點的瑟洛止步回頭，剪得俐落的黑髮隨動作微微搖擺，「有時候人必須嘗試，才能遇見美好的事物。」

看得有些出神，荷茉諾兒一驚醒過來，視線無可避免地鑽進蘋果攤的堆垛裡，不敢直視她的表情。「我！我不⋯⋯」

瑟洛笑笑，如同喬爾逮到羅德偷懶時一樣擺著無奈的表情卻不加深究，「我的騎士和妳的郡主，不就是這種關係嗎？」

啊⋯⋯是在討論人偶啊⋯⋯

鬆了口氣，她回答：「當然當然，那簡直超浪漫的好嗎。」

「話說回來，他們也要羽化了呢。」瑟洛因為日常工作而滿布薄繭的手指上只剩一個繩結。

「我們最近不也都放生他們嗎？」

「嗯，畢竟那是他們的戀情，身為操偶師的我們只是代言人嘛。」她聳聳肩，卻流露著些許，掩藏得幾近看不出來的哀傷。

儘管只是代言人也好，荷茉諾兒也很喜歡這段時光。喜歡到白天辦公時也會想著的地步，用午膳時心不在焉，甚至趁著上廁所時偷偷驅使羅德去找喬爾講一兩句話；後來他們逐漸成熟，兩位主人不再干預，溝通模式則演變成無論白天夜晚，她一有空就命人捎信給南方商會長——那是瑟洛曾經的人偶之一，轉遞信函的效率沒讓她失望過，回信送到她手上從不會超過一天。

荷茉諾兒一面擔心著她是否會忙不過來，一面又止不住地寫信。起初是討論人偶，然後漸漸聊到生活。

再然後，她不知道還有什麼然後。

但是，只要能繼續下去就好。

「我說荷諾，」少女突然抓住她的雙肩，兩張臉近得蔚藍眼眸中能看見彼此身影，「在他們以後。在喬爾和羅德獨立以後，妳還願意和我合作嗎？」

「我會繼續做下一隻人偶吧，所以好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雀躍，荷茉諾兒應道。

「太好了。」瑟洛拿著從小販手上買來的水果串，遞到她嘴邊：「我可是有著喜歡掌控別人命運、喜歡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糟糕性格呢。」

「妳在說的不就是操偶師的通病嗎。」咬了半顆草莓，荷茉諾兒笑說。

「也是呢。只屬於我們兩個的，職業病。」

美好總是改變得那麼快。

騎士傳說裡的起伏跌宕縱然有趣，但生活也這麼戲劇化就不見得是件好事了，百無聊賴地看著手上逐漸消失的倒數第二個繩結，荷茉諾兒無奈想道。

瑟洛三天沒回信了。

「母王陛下，您覺得她會有事嗎？」渴望聽見的答案是「沒有」，她望著溜進王宮後廚煮熱檸檬水的女子。

「我不知道，好奇的話不如親眼去看看吧？」彷彿憶起當年的冒險行徑，母親向她說。

好吧。不去的話，她也絕對睡不安寢。

「⋯⋯那我出門了。」

縱然是深夜，瑟洛還是比這一切顧慮都重要。況且有母王陛下幫忙掩護，不可能被究責的。

倒是瑟洛沒有靠山。

猛然想起這回事，荷茉諾兒突然明白了。

瑟洛的環境根本不允許她在自己身上多花心思，自己卻接連在白天遣羅德或信使去找喬爾與她，難怪會被發現！

糟了，是我害的⋯⋯

不、不，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冷靜點，荷茉諾兒！

拜託——千萬別是那種發展才好啊！

「瑟洛伊可。」

「是。」

遍地散落的空白卷軸、細線與木人偶，少女就置身其中，頂著黑夜的籠罩以及比那恐怖百倍的鎮民視線。

「妳為什麼會有這些不祥之物？」長老沉聲指出：「這是異端魔法的器物，是吧？」

「是。」雖然現今的魔法使極少，但魔法本身肯定被描繪成一個駭人的故事流傳許久了吧——各地圖書館都多少有相關記載，長老知道也不奇怪。

換言之，物證皆在，百口莫辯。

今晚的十字星不知為何特別黯淡。

再見了，守候我的十字星，再見了，荷茉諾兒。

瑟洛伊可看著即將消失的最後一個繩結，咧開慘淡的笑容，蒼藍的眼瞳映照著母親手上一炬焰火。

抱著僅剩的一份卷軸和提線傀儡，喬爾單手拉馬韁，在暗夜中疾馳。

他知道，把那隻提線傀儡丟到地上驅馬踩碎，他就從此自由了，它和他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聯繫，毀了反而是解脫。但瑟洛不是這麼交代的。

「羅德——！」

遠遠看見馬匹，他放聲高喊，也不顧馬上人究竟是誰。

不知用上了多少年份的幸運，熟悉的男聲緊張地喊回來：「喬爾嗎！」

「是我，」他連忙策馬向前，有個陌生的女孩騎馬跟在郡主身邊，想來應該就是荷茉諾兒。「主人她——」

「帶我去，邊走邊說！」荷茉諾兒稍稍鬆了口氣，這一帶她不熟，有喬爾領路會快很多。

「她在小鎮的廣場上，她、她會被燒死的⋯⋯！」

當時瑟洛也不是這麼交代的。她只要他找到荷諾，把自己的提線傀儡和卷軸交給她，不要任何多嘴。

『喬爾還差一點點就羽化了，不要葬送在我手上。交給妳吧，荷諾，妳來完成他們的戀情再合適不過。』

久違的瑟洛語調從口中吐出，很不自然，可是他只想她再多說幾句，好證明直到這一刻為止，瑟洛還平安無事。

「哪裡合適了啊！」荷茉諾兒崩潰地咆哮，淚珠隨馬匹的速度被拋向遠方，現在不是抽抽噎噎的時候。

『妳是操偶師，有什麼不好的嗎？』

「沒有妳根本一點都不好！先說了我才不要接妳做到一半的作品！要是爛尾怎麼辦，自己做完啦！」

瑟洛沒有回應。

想當然耳，眾人更加心焦起來，喬爾說只餘五分鐘的路程，為什麼像是過了一世紀那麼久啊⋯⋯

不要。我不要妳死。荷茉諾兒瘋狂地吶喊，至於是在心中激動抑或放聲喊得撕心裂肺她早就無心在乎。

只有喬爾有什麼好的！那頂多就是羅德的戀人！

而我——！

我要的、是妳啊！

火焰逐漸在腳邊爬開，吞噬那些被搜出來的傀儡製作工具。

心好痛。

明明即將延燒到自己身上，卻覺得心更痛一些。

數年來的心血就這樣被毀了。

數年等待換來的奇蹟，就要這樣離她而去。

本來生在人世間就沒有什麼牽掛，唯一要說什麼是她所熱愛之物，也就是人偶和魔法了吧。知道自己的興趣終將引來殺身之禍，瑟洛伊可早有心裡準備，但偏偏在她的故事尾聲出現一個荷諾，然後又在最美好的時刻急轉直下。

這種劇情若是從吟遊詩人口中吐出，肯定能讓聽眾拍案叫絕。

但是對於人偶和操偶師而言，怕是都要心痛更甚烈火焚身。

⋯⋯好啦，感嘆也夠了吧，再執著下去會死不了的。

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這個結局。

「瑟洛！」

猛然睜眼，王國的公主殿下已經闖入這個默默無名的小鎮，喬爾與羅德兩騎在旁執劍開道，無人膽敢阻擋。

噢，天啊，又是這種了無新意的劇情呢。

「⋯⋯但是我喜歡。」

「什麼？」一時間沒聽清楚，跳入火場的荷茉諾兒只急著解開她手上的粗麻繩。

「我說，我喜歡妳。荷諾，我很喜歡妳現在的樣子。身為一個操偶師，竟然比布幕前的人偶還風光呢。」

「⋯⋯瑟洛。別說了。」趕來救場的第一公主殿下，王國的儲君，此刻只是低頭抱緊某位平民少女，向焰火之外踏去：「能有妳作為我的女主角，是我的幸運。」

人煙罕至的瞭望臺之上，承著十字星的照耀，兩位英姿煥發的男子相對而立。

「你願意從今以後，不論富貴或⋯⋯」瑟洛伊可輕聲開口，乾乾淨淨的十指捧著禱書，代為主持祕密婚禮。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願意守候彼此嗎？」嫌她臺詞繁冗似地搶過話頭，荷茉諾兒問道。

「是，在我的自由意志之下，我立此誓言。」羅德道，完完全全用著自己的語調，不含一絲她的氣息。他已經是個獨立的「人」，不再依附於她手下。

喬爾說出一模一樣的誓詞，婚禮圓滿落幕。

在兩個少女起鬨之下，新婚之夜的騎士與郡主被丟進三王子宅邸，而她們甚至蹲坐在臥室門外，邊聊下一對或男或女的傀儡戀人邊等是否真有好戲可看。

隔著一扇門的臥室內，喬爾蹺著腳問：「所以今晚你打算怎樣？」

「不怎麼樣，」翻著盥洗用品準備洗洗睡的羅德用眼神指了指門扉，笑說：「畢竟那是她們的戀情，身為傀儡人偶的我們只是代言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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