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與妖狐上卷 - 第七章星火燎原(3)

『⋯⋯楓⋯⋯快⋯⋯這裡⋯⋯』

又是這個聲音⋯⋯妳是媽媽嗎？

『快⋯⋯離開⋯⋯醒醒⋯⋯』

可是我的身體好重，動不了⋯⋯好熱⋯⋯好難呼吸⋯⋯

『小楓！』

「媽媽！」

楓猛然起身，朝空無一物的地方伸出手，想抓住殘留在腦裡的那道模糊身影。

「這是⋯⋯怎麼回事？」

還沒來得及從夢境中完全清醒過來，楓就被眼前的情況嚇得瞪大眼睛。

病房遭火焰侵入，房門跟牆壁滿是燒焦的痕跡，整個空間充斥著異常悶熱的氣溫、令人窒息的黑煙，要是再晚一點醒來，自己可能就直接死在這裡了。

楓連忙下床，想打開窗戶通風，不料拉開窗簾，映入眼裡的場景更是讓她錯愕不已。

窗戶外頭火花紛飛，對面悠樹家的屋內不斷竄出濃煙，旁邊的房屋也是一樣的情況。遠一點的街道上遍佈疑似屍體的東西，鮮血將地面染成一片紅色。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明顯不是人類或一般動物的生物在到處走動，追趕活著的人類，隨手扯下他們的四肢大快朵頤，或是硬生生挖出內藏生吞。

「那是⋯⋯！」

幾隻小妖怪從悠樹的家裡走出來，手中拖著一具動物屍體。他們一發現到楓，就將屍體丟到一旁，興高采烈地往楓的方向奔來。

糟糕！

楓驚覺不妙，匆匆轉身逃跑，卻不小心被腳邊的椅子絆倒。而小妖怪們已經打破窗戶，爭先恐後地搶著進屋，結果竟全部卡在窗口出不來。

好機會！

楓站起身，舉起一旁的木椅，使盡力氣往小妖怪的頭上砸去，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

大約砸了五、六次後，確定小妖怪們都陷入昏厥，短時間內不會追擊過來，楓這才終於收手，避開火勢，前往朝陽的休息室。

僅是推開一點門縫，休息室裡頭的熱氣跟濃煙立刻竄出，燻得楓後退好幾步。

「爸爸果然已經出門準備曙光之儀了。」

迅速確認朝陽沒有昏倒在房裡，楓頓時鬆了口氣，但一想到屋外的景象，又擔心起朝陽，畢竟這情況⋯⋯別說舉辦祭典，連生命安全都快顧不著了。

必須去找爸爸。

楓回到病房，把小包包甩到身上，隨意抓了幾卷繃帶跟藥膏塞進包裡，吞下止痛藥，忍著腳痛跑到大街上尋找朝陽。

天空烏雲密布，空氣中瀰漫著難聞的血腥味跟燒焦味，曾經再熟悉不過的街道因烈火跟妖怪的肆虐變得面目全非，整個景象如同奉神祭的故事中，導致村莊滅亡的那場火災。

村民們的屍身殘肢遍佈大街小巷，他們都是楓的熟面孔：常常來診所取藥的奶奶、隔壁賣糖果的叔叔、在廣場講故事的說書人……女性的衣服大多被撕裂成一片爛布，露出被內臟拋空的腹部，男性則是直接打出一個大洞。

妖怪突然襲擊村莊的原因不明，人面犬的出現或許是個預兆……如果我跟爸爸有將人面犬的事情告訴大家，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這場災難了？

親友們的慘狀讓楓又一次陷入「如果」、「早知道」的想法之中。

不⋯⋯不行！現在要先找到爸爸！

楓抹掉積累在眼眶中的淚水，在巷弄小路間左閃右躲，所幸街上的小妖怪們正專注吃著眼前的「食物」，得以順利躲過他們的視線，往曙光之儀舉辦地點跑去。

這感覺⋯⋯好熟悉⋯⋯

抬頭看著四處飄散的點點星火，楓莫名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可她想不起在哪看過。

「救⋯⋯」

一個微弱的聲音傳入楓的耳裡。

這聲音⋯⋯是葵姨！

楓停下腳步，轉身循著聲音的方向找尋聲音的主人。

傳出求救聲的房子不僅僅是被火燒毀，還遭受了巨大的撞擊，屋頂凹陷，牆壁嚴重損壞，只要風輕輕一吹就會崩塌的樣子。

楓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內，很快就發現了倒在角落旁的葵姨，以及被護在媽媽懷裡、奄奄一息的苙。

「葵姨！小苙！」

苙的現狀只能用頭破血流來形容，葵姨則是右上腹部有一個大傷口，一些腸子跟內藏都露出身體外，十分怵目驚心。

「騙人⋯⋯」楓被嚇到了，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葵姨，小苙，撐著點啊！我是楓！」

「楓⋯⋯」

聽到楓的呼喚，葵姨才微微睜開漸漸失去高光的眼睛，聲音有氣無力，手卻緊緊抓著楓的衣服。

「救救⋯⋯小苙⋯⋯拜⋯⋯託⋯⋯」

葵姨語尾剛落，右半邊的屋頂跟牆壁突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完全破壞掉，殘渣跟石頭往楓的位置飛來。

楓反射性趴下保護住兩人的身體，任由碎石砸在自己身上。

「原來還有人類活著啊⋯⋯嗯？」

沙塵之中顯現出一個龐大的身影，其不善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楓身上，令楓感到一陣寒意。

「喔喔喔！竟然是年經女孩，而且擁有好多靈力！賺到了賺到了！」

「⋯⋯你也是⋯⋯妖怪⋯⋯」楓發出的聲音顫抖著。

來者皮膚黝黑，臉部有數條紅色斑紋，頭上長了對鬼角，身形體積是一般人的好幾倍，眼底的殺意跟衣服上的血跡令人看了觸目驚心，只要不是瞎子都會知道這絕對不是人類。

「喔喔喔？」妖怪的情緒愈發興奮。「人類看到我不是逃跑就瘋狂尖叫，妳竟然還敢跟我對話，勇氣可嘉！雖然妳長相普通，但肝臟一定比其他年輕女孩還要美味！」

楓聞言一愣。

肝臟？美味？難道⋯⋯葵姨腹部的傷，還有村民們肚子被掏空的原因難道是⋯⋯

「小姑娘，我告訴妳，人類的肝臟對妖怪來說可是上好補品，尤其是年輕女孩的肝臟，極品！妳身後那女人的肝臟也不錯，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夠年輕哈哈哈！」

妖怪猥瑣地舔了舔嘴巴。

「好了，小姑娘，為自己能成為我酒吞童子大人的食物感到榮幸吧！！！」

自稱是酒吞童子的妖怪這一聲大吼，所產生的氣流差點把楓吹飛出去。

為了保護楓，狐狸墜飾不甘示弱地發出強光，如同人面犬那時一樣，在楓周圍燃起一道火牆抵抗並做出反擊。

「這是！妖狐的火！？」

這般突襲成功讓酒吞童子措手不及，逮到機會的楓立馬抱起還有一絲氣息的苙逃離現場。

「該死的臭丫頭別小看我！我要把妳吃得一點殘渣都不剩！！！」

酒吞童子很快就擺脫火焰的攻擊，利用自身強大的妖力威壓，把楓鎮在原地動彈不得。

可惡⋯⋯動不了⋯⋯

楓嘗試掙脫這股壓力，但單憑楓不可能對抗得了妖怪的力量，一向會在危急時刻出手幫忙的墜飾此時竟是毫無反應。

我至少⋯⋯也要保護好小苙啊！

「哈！看來是存放在裡頭的妖力用盡了呢！真可惜啊，臭丫頭！妳跟那小鬼一起成為我的養分吧！」

隨著酒吞童子一步步逼近，楓感覺到死亡也離自己愈來愈近。

至少⋯⋯我⋯⋯不想放棄。

她抽出綁在大腿的小刀，在酒吞童子伸來的手掌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這是她直到最後都不屈服於妖怪的證明。

「妳這丫頭⋯⋯果然很有趣啊！」

楓抱緊苙，閉上雙眼，等到的不是被酒吞童子丟進嘴裡咬碎的痛覺，而是一股力道將她撞倒在一邊。

起身一看，發現現在被酒吞童子緊緊抓在手中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爸爸朝陽。

「爸爸！？」

我的寶貝女兒啊⋯⋯真的長成大美人了呢⋯⋯

這一聲爸爸，朝陽腦裡開始閃過自己與楓全部的回憶。

楓第一次叫他爸爸、楓第一次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向他、楓第一次親手做草餅給他吃⋯⋯這些數不清的第一次，構成了他的一切生活。

雖然平凡，但充滿著幸福。

朝陽滿足地笑了。

拜託了⋯⋯妖狐大人⋯⋯守護我女兒。

他給予楓一個溫柔的微笑，眼中滿是他身為父親的堅強。

「小⋯⋯楓⋯⋯要⋯⋯要活⋯⋯下去⋯⋯」

「不行！！！！！！！」

楓發了瘋似地往朝陽跑去，偏偏這時腳又開始發疼，楓平衡不穩摔倒在地，還不忘讓自己墊底，護住苙的身體。

見楓的反應這麼激動，酒吞童子露出得意的一笑。

「喔？爸爸為了救女兒不顧自己的性命啊，這份親情真是⋯⋯」

酒吞童子的一根手指放在朝陽的頭上，粗魯地磨蹭著，並看向楓，不願錯過她的任何反應。

「令人作嘔。」

「不要！！！把爸爸還給我！！！」

「小楓⋯⋯再⋯⋯見⋯⋯」

酒吞童子的手指用力一掰，面帶微笑的朝陽立刻頭跟身體斷成兩半。

那一瞬間，楓似乎聽到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與朝陽相處的每一個畫面如洪水般襲來。

深情望著楓樹的爸爸、每天都會溫柔向她道聲早安的爸爸、開心地吃著楓做的草餅的爸爸、耐心為病人看診的爸爸⋯⋯

笑著說出要她活下去的爸爸。

酒吞童子十分享受楓那絕望的表情。剛才還一副頑強的樣子，看看現在，真是爽快！

他故意將朝陽的身體分成好幾節，像是享用什麼極品美食一般，一口一口慢慢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再拿起掛在腰邊的酒瓶喝著。「小丫頭，妳爸爸真是不錯啊！身上也帶有些許靈力，這多營養啊！」

楓沒有回話，她緊緊抱著懷中的苙。

苙早就在受到酒吞童子的妖力壓迫那時，靜靜地離開人世。

小芷、小苙、爸爸⋯⋯明明我決定要保護他們了，為什麼一個都沒救到⋯⋯

傷心欲絕的楓輕輕把苙放在地上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撿起小刀，重新握緊。

「還給我⋯⋯」

然後直直地朝酒吞童子衝去。

感覺不到任何東西，思考不了其他事情，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如何殺死酒吞童子」上。

楓充滿殺意的眼神讓酒吞童子不自覺愣了一下，但也就這麼一下，他拿出背後的大長槍，對著楓丟去。

如果是普通的長槍，楓還有可能躲開，可這把比一般的大上好幾倍。即使真的順利躲過了，她也會露出破綻，失去反擊的機會。

還沒想出辦法，長槍已經飛到楓的面前。

對不起啊爸爸⋯⋯我實在⋯⋯我不甘心啊！

楓悔恨地閉上眼，不希望死前的最後一幕是酒吞童子那幅可恨的嘴臉。

「笨蛋，妳想死嗎！」

在完全闔上眼的前一秒，一個背影擋在楓前面，單手一揮，長槍就像失去動力般，鏘的一聲落在地上。

感受到一種熟悉的力量，楓無神的眼睛稍微恢復一絲亮光。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已被拎回到苙的身邊。

「閃遠一點，笨蛋。」

對方將楓輕輕放下後，右手往後揮了幾下，示意要楓往後退。

楓呆愣地盯著眼前的白髮男子看了幾秒後才回過神，抱起苙退得遠遠的。

他也是⋯⋯妖怪⋯⋯？

白髮男子長著一副狐狸耳朵和九條狐狸尾巴。

直覺告訴楓，他就是朝陽說過的妖狐。

「終於來了啊！可恨的妖狐！」

酒吞童子一看到九尾妖狐，態度大變，直接將酒瓶隨手一扔，開始對著九尾妖狐一陣猛攻。

「你們才可恨吧，不僅如此，還很可恥，吃了一堆人依然打不贏我。我看你別吃了吧，胡亂禍害他人生命。」

面對酒吞童子的猛烈攻擊，這位外表看起來僅有十八、九歲的九尾妖狐都一派輕鬆地避開了⋯⋯他剛剛是不是還打個哈欠⋯⋯？

「不玩了，一點刺激感都沒有，無聊。」

九尾妖狐的眼神充滿了殺氣，跟剛剛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一個華麗的轉身，躲避掉酒吞童子的攻擊，在手上召喚出黃白色的火焰。「你這種貨色，這程度就行了。」

他巧妙地移動到酒吞童子的右上腹部。

「體會一下別人的痛苦如何？」

說完，便將火焰重重地打在酒吞童子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酒吞童子痛苦地哀嚎著，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瘋狂，然後看到了站在遠方的楓。「一定是還不夠⋯⋯我要吃了妳！！！」

九尾妖狐馬上出現在再次被當成目標的楓前面，展開手掌，將掌心對著朝楓狂奔過來的酒吞童子。

一團巨大的藍色火焰在幾乎零距離的情況下，砸向喪失理智的酒吞童子。

幾秒鐘後火球消失，現場只剩下被燒出一個坑的焦黑地板，沒有看到任何應當出現的焦屍或是灰燼。

「嘖，被他逃了。」

「逃了⋯⋯爸爸他⋯⋯」

楓一回想起朝陽最後的笑容，才剛死裡逃生的安心感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只有自己得救的罪惡感⋯⋯

「為什麼⋯⋯連爸爸⋯⋯小苙也⋯⋯」

九尾妖狐抿著嘴，楓不斷地哭泣的樣子讓他很是心疼。

「我⋯⋯不要一個人⋯⋯」

楓說出這句話後，猝然吐出一口鮮血，往側邊倒去，昨天被人面犬抓傷的地方也開始不斷流出血。

「喂！妳振作一點！」九尾妖狐伸手要關心楓的情況，卻被她一掌拍掉。

「不要管我！這點程度⋯⋯咳咳⋯⋯爸爸一定更痛苦⋯⋯我⋯⋯」

倒地不起的楓縮成一團，顯然朝陽的慘死造成她極大的打擊，聽不進任何話。

「⋯⋯」

九尾妖狐悄悄將食指戳向楓脖子上的某個位置，楓立刻陷入昏睡之中。

「神樂。」

陰暗處出現一個人⋯⋯不，應該說是妖怪，他同樣有著狐狸耳朵跟八條尾巴。

男子看了眼楓，又將視線移到被他稱作神樂的九尾妖狐上。「她該怎麼辦？」

「帶回去照顧。」神樂謹小慎微地抱起楓，彷彿懷裡的是什麼寶貝一般。「影，你那邊如何？」

影搖搖頭。

「雖然大家很快就把小嘍囉解決了，但⋯⋯我們來得太晚了。」

「是嗎⋯⋯」神樂看向四周。焦土、焰火、屍體，根本是人間煉獄。「只救到一個嗎⋯⋯」

「走吧。」神樂嘆口氣。「先讓大家回山裡休息一下，晚點再來幫這些人類處理後事。」

影點點頭，在手中變出幾個黑色的火焰，並分送到其他同伴的位置後，兩人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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