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與妖狐上卷 - 第十六章火御神明

「唉啊～你們來了啊⋯⋯楓？妳怎麼了？」

坐在涼亭裡悠閒喝茶的火御一見到兩人，視線就往直接躲在神樂身後的楓飄去。

突然被神明點名，楓像隻受驚的小貓般顫抖了一下，隨後戰戰兢兢地走到火御面前。

「上次⋯⋯真的很抱歉，我做了很失禮的舉動。因為您長得很像我媽媽，所以不小心⋯⋯」

「啊～呵呵～」火御輕笑一聲。「沒事的，妳沒有做什麼失禮的事。」

看眼前的神明大人十分和善親切，跟神樂敘述的一模一樣，楓懸著的心稍微放鬆下來。

「這個⋯⋯是我親手做的草餅，算不上是謝禮⋯⋯」

楓拿出仔細包裝過的草餅，恭敬地遞給火御。

「非常謝謝您聽我訴苦，多虧您的幫助我才能這麼快打起精神。」

「天啊，看起來好好吃！」

一看到是吃的，火御的眼睛都發亮了，非常開心地收下草餅。「妳現在看起來過得還不錯，真是太好了。」

儘管髮色跟瞳色都不同，火御的長相、柔和的笑容、有點調皮但溫柔的個性⋯⋯都跟楓記憶中的紅葉一模一樣。這會是因為她過於想念媽媽而產生的錯覺嗎？

「火御大人，我在楓的包包裡找到這個東西。」

神樂掏出用狐火包覆住的水晶，小心翼翼地交到火御手裡。

神樂一退去狐火，火御馬上眉頭深鎖。

從水晶中洩漏出來的淡淡邪氣，與先前祂為楓除去的紫黑色煙霧是同一種。待神樂詳細敘說整個事情原由後，火御立刻給水晶佈下層層結界，防止邪氣繼續外洩，禍害他人。

「這會是酒吞童子的東西嗎⋯⋯罷了，神樂，麻煩你先把水晶轉交給旭，他知道該放在哪裡比較安全。」

「是。」

「那麼，來說說正事吧。」火御將話鋒轉向楓。「楓，我找妳不為別的，就是想跟妳聊聊酒吞童子的事。」

果然提到這件事了。

楓嚥了口水，身子再次緊繃起來。

「首先，旭跟神樂可能已經說過了，但我還是要再向妳道歉⋯⋯我非常抱歉⋯⋯沒有拯救到妳的家人、朋友、每位願意相信我的人民，我沒有盡到神明的職責。」

火御晶瑩透澈的眼瞳多了一層水氣，從裡頭流露出的情感是誠摯的歉意與悲慟。

「你們每一年為我舉辦的慶典，我都有去，大家圍著篝火歡快跳舞的樣子，總會鼓舞著我繼續努力，盡我所能地保護著你們。只是⋯⋯」火御流下淚水。「我漸漸被人遺忘，神力日漸減弱，守護不了你們了。」

神明的力量源自於信仰，不論是人類或是妖怪，只要有人需要祂、相信祂，力量就會愈來愈強大，反之亦然。

「不管是妳的媽媽紅葉，還是其他飽受上傷痛折磨的人們，儘管我伸出手幫忙，他們的靈魂仍舊從我的手中離開⋯⋯這次竟然還⋯⋯連伸手都來不及⋯⋯我真的⋯⋯很抱歉⋯⋯真的⋯⋯」

楓看著聲淚俱下的火御，心裡竟有一絲安慰。

原來神明大人⋯⋯也會有這樣的情緒嗎⋯⋯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責怪神明吧⋯⋯明明我不相信祂，卻又將所有的悲劇推到神明身上，我還真是個討人厭的人啊。

「火御大人，我想您還記得，我以前不相信您⋯⋯」

火御愧疚地低下頭。

我讓她失望了吧⋯⋯是啊，一個連信徒都拯救不了的無用神明，就算我真的出現在她的面前了，她也不會承認我的。

「但是⋯⋯」楓緊緊握住火御的手。「現在我相信著您。」

火御不可置信地抬頭，對上那雙楓紅色的眼睛。

「此時此刻，我可以站在這裡，是多虧了火御大人跟各位妖狐的幫助。我都聽神樂說了，是您幫忙平復我那愚蠢的輕生念頭的吧，我還能活著是您的功勞。」

「曾經的我認為神明是無所不能、高高在上的存在，可是當我實際看到火御大人，您也會跟人類一樣，責怪自己的能力不足、為失去親友而難過時，我才知道一直以來是我擅自將無理的期望強加在您身上⋯⋯不管是誰，什麼身份，都會有做不到的時候。」

「雖然這話由我來說，實在沒什麼說服力⋯⋯」楓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很高興也很慶幸，爸爸、媽媽以及村民們所信仰的神明，是如此親切和善的火御大人。」

「我⋯⋯嗚啊啊啊⋯⋯」

楓溫暖的話語，讓火御忍不住緊抱著楓嚎啕大哭，維持不了神明應有的莊嚴形象。

一直站在後面，默默守護兩人的神樂見此情景，亦是放心地笑了。

「⋯⋯要是可以就這樣，慢慢修復好楓的心靈就好了。」

神樂輕聲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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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抱歉，讓你們看到我這麼沒用的樣子。」

火御吸了吸鼻子，用神樂特地拿來的冰水敷在哭腫的眼睛上。

「請不用在意。」

楓笑著，覺得火御這孩子氣的模樣，跟她記憶中的紅葉非常相像。

關於火御跟紅葉長得很像的事情，楓決定下次有機會再問問看。

「那麼⋯⋯」火御吃完草餅，恢復到平時的狀態。「我們進入正題吧！我這次找妳來，是有個東西想要送給妳，不過接不接收這禮物，由妳決定，不收也沒關係。」

「⋯⋯？」

「在揭曉禮物內容之前，我要問妳個問題。不過我已經猜到答案了。」火御收起笑臉，換上認真的表情。

「楓，妳想跟酒吞童子戰鬥嗎？」

「火御大人！？」在一旁聽著的神樂率先做出反應。

「神樂，你先等等，我想聽楓的想法。」

「⋯⋯十分抱歉，但⋯⋯」

楓會怎麼回答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您剛剛也說猜到答案了啊。

神樂雖然心急，仍不敢忤逆火御的話，乖乖閉上嘴等待楓的回覆。

「楓，說說看妳的想法吧。」

「我⋯⋯當然想要親手了結酒吞童子，但我沒有那個實力，只能以不扯神樂他們後腿的前提下，做我能做到的事。」

「那麼，妳想要力量嗎？」

「力量⋯⋯」

「擁有超出自身能力範圍外的力量是一件風險很高的事。尤其是人類，必須懂得如何正確使用它，否則會遭到反噬。而當開始妳闖入敵人的視線之後，受傷死亡的機率也會比現在還要高。」

「我不怕死亡的，火御大人⋯⋯要不是神樂跟爸爸的保護，我早已死在那場屠殺之中了。我的命是他們救的，我願意用命來為他們做任何事。」

「楓！」

聽到楓的這些話，神樂生氣地抓著楓的肩膀。

「我救妳可不是為了讓妳做這種玩命的覺悟！」

「抱歉⋯⋯但是神樂，我現在的目標就只有報仇，要達成這個目的，不做到這等程度的心理準備是不可能。」

「⋯⋯那就隨便妳吧。」

神樂放開楓，丟下這句話後就轉身離開神域，顯然是氣到不想再說些什麼了。

眼尖的火御捕捉到神樂那瞬間的失落，頓時心疼起這位純情男子。

「⋯⋯楓，聽我一言。」

火御溫柔地握住楓的手。「有個明確的目標跟堅定的決心固然是件好事。可是在朝著目標前進的同時，也要記得多多考慮身邊的人的心情，不能一意孤行。像妳爸爸就算忙著準備慶典，也會注意妳有沒有吃飽睡好，對嗎？」

火御故意用朝陽當作例子，好讓楓能夠迅速理解為他人擔憂的心情。

「⋯⋯」

楓低著頭，看起來是正在深深反省剛才的失言。

「⋯⋯我等等會去跟神樂道歉的。」

「好孩子。」火御笑了笑。「神樂他只是因為擔心妳才會反應過大，但妳說的話確實辜負了他的心意，要好好互相體諒溝通。」

若楓得到力量後，不為他人只為報仇，那未來的某一天必定會被報仇的執念沖昏頭，反被那無法控制的力量支配理智，變成自己最憎恨的那種人。

趁這機會幫楓上了一課也不壞，該好好謝謝神樂呢。

火御如此想著，慢慢閉上眼，身體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

祂伸出雙手，手掌微曲併攏，像是要托住什麼東西一般，飄散在神域中霧氣逐漸顯現出無數五顏六色的光點，有一小部分光點受到白光的指引，聚集到火御的手心。

「很漂亮吧⋯⋯這些光點都是留有遺憾而尚未離開人間的靈魂。我將祂們吸引到我的神域來，想要找一位能夠從旁協助妳、代替我隨時守護妳的護靈。」

「護靈⋯⋯？」

所謂護靈，顧名思義就是負責保護、伴隨在主人左右的靈體，屬於神使的一種。

這些遺留人間的靈魂在被神明選中後，需通過神明提出的考驗，通關後便可獲得該神明所給予的少量神力，進而成為護靈，執行神明指派的任務。

由於這次的護靈是要指派給楓的，「願意服從人類」必須是首要條件，因此火御打算一改往常的做法，將選擇權交給靈魂們，讓祂們傾聽楓的心願後，再自行決定是否願意跟隨楓。

「我想分一點神力給妳，將它與妳的靈力融合，這樣妳能利用自身的靈力隨時召喚護靈，不需要透過我。」

如同妖怪有妖力、神明有神力，人類也有屬於人類特有的力量──靈力。擁有高靈力的人類，比較容易跟神靈接觸、交流，例如大家常說的陰陽師。

聽完火御的說明，楓思考了一下，鄭重地問道：「請問我會受到什麼傷害或影響嗎？」

火御的提議真的令楓很心動，畢竟這等於她能夠使用神明的力量。但仔細想想，火御一開始說的「接不接受由妳決定」，就表明了這份力量看似有益無害，實際上可能會對她造成不小的影響。

雖然我很想直接答應，可這才剛答應火御大人要多為他人著想，而且我還沒向神樂道歉。如果馬上做出危險的事，怕是神樂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一想到神樂可能不會再對自己伸出手，楓的心裡莫名感到一陣刺痛。

聽到楓的提問，火御的神情變得沉重，接著說下去。

「人類會反射性排斥神力，融合的過程中會引起強烈的劇痛，融合失敗的話還可能會給妳造成傷害，靈力大減、昏迷不醒，或是更嚴重⋯⋯」

「⋯⋯既然火御大人會提出這件事，表示您認為我可以融合成功對嗎？」

火御點點頭。

「靈力愈高，對神力、妖力的排斥力就愈低。妳的靈力是一般人的二至三倍，再加上長期配載墜飾，還能使用神樂的妖力，使妳的排斥力幾乎為零。」

以正常來說，人類在踏入琙狐山的那一瞬間就會無法承受強大的妖力而死亡，進入充滿神力的神域時也會感受到天旋地轉般的暈眩感。

「曾經有人跟火御大人的神力融合成功嗎？」

「在很久以前有一位女性成功過。而且不知為何，她的靈力與妳十分相似。」

「楓，要考慮清楚了，即使妳對神力的排斥力很低，但身體和精神能不能承受住又是另一個問題⋯⋯只要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就是有風險。」

⋯⋯這是我能彌補人類先天上的弱勢，不可多得的大好機會，說什麼都不能放棄！

「我接受。只要有機會成功，我就願意賭一把。」

「我明白了。」

火御領著楓一起站到涼亭的中央。「來，雙手合十，在心中不斷想著妳的願望。」

楓照著火御的指示做，在祈願的同時，她的腦中莫名重覆播放著她與芷跟苙的回憶。

除了爸爸媽媽，楓最難以釋懷的，自然是無法保護如同弟弟妹妹般的那對雙胞胎姊弟。彼此間曾經有多麼地親近，現在離別時就有多悲痛。

芷跟苙都是乖巧孝順的孩子，明明未來還能體會到很多很多的事情，明明可以成為了不起的大人，但是⋯⋯

想著想著，楓不甘心的眼淚落了下來。

要是我有力量能保護你們⋯⋯拜託了，我需要能夠守護他人的力量！

此時，一粉一綠的兩個光點像是有自我意識般，離開火御的身邊，飄近楓的臉頰，不斷繞著楓轉，彷彿是想安慰楓，為她擦拭眼淚。

「看來，這兩個孩子是對妳的心意產生共鳴了。孩子們，」火御對著光點說道，而光點也應聲停下動作。「今後我想指派你們成為楓的護靈。你們願意嗎？」

光點上下飄動，像是人在點頭的動作，隨後又繼續繞著楓轉圈。

「就決定是這兩個孩子了。接下來，我會將一部分的神力送給那兩個孩子，他們在接收我的力量後就可以化作人形，恢復真身，正式任命為妳的護靈。」

火御在腳底下展開一個白色的法陣，唸起一段咒文，法陣泛起的光芒愈來愈強烈，包圍著兩人。

「依火御之名，授予楓之巫女吾之神力⋯⋯」

聚集在法陣的神力在楓的腳底下形成一股氣流，將楓托離地面，停留在半空中，她的頭髮跟衣服也隨之飄動著。

起初楓只感覺到一股與神樂的妖力完全不同的力量，雖然有點刺痛，可是還算溫和。但隨著儀式持續進行，神力一層一層包圍住楓，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臟愈發疼痛，忍不住摀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痛楚慢慢地從心臟蔓延至全身，神力的所到之處都有一種撕裂感，就像是有人要把她的骨頭直接強硬拉出身體似的。

「嗚！」

楓低鳴一聲，身體不自覺縮了起來。此時她覺得身上的每一根骨頭被打得粉碎，每一塊皮膚像紙一樣被撕成一片片。

好痛苦……這大概是⋯⋯爸爸跟小芷體會過的，被妖怪吃掉的感覺吧⋯⋯

施法中的火御看到楓痛苦的樣子很是心疼，默默為她加油打氣。

楓，要撐住！

此時，楓突然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見、聽不見、摸不著，除了痛覺之外她什麼都感受不到。

人類在某一個感官被遮蔽時，其餘的感官就會變得更加敏銳，由此可見楓現在處於任何言詞都無法形容的痛苦之中。

『小楓，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一個聲音傳到楓的意識裡。

『我們都希望小楓可以像個普通人正常生活，不要插手管妖怪的事了。』

「但我不希望啊。我說很多次了，我不要這樣毫無意義地活著。而且經歷過這些事，我早就沒有正常生活可言了。」

『報仇成功了又能怎麼樣呢？逝去的人不會因此活過來的。妳還可能賠了一條命。』

「至少我的心裡舒坦一些。不讓這個混帳付出代價，我死也不暝目。」

『小楓。』

黑暗中一個身影漸漸清晰。栗褐色的長髮，櫻粉色的雙眼，容貌就像是長大後的楓。

『妳這孩子，怎麼這麼固執呢。』

「跟楓葉一樣堅強，遇難不怯，這不是你們教的嗎？」

『⋯⋯真的是，敗給妳了，誰叫妳從小就跟我一樣壞脾氣呢⋯⋯妳要記得不能太早來找我們喔，讓爸爸媽媽久違地體驗一下兩人世界。』

「什麼嘛真無情⋯⋯我知道了啦，然後⋯⋯」

「真的很⋯⋯對不起，媽媽。」

『哈哈～沒事的喔～媽媽我啊，從～來沒有討厭過小楓喔。』

『回去之後，要記得好好吃飽，好好睡覺，不能隨便就被奇怪的男人拐走喔！只要做到這些，小楓就是媽媽心目中的好女兒！』

黑暗的盡頭亮起一道白光，紅葉牽著楓一步一步走近。

「才沒有什麼奇怪的男人呢。」

『呵呵，小楓太小看自己的魅力了。我可是一直看著小楓的喔～』

楓背對著光，給紅葉一個深深的擁抱。「媽媽⋯⋯謝謝您。」

『去吧，有人還在等妳。那個人⋯⋯媽媽我覺得還不錯呢！』

紅葉雖不捨，最終還是親手將楓推向光芒，同時紅葉的身旁多了道人影。

兩人親密地靠在一起，笑著向楓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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