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暉十二年,四月三日,春日,天地縣.犬村
我打從有記憶以來,似乎就沒聽過哭喊以外的聲音,每天都有人從籠子被抓出去,而他們再回來時,通常四肢都不是完整的。
對了,我似乎也沒看過血紅色以外的東西。
我不知道我來自哪裡,只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一種叫「菜人」的職業。
今天是「素月節」,通常人們在這天都只食齋,來表達對生靈的敬畏,可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遵守傳統,只要一天不吃肉就活不下去的人還挺多的。
就在我思考著今天的晚餐是清粥還是野菜乾時,外面突如其來的哭喊,斬斷了我的思緒。我環顧四周,發現大部分的孩子們都被嚇地不敢出聲,但也有部分抱著好奇心地討論外頭那個菜人,被買下了哪隻手或腳。至於其他看起來比我更老的人,不是抱頭痛哭,就是像失去生命的雞一樣,呆然地躺在地上,有些人還不知為何瘋狂地大笑出來。
而我呢......不知道該用什麼反應來表達自己現在的情緒,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生,又為何將死。
「阿木,你覺得什麼人會在素月節買人肉吃呢?」坐在我旁邊的阿義突然向我問道。
阿義是這攤菜人舖中最老的菜人,之前聽到我們那位嗓門很大的老闆跟客人聊天時,他說阿義已經八十五歲了。我實在不理解為何會有人能活到八十五歲,更不理解為何這樣形容枯槁的老人,能在菜人舖中活下來,他即便因肉質不佳而不會被客人買下,但應該也很容易在這破敗的牢籠中病死才對。可從我有記憶以來,這個叫阿義的老人就時常待在我身邊,我問過他很多次,到底是怎麼在這種地方活這麼久的,而他每次都說「忘了」,但我總覺得他是在說謊,其他的菜人也都說不知道阿義究竟是打哪來的。
「大概都是些不迷信習俗的人吧。」我向阿義回道。
「喔?怎麼說呢?」
「難道不是嗎?生靈有可能只因為人類食齋一天,就認為人類的善良的嗎?」
「也許,第一個說素月節要禁止食肉的人,也不是為了要表達對生靈的敬畏。」
「啊?那是為什麼?」
「可能的理由會有很多,而老拙認為呢......也許他所要敬的,是某個位高權重、有利可圖的亡者,只要為那個人辦個莊重的祭典,甚至讓其在歷史留名,就能得到對方整個家族的支持。」
「阿義......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阿義轉頭看向了我,他從沒像這樣直直地盯著我看,而就在這瞬間,我的身體不知為何動都動不了,彷彿像被某種鎖鏈給拴住了一樣,而我到現在才發現,阿義的眼睛居然是金黃色的。
「信仰,是一種靠長期說服而形成的集體思想。」阿義的這句話,感覺會慢慢地滲進我身體的每一滴血液裡,成為我永遠無法擺脫的信仰。
「阿木!過來!有人要買你!」突然間,一聲既熟悉又讓我顫慄的叫喚,像是一把抓住我的心臟。
那時,塊頭像神豬一樣肥碩的老闆,有如在叫一隻聽得懂人話的狗般,對我一聲令下。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早晚會面臨這一天,卻不知道,我竟然在這一天才真正了解「活著」是什麼意思。我的腳遲遲做不出站起的動作,全身只有頭勉強能左右望望四周,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其他菜人盯著我的眼神,我看不出那些雙眼究竟是對我感到憐憫?還是在向我展示幸好自己活下來的雀躍?
我忍不住看向阿義,心中只想不斷嘶吼地問他「你到底為何不會死?!」
「阿木,你要死了......你想死嗎?」阿義臉上掛著微笑,盯著我說道。
我死命盯著阿義那雙金黃色的眼睛,內心似乎有某種溫溫的微火悄然出現,總覺得只要得到那雙眼睛,我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一切,而我記得當時自己最想要的,是無盡的生命、是能掌控自己的自由,為了得到那些東西,即便要我將整個世界燃燒殆盡也在所不惜。
可是......當我理解了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時,卻已是將死之時。因為我遲遲不願步出籠子,老闆便直接衝進來將我抓出去,而我將出生起所有的悲傷、恐懼、憂鬱、悔恨、不甘,全都化為了這一瞬間的誓死反抗與淒喊。
當我被老闆跩出了籠子後,便將我壓上了沾滿了血水的砧板,溫暖的陽光和清澈的藍天,殘忍地映入我的眼簾。
為什麼......在我死前所見的最後一幕光景,要如此的美麗呢?為什麼上天不讓我只帶著對這世間的怨恨而死呢?
「老闆!不用切了,我要買下這個人!」突然間,一道堅定又溫柔的女性聲音,傳進了我耳裡。
「啊?妳要帶回去自己處理啊?」老闆不解地回問道。
我朝那名女性的聲音方向望去,看見陽光底下站著一個身穿黑色斗篷、臉上戴著紫色面紗、手上提著一籃蘭花的女人,她朝著這個陽光照不到的砧板走來,並低下身來看著我的臉,但由於我的雙眼已經被淚水給浸濕,因此也看不太清楚她的眼睛,只記得那是一雙深紫色的、朦朧不清的雙眼。
「你長得還真漂亮,叫什麼名字?」那位婦人對我問道。
大概是受到太大驚嚇的緣故,我起初還有點恍神,沉默了半晌才發出微弱的聲音回道:「阿......阿......阿木。」
「阿木,你願意和我一起到永安城裡過新的生活嗎?」婦人繼續問道。
「永安城?」我下意識地在心裡複誦了一次這個遙遠的、我這輩子永遠不敢奢望居住的城市,我記得阿義曾經跟我說過,永安城的「永安」二字,是「永保安康」的意思,只要到了永安城,就不必再煩惱飢餓和凍寒的問題了,所有人都能永遠平安、永遠健康。
不過,這女人要帶我去永安城,究竟是想圖什麼?
「如果跟妳走,我還是會死嗎?」我冷靜地問道,也許是不安的日子過慣了,因此對我來說,突如其來的好意,就跟飢餓和寒冷一樣可怕。
女人伸出纖細的右手,溫柔地摸著我的頭髮,她的手十分冰冷,讓我無法馬上就對她放下戒心。
「只要跟我走,你就不會死的,我會讓你成為傾國傾城的男娼,過上想要的生活,奪下想要的一切。」這女人用再正常不過的聲音,對我說著奪人心魄的話,我並沒有回答她,而她似乎也知道我用沈默代替同意。
女人接著將右手的手心伸到我眼前,我毫不猶豫地就握了上去,從砧板上下來,站到她身旁,她隨後將提在左手的蘭花遞給老闆:「老闆,請幫我把這些蘭花,供奉給義魔仙尊。」
「要給阿義啊?」老闆立刻反問道。
為何老闆會提到阿義?按他這句反問的意思,難道阿義就是那女人口中說的「義魔仙尊」?而且這個叫義魔仙尊的人,還是個需要「供奉」的存在,我一想到這裡,過去與阿義交談過的話,就不斷地湧現腦海,而且不知為何,似乎有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被植入了我內心。
女人從容地回答老闆道:「是,夢澤館有一位丫鬟患了很嚴重的風寒,希望能請義魔仙尊給她點庇佑。」
「啊?!妳堂堂夢澤館的掌櫃,竟然會為了區區一個小丫鬟來供奉義魔仙尊?」老闆不敢置信地拉大嗓門質疑道,但還是接過了女人手裡的蘭花。
「因為......從那丫鬟的頭髮和眼珠子看來,她是顆搖錢樹啊。」這句話,是那女人當時在菜人舖,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而進入了永安城的萬香坊後,女人才告訴我,從今以後要叫她「鬱娘」,我也不再是菜人舖的「阿木」,而是夢澤館的「蘭蘭」。
雖然在旁人看來,我是從小就被鬱娘拐來夢澤館的可憐孩子,但對我來說,在夢澤館當男娼不過是我的生存手段罷了,畢竟,要不是鬱娘當年在菜人舖將我買下,我就會以一位高價菜人的身分死去。究竟要以「高價菜人」的身分而死?還是要以「高級男娼」的身分而死?我不知道正常人會如何選擇,但我選擇了後者。
我今年雖然才僅僅十五歲,但與大多數煦之國的窮苦百姓一樣,都一直身處在名為「貧窮」的煉獄中。我很清楚地知道,「飢餓、寒冷、酷熱、忌妒、慾望」會使單純善良的人們化為妖魔,因此我始終警惕著自己絕不能墮落,如果能在高級青樓做男娼,接受有錢人的吹捧,這已經是四海龍王對我最大的憐憫了— —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然而,真正在進入夢澤館成為男娼後,我看見了五彩斑斕的錦衣翩翩飛舞的模樣,我看見了光彩奪目的金子如花瓣落英繽紛的模樣,我看見了人類最浮華的一面,習慣了欣賞這一切美麗的景色之後,我漸漸地不再滿足於四海龍王對我的憐憫。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ytKaulmBE
阿義曾說過,「信仰,是靠長期說服而形成的集體思想」,而我說服了我自己,為自己建立了一個信仰— — 光是活著還不夠,我想奪下改變一切的權力。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yvgkK6v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