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項目的執行進度比預期中還要緊湊。林希幾乎將所有心力投入其中,試圖用忙碌來填補內心的空洞。然而,每當深夜審閱設計稿時,她總會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個曾在會議室裡與她對峙的江澈。
那場對峙之後,兩人彷彿達成了某種詭異的默契:公事公辦,絕無多餘的寒暄。這種極度的客氣,反而像是一種凌遲,將曾經的親密感生生剔除。
為了實地考察項目預定的山區教室,兩人不得不共同前往偏遠的邊境城鎮。那是一次為期三天的外派,同行還有陸遠的秘書與集團的法務。
當晚,大雪封山,通往山區的道路中斷,團隊不得不滯留在鎮上一間簡陋的客棧裡。木造建築在風雪中吱呀作響,狹窄的走廊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與木柴燃燒的味道。
「道路清理至少要到明天清晨。」法務團隊在樓下確認了狀況後,各自回房。
林希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江澈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兩人像是兩尊被困在舊時光裡的雕塑。
「聽說妳這幾年過得並不算快樂。」江澈突然開口,語氣裡沒有了會議室裡的鋒利,只剩下難以言喻的疲憊。
林希輕笑一聲,聲音平靜如水,「快樂的定義,對於成年人來說太奢侈了。平穩、安全,這不就是我們當初選擇的路嗎?」
「那是妳選擇的路,不是我們。」江澈低聲反駁,他轉頭看向窗外,路燈將他的側臉映得晦暗不明,「當年,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強大,就能給妳一個穩定的未來。但我沒想到,當我終於擁有了一切,卻已經失去了站在妳身邊的權利。」
「江澈,別說了。」林希打斷了他,語氣帶上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現在說這些,對誰都不公平。」
「公平?」他低聲自嘲,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悲涼,「我們為了這份所謂的『公平』,活成了彼此最陌生的樣子。林希,如果當時我沒那麼軟弱,如果那天我在火車站沒有放手⋯⋯」
「沒有如果。」林希猛地轉身,眼神直視著他。她的眼中沒有淚,卻藏著比淚水更深沉的哀愁,「生活沒有回頭路。你已經結婚了,而我也⋯⋯」
「妳愛他嗎?」他突然逼近,這一次,他沒有停留在安全距離。
狹窄的走廊裡,空氣彷彿被抽乾。江澈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菸草味,那是她十年前就熟悉的味道。林希感覺到心臟在胸腔內劇烈撞擊,那道無法抹去的少年影子,與眼前這個成熟男人的輪廓重疊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
「這重要嗎?」林希反問,語氣近乎殘忍的冷靜,「即便不愛,我也必須對這段關係負責。成年人的世界,責任大於愛。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是『大人』的原因。」
江澈凝視著她,那一刻,他眼中的憤怒與遺憾終於化作了無盡的無力感。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在指尖距離她幾釐米時,生生止住。
那是極致的克制。
那隻懸在空中的手,承載著這十年來所有的錯過與壓抑。最終,他緩緩收回手,插入西裝口袋,握緊成拳。
「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他的聲音沙啞,轉身向房間走去。
林希站在黑暗中,聽著木地板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直到那一扇房門合上的清脆聲響傳來。她終於支撐不住,靠著牆壁滑坐下來。
走廊的燈閃爍了一下,歸於平靜。這場大雪封住了山路,也封住了他們心中最後一點想要越界的衝動。他們像兩顆在黑洞邊緣擦肩而過的行星,明明感受到彼此的引力,卻註定只能在各自的軌道上,冷漠地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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