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似乎很喜歡在看似平穩的水面上投擲石塊。
那場商務酒會之後,林希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邀請。陸遠所屬的集團正在籌備一個公益藝術項目,旨在為偏遠山區的兒童藝術教育募款。作為該領域知名的畫家,林希被選定為項目的藝術總監,而這個項目的首席贊助人與核心推動者,恰好是江澈。
當陸遠將這個消息轉達給林希時,她的咖啡杯在碟子上發出了細微的碰撞聲。陸遠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江總在業內的聲譽極佳,能和他合作,對妳之後的畫展宣傳也大有裨益。」
「一定要參與嗎?」林希維持著語氣的平穩,心跳卻早已亂了節奏。
「這是圈子裡給妳的肯定,拒絕的話,未免顯得太過小家子氣。」陸遠的眼神裡帶著鼓勵,卻也帶著對職業規劃的理所當然。
林希望著陸遠,忽然意識到,在他們這段關係裡,陸遠始終扮演著一個「推動者」的角色,將她推向更廣闊的社會舞台,卻從未深究過,她是否願意站在那樣的聚光燈下。
項目啟動會議當天,整間會議室氣氛莊嚴。江澈坐在長桌的對面,身著一身深灰色的修身西裝,顯得冷峻而嚴肅。他正在與下屬討論預算分配,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個位數,那種對掌控力的追求,幾乎與十年前那個只會抓著筆在速寫簿上勾勒她輪廓的少年判若兩人。
當林希作為藝術總監發言時,她能感覺到江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筆記本上,不曾有半分偏離。
「關於藝術教室的選址,我希望能選擇更有文化底蘊的區域,而不僅僅是交通便利的中心。」林希在報告最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會議室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隨後,江澈的聲音冷冷響起:「林總監,藝術的價值在於傳達,但在慈善項目中,執行效率往往優先於審美。」
這是一次公開的否定,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職業態度。在場的眾人紛紛看向林希,等待她的回應。這不僅是觀點的博弈,更是兩人之間在公開場合的一場較量。
林希沒有迴避,她合上筆記本,抬眸看向江澈,「江總,如果我們做慈善只是為了追求效率,那這和冷冰冰的數據庫有什麼區別?藝術的力量,恰恰在於它能引發人的共鳴,而不僅僅是完成一項指標。」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隱約帶出了一絲火花。那不再是單純的對峙,而是一種積壓已久的、對價值觀的衝撞。江澈看著她,眼神深處似乎有一抹微不可察的掙扎,但最終被他堅硬的社會面具給掩蓋了。
「林總監說得有理。」江澈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情緒波瀾,「既然如此,這個部分就交給林總監全權負責,希望妳不會讓我們失望。」
會議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林希在收拾資料時,江澈走到了她身邊。
沒有旁人在場,他終於卸下了那層職業外殼,那種近距離的壓迫感讓林希屏住了呼吸。
「妳還是這麼倔強。」江澈的聲音低啞,「在這種公開會議上跟我唱反調,對妳有什麼好處?」
「我只是在堅持專業。」林希淡淡地回答,試圖繞過他離開。
江澈卻伸手按住了她身側的桌沿,將她半圍在一個小小的真空地帶裡。這個動作跨越了「得體」的界線,帶著成年人難以控制的侵略性。
「林希,我們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對話?而不是總用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維護妳那脆弱的防線。」他壓低聲音,眼底湧動著她曾經最為熟悉的那股熾熱,如今卻成了令人心碎的灰燼。
林希感到一陣劇烈的胸悶,她抬頭,毫不畏懼地直視他,「江澈,這就是我維護自己生活的方式。如果你覺得這是不正常,那只能說明,你至今都無法坦然面對我們已經錯過了的事實。」
江澈的手指顫抖了一下,隨即頹然垂下。
他們就在這一張會議桌前,咫尺之遙,卻彷彿隔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這場為了慈善而建立的合作案中,他們將再次被迫在對方面前扮演彼此的過客,一邊清醒地看著對方,一邊冷漠地執行著那份名為「遺憾」的合約。
會議室的門外,傳來陸遠尋找她的聲音。
那一瞬間,林希徹底清醒過來。她後退了一步,重新戴上了那副知性優雅的畫家面具,轉身走向了光影明亮的門口。
「江總,預算表我會按時發送給你。我們還是按照規矩辦事吧。」
江澈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那一刻,他終於明白,這份重逢不僅是殘酷的,更是一場遲到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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