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與妖狐上卷 - 第二十三章貓妖事件(5)

「⋯⋯神⋯⋯」

是誰的聲音？

「⋯⋯神樂！」

神樂睜開眼，看到楓溫柔的笑容。

「神樂，你醒了啊。」

「⋯⋯楓？」

神樂坐起身，發現周圍是一片翠綠的草原，而非已成廢墟的紅貓妖村。

「妳怎麼會在這裡⋯⋯不，我怎麼會在這個地方？我不是應該在紅貓妖村⋯⋯」

「說什麼呢，你是不是睡傻了？」楓對著神樂甜甜一笑。「我們不是約好今天要一起來湖邊野餐的嗎，忘記啦？」

神樂怔怔地盯著楓看，總覺得眼前的楓好像不太對勁。

他清楚記得村長在喊了一句「我會讓你們後悔的！」之後，一陣紫黑色的濃煙包圍住所有人，然後他再次恢復意識時，人就在這片草原了⋯⋯那真的只是一場夢？

見神樂還在思考些什麼，楓親暱地挽住神樂的手臂，指著不遠處的湖泊。「神樂，我們去划船吧，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楓嘟著嘴，帶點撒嬌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鬧脾氣的小孩，這般惹人憐愛的模樣令神樂捨不得拒絕。

「⋯⋯嗯，走吧。」

「嗯！快點～快點～」

神樂任由楓拉著自己前進，腦中仍在想著紅貓妖村的事，可是當他每往前走一步，記憶就會模糊了一分。

「今天的天氣真好，對吧！」

楓回眸一笑，淺栗色的髮絲隨風飄逸，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笑容燦爛得宛如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神樂的意識彷彿被吸入時光隧道，與楓的過往回憶像洪流般不斷衝進腦海中。

春天，坐在巨大的櫻花樹下賞花，吃著楓親手做的櫻餅，幫楓拿下飄落在頭髮上的花瓣，相約來年要去尋找傳說中的千年櫻。

夏天，手牽手逛著夏日祭典、吃楓最喜歡的蘋果糖，在射飛鏢的攤位贏得一隻巨大的兔娃娃，開心得抱緊娃娃的楓十分可愛。

秋天，讓楓枕著自己的手臂，一起躺在草地上欣賞璀璨的星空，對稍縱即逝的流星許下永遠的承諾。

冬天，在雪地上打雪仗、堆雪人，楓做出來的狐狸長得很像貓，玩累了就依偎在雪屋裡頭，感受彼此體溫帶來的溫暖。

他們一同渡過許多溫馨美好的時光，每個畫面裡的楓都幸福地笑著。

「神樂！別發呆了，快點～」

回過神來，他們已經抵達湖邊，楓不知何時跑到了一艘小船旁，對著神樂大力揮著手。

「⋯⋯」

美麗的風景、舒適的天氣，沒有堆積如山的煩人公事，身邊還有楓的陪伴，僅需盡情享受這夢寐以求的時光就可以了，明明應該是這樣⋯⋯

從醒來到現在，神樂始終沒有露出一絲微笑，只有不安跟焦躁不斷在心中產生漣漪，遲遲無法平靜。

⋯⋯說起來，回憶裡的我，臉上帶著什麼樣的表情來著？我知道楓過得很開心，但是我當時也同樣開心嗎？

「怎麼了？」楓走近神樂，雙手抱住神樂的腰，抬頭看著神樂，像隻無辜的小兔子。「你不舒服嗎？」

「⋯⋯」

楓十分自然地將身體貼緊著神樂，這一舉動卻引起神樂一陣厭惡。

原來如此啊。

神樂明白這異樣感從何而來了。

楓對神樂來說是一位很奇妙的女孩。

她跟影一樣，總是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但其實是個情感很豐富的人，偶爾才會展現的小情緒反而令人覺得親切可愛。

固執、有點內向、容易害羞、眼神裡常常透露著寂寞。這樣的楓，不需特別做什麼事，一舉一動都能令神樂心動不已。

然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楓」，即使向他撒嬌，甚至是做出這麼親密的肢體接觸，神樂都沒有心動的感覺。

「是挺不舒服的。」神樂不屑地笑了。「放開我，真正的楓是不會做現在這種舉動的。」

「神樂？你在說什麼⋯⋯」

「我說，放開。」

楓身子一震，默默地鬆開手，往後退幾步，委屈的淚珠不斷落下。「為什麼⋯⋯」

「⋯⋯別哭了。」神樂輕撫楓的臉頰。

「不要用楓的臉哭得這麼難看。」

藏在衣袖裡的短刀精準無力地刺進楓的心臟。

「⋯⋯！你怎麼⋯⋯」

「我不會因為妳用了楓的外表就手下留情，相反地，我會更想殺了妳。」

遠處亮起一道楓紅色的光芒，楓的身體、草地、湖泊全部化成一道紫黑色的煙霧消散不見。

『⋯⋯神⋯⋯』

神樂毫不猶豫地往楓紅色光芒的方向全力衝去。

『⋯⋯神樂！』

「⋯⋯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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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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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樂緩緩睜開眼，看到楓擔憂的表情。

「影！神樂醒了！」

一見神樂醒來，楓激動地跑到帳篷外呼喚影，他正在跟牡丹確認目前的救援進度。

「神樂！」影急忙跑進帳篷，幫忙攙扶神樂起身。「你還好嗎？」

「嗯⋯⋯」

還處於半夢半醒狀態的神樂接過楓遞來的水一飲而盡，並注意到楓略為紅腫的眼睛，想起剛才夢裡的冒牌貨哭泣的樣子，忍不住吐出真心話：「果然妳哭起來很好看啊⋯⋯」

「⋯⋯」

現場陷入一片寂靜。

「突、突然說些什麼呢！我、我去看看其他人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楓霎時紅了臉，把毛巾跟水盆強行塞到影的手中後便逃出帳篷。

嗯，這才是楓該有的反應啊。

神樂放心得點點頭，沒發現影跟牡丹滿是無奈。

「他還沒醒來嗎？」

「應該是睡傻了吧。」

牡丹嘆了口氣，坐在神樂的身旁，開始幫他檢查身體狀況，確保那些糰子沒有對他造成影響。

「影，報告一下現況吧。」

神樂揉了揉眼角，總算是恢復精神，變回往常的代理首領模式。

「是。」

影點點頭，開始說起來他們被煙霧吞噬後的事情，雖然他也是聽火御說的。

在楓成功取得雪風草後，順利跟牡丹一起將菴罌的解藥製作完成。

為了爭取時間，火御破例讓她們兩個跟少數幾位醫護組人員，直接透過神域來到紅貓妖村。

神域畢竟是神的領域，裡頭充滿著信眾的虔誠信念跟潔淨的神氣，讓妖狐們頻繁進出的話，妖力多少會污染到神氣，所以火御很少讓旭跟神樂之外的妖狐進入神域。這次卻願意主動開門，可見火御有多擔心妖狐們的安危。

待一行人到達目的地時，被現場的情況嚇得差點昏過去，所有妖狐倒成一片，通通昏迷不醒。

幸好在紫黑色煙霧襲來之前，有兩位特務組員在休息過後就先自主回到餐廳看照貓妖們，因而逃過一劫，火御他們才得以從當事者口中了解事情始末。

火御感受到現場仍殘存著邪氣，還有極度渴望「美好生活」的不祥執念，以及不知名妖怪的妖力。

祂依據神樂等人的狀況推測，那名妖怪應該具有讓人陷入幻覺的能力。將其妖力跟邪氣、執念混合，就能讓人沉浸美夢之中，難以甦醒。

牡丹本想活捉村長，逼問調味粉跟邪氣的來源是誰，但他本人被邪氣反噬，早早就斷氣了。看他臉上掛著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想來是沒能來得及在生命的最後享受到美夢，算是給他的懲罰。

「你到底是夢到什麼了，竟然這麼晚醒，大家都為你捏把冷汗，還一開口就騷擾楓。」牡丹邊抱怨邊收拾工具。

「親愛的代理首領大人該好好重新鍛鍊了。」

「⋯⋯真是抱歉。」

「該說抱歉的是我，沒能幫上忙。」

火御掀開帳篷的布簾，查看神樂身上是否還有邪氣纏身。

儘管火御馬上進行淨化，大家早就被煙霧侵蝕，憑火御目前的力量，無法強制解除幻覺，只能期待他們能靠著意志力打破幻境。

所幸特務組的妖狐們訓練有素，過沒多久就陸續恢復意識，待牡丹跟醫護組檢查完身體，並將服用解藥後，隨即投身於救援行動中，協助搭建簡易帳篷，供安置傷患。

而貓妖們在聽聞這場陰謀的真相後，無法相信這一切悲劇會是大家最敬愛的村長親手策劃的，不明所以地指責妖狐族說謊、不負責任，還拒絕牡丹的診療，一掌打翻解藥。要不是有其他人即時攔住，阻止了「驚！妖狐族醫生打殘傷患」的醜聞發生。

最後是村長孫女承受不住自我良心譴責，站出來坦承所有罪行，願意配合審問，並以共犯的身分接受任何處罰，貓妖們才終於認清事實，抱著親人的屍體嚎啕大哭。

她帶著特務組員來到家裡的地下室，裡頭存放了好幾甕的「靈藥」。

「請帶走這些東西吧⋯⋯」她輕聲啜泣著。「自從爺爺帶回靈藥，我每天都會隱約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自從知道靈藥的來源之後，我便明白那是受害者的靈魂在哭泣著⋯⋯」

大家看著那些封存完美的甕，內心既是悲傷又是懊悔。

神樂率先下跪叩拜，其他妖狐和村長孫女也紛紛跪下，將額頭緊貼地板，久久未起身，請求祂們原諒自己的無知之過。

站在最後面的楓，則是默默流下眼淚。

「妳想怎麼做呢？」

神樂走回楓的身邊，所有人都盯著楓，等待她的決定。

「⋯⋯帶回村莊，燒了吧。」楓低着頭。「那裡面還摻了菴罌，燒了比較安全。」

「我知道了。」

神樂轉頭，向組員們稍微瞥頭示意，後者便開始小心翼翼地將甕搬出地下室。

「妳會生我們的氣嗎？」

楓搖搖頭。

「不知者無罪，而且有了各位的誠心道歉，我相信村民們也會選擇原諒，他們可以很善解人意的。就像我明明好幾年都沒幫忙準備奉神祭了，大家還是會歡迎我參加⋯⋯」

「即使有小動物擅闖農地，把作物吃掉，叔叔們也不會生氣，反而會將食物分給牠們，笑著說『多吃一點喔』⋯⋯」

「葵姨在路上如果看到有小孩子的衣服破了，會親切地幫忙免費修補，明明她的生活很不好過⋯⋯」

說著說著，楓的聲音再一次變得哽咽。

神樂輕輕伸手將楓護著懷裡，用長袖擋住楓的哭顏。他的手跟身體都跟楓保持著些微的距離，沒有直接碰觸到楓。

其他人也無意打擾，有問題一律找影跟牡丹詢問。他們都明白楓需要一些時間平復心情，任誰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神樂，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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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屠村事件結束後，楓第一次回到這個從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村裡四處都留有被破壞過的痕跡，當時殘骸跟血泊有人幫忙收拾跟清理，看起來沒那麼怵目驚心。有些角落已經冒出新芽，為這片形同廢墟的地方增添一點生機。

走在不知走過多少次的路上，景象卻不再是熟悉的樣子。

楓在一棟半倒塌的房屋前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它。

這裡曾經住著幸福的一家三口，雙親感情融洽，女兒深受寵愛。儘管女主人在八年前離開了，被留下的兩人努力擺脫傷痛，帶著對女主人的思念，過著安穩平凡的生活。

然而，如今只剩一人，站在房子前獨自回憶。

「我回來了。」

只要是熟識楓的人，能夠從她的眼神讀出情緒。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現在毫無波瀾，無法知曉楓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

「有想要拿的東西嗎？」影巧無聲息地站到楓的身後。

神樂目前還待在紅貓妖村，協助牡丹商討治療因食用過多靈藥，而陷入癲狂狀態的貓妖們，所以暫時由影代為指揮燒毀靈藥的工作。

「你那邊的進度沒問題嗎？」

「交給其他人就行。」

「那就拜託你了。」

楓想找的物品就放在自己的房間裡，但二樓幾乎全毀，估計東西都被壓在斷裂的屋頂跟牆壁底下。

兩人謹慎地將碎塊搬開，要是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導致房屋完全倒塌。恢復體力的芷跟苙也飛出來幫忙，有了他們的飄移之術，整個搬運工程快了不少。

見雙胞胎強忍淚水不哭鬧的樣子，影不禁伸手摸摸他們的小腦袋。

有這份善良跟堅強，這兩個孩子將來一定可以成為了不起的大人，只可惜⋯⋯

總有一天，火御會收回他們護靈的身份，讓他們的靈魂回歸人間，開啟一段新的人生。

影由衷希望那天不要來得太快，不僅是擔心楓能不能承受住再次失去重要之人的寂寞，自己也捨不得與他們離別。

想到離別一事，影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語、埋頭苦幹的楓。

⋯⋯別想了，先專心搬碎塊吧。

很快地，碎塊被搬開大半，楓找到了一條只可容納一人進入的微小通道。

「楓姐姐，妳想要拿什麼東西？我們去找吧。」苙好奇地盯著通道看。

的確，雖然楓勉強鑽得進去，但難保途中不會被卡住，讓體型小的芷跟苙進去才是上策，但是⋯⋯

我想再看一次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謝謝妳，但那東西不太好找，還是我親自去找比較快。放心，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會大聲呼救，那時候⋯⋯直接破壞房子沒關係。」

「我知道了。」影點點頭。

楓捲起袖子，輕手輕腳地鑽進通道，靠著不錯的柔軟度慢慢前進，順利抵達房間。

「果然很惨呢。」

腳一踏上地板，周圍便揚起灰塵。

楓彎著身子，一手用袖子遮住口鼻，尋找著之前擺在床邊的櫃子。

「呼⋯⋯找到了。」

木櫃受到撞擊，倒在原是房間角落的地方。其邊角變得坑坑疤疤，幸好內部結構沒有太大的損壞，還可以正常打開。

真不愧是植木叔叔做的東西。

悠樹的爸爸對木材的品質很挑剔，是要當作柴燒的乾木倒還好，如果是要用來製作成家具的，他總是會精挑細選出合適的木材給客人。

櫃子裡有著許多充滿回憶的東西，楓忍不住一件件細看回味，儘管自己是處在一個隨時有可能倒塌的房子裡。

「謝謝您們⋯⋯」

每一個都是楓從村民們手中收到的小禮物，想起大家一直以來的關心跟照顧，楓的心中充滿著感謝。

最後，楓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畫框，裡面放著的是紅葉還健在時，朝陽請流浪畫家幫忙畫下的圖。

畫中的朝陽跟紅葉抱著年幼的楓，三人笑得很開心。

隨著時光流逝，畫紙已經變得泛黃脆弱，畫中人物明顯褪色不少，楓很害怕自己也會漸漸忘記紅葉的模樣，因此很寶貝著這幅畫。

酒吞童子的手下襲來的時候，楓情急之下忘記拿走，這讓楓後悔不已，又不好意思請神樂帶她回來找。

「楓！快點！」

影著急的聲音傳進楓的耳裡，她這才注意頭上的牆壁搖搖欲墜，落下一些粉塵。

楓剛用乾淨的布包好畫框，一不小心踩斷了腳下的地板，就像是算準時間似的，牆壁也「啪」的一聲斷裂。

「影！」

眼看牆壁就要砸中自己，楓大聲呼喊著影的名字。

下一秒，整個牆壁被打碎。一個人影出現，為楓擋住了掉落的小碎石。

「⋯⋯」

楓呆愣愣地看著對方，隨後笑出聲。「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哈哈⋯⋯」

神樂見楓笑得不停，原本緊張的心情放鬆下來，但又馬上擺著不悅的表情。

影的手還停在腰間的刀把上，顯然是沒料到神樂會這麼快就跑來。

「神樂。」

影走到神樂的旁邊，看了神樂的臉一眼，就將臉撇向一邊，用瀏海擋住表情，從顫抖的肩膀可知，影絕對在偷笑。

芷跟苙更是毫不留情地躺在地上大笑。

神樂的臉上被畫滿墨水。鼻子下方畫著大大的紳士鬍，雙頰畫了大大的黑色圓圈，額頭跟眼睛旁還有奇形怪狀的線條。

「⋯⋯影。」

「⋯⋯」

「啊啊！你們！不準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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