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暉十八年,正月十六日,冬日,天地縣.永安城
白清河與唐葛英乘坐的枯愁鳥飛行了約一個時辰後,才終於在永安城附近的郊區降落。兩人下了轎子後,白清河又用那會發出奇怪聲音的語言,對枯愁鳥說了句:「離開。」
轉眼間,巨大的枯愁鳥化為深紫色的沙龍卷,最後隨風四散飛去。
兩人往城門的方向才沒走幾步,就看見了正在等待入城檢查的排隊人龍,他們大多是商販或考生,也有些帶著孩子從鄉下過來的婦女。
在這綿延的隊伍中,一位衣裳單薄的小男孩,抱著雙臂獨自打著多嗦,肚子也不停地咕嚕叫著,距離上次進食已是兩個時辰前的事了,但他母親說之後要等到入城才能吃飯。
「娘,我好冷啊......」男孩抓著母親的裙擺,氣若游絲地說道。
男孩的母親身手摸著兒子的頭,這已經不知道是安撫他第幾次了:「再忍一下吧,就快輪到我們了。」
「但我們已經等了一個時辰了,這隊伍根本沒在前進!」男孩像被瞬間點燃怒火,用小小的手臂推開了母親,他將前來永安城一路上的所有痛苦,化為一句怒吼,刺向了自己的母親。
男孩的這聲怒吼,引來隊伍中其他人的注意,但他的母親什麼話也沒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只是繼續忍受著冷風,並刻意無視他人傳來的異樣眼光。
「喂,讓開點!」突然間,一道聽來不悅的中年男子的聲音,從男孩身後傳來,他同時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害他往前撲倒在母親的身上,男孩轉頭一看,卻只見一個身穿鏡查司制服的高大女性快速走過。
「不好意思啊!」唐葛英替白清河向這對母子致歉,並加快腳步跟上他。
一般的平民可能需要辛苦等待不知何夕才會完成的入城檢查,但像白清河與唐葛英這種一身錦衣的官爺,自然沒人會認為他們也得按規矩來。
唐葛英跟著白清河朝城門疾步走去,她慌張地向守衛出示腰牌,但自己的長官卻是抬高鼻子直接踏入城內,守衛對他來說彷彿就只是裝飾物罷了。
永安城中央以一條『月耀街』貫穿,左右又分為東市與西市,大街的盡頭則是皇城。東市所賣為昂貴的高級貨品,國外的商販也幾乎集中在東市做生意,除了有和煦之國人差不多外貌的「寂武」、「樂昌」這兩個北方大國的商人來此貿易,還能看見許多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而且有著淺色頭髮與眼珠子的西域商人。至於西市,則大多賣些便宜的平民用品,也是最多流民聚集的地方。
白清河與唐葛英一入城,便立刻往東市邁步,沒多久的時間,便來到被人們稱為「極樂世界」的萬香坊。這裡就有如一座四季如春的花園,萬紫千紅相互爭豔,無論是熱情似焰的紅玫瑰,亦或嬌媚可人的含羞草,只要人們想更靠近欣賞,不需親自上前採摘,這些花朵們就會自己飛過來。
唐葛英拼命地故作淡定,但在被各種豔色之花包圍的情況下,任誰都隱藏不了好奇的視線。例如現在的唐葛英,絕對沒發現自己正抬頭注視著一朵朦朧的高嶺之花,她見有一白髮男子倚廊獨坐,舉杯暢酌,身穿一襲水綠羅裳,長髮有如點點繁星編織而成,皓皓明麗,任性地隨輕風醉舞,而觀男子坐姿顯有幾分嬌柔媚態,可一瞧見他的正臉,卻是俊雅飄逸、目如朗星,那祖母綠的雙眼,似寶石般瑰麗。
「喂!ㄚ頭!妳之前有來過萬香坊嗎?」多虧白清河的粗啞嗓音,才把唐葛英的魂給拉了回來,但卻也害她嚇地踉蹌了幾步。
「我......!」唐葛英以最短的速度整理好思緒,繼續說道:「下官怎麼可能來這種地方?!萬香坊開的可全都是青樓!」
「是高級青樓。」
「有差嗎?青樓就是青樓!」
「如果想要抓到有錢人的把柄,那這裡可是最美好的天堂,但妳是新來的,所以要小心別被來路不明的狐狸給勾引了,但也要大膽利用勾引妳的狐狸。」
唐葛英似乎覺得白清河發現了自己方才凝視著一名陌生的美男子,雙頰發燙地不知該如何解釋,接下來的一路上沒再說任何話。
過沒多久,兩人來到一棟匾額上寫著「夢澤館」三個大字的青樓。
一看見鏡查司的官爺們接近,站在夢澤館附近搶客的幾名娼妓,便有如在狩獵的毒花般撲過去,順道嬌柔地喊著:「哎呀!白少卿!」
「滾開!」沒想到白清河根本懶得瞧上一眼,且光靠一聲像在驅離野狗的喝斥,便將娼妓們嚇地花容失色,連唐葛英也稍微被嚇到。
白清河抱著理所當然的心態,一腳狠狠踢開了夢澤館的大門,一瞬間,甜蜜醉人的花香撲鼻而來,但五顏六色的豔麗芳草們,卻是與一群衣冠端正的狐狸廝混在一起,而在他們正前方,還有一群跳舞跳到一半的娼妓們,愣愣地傻站著,站在最中間的,還是夢澤館最美麗的年輕男娼——蘭蘭。
白清河領著唐葛英二話不說地踏入夢澤館,而在場的娼妓與酒客,一看見他現身,無不立刻彎下身並低頭,還自動讓出條路來,在場有兩個來這偷閒的御星使,則是慌張地來到他面前行叉手禮。
「滾開。」白清河光是不動聲色地說出這兩個字,便足以讓眼前兩個犯錯的下屬寒毛直豎。
這兩名御星使立刻退到白清河身後,站到了唐葛英的兩側,並遭到她不屑地怒瞪。
白清河再往前走了幾步,最後在蘭蘭正前方的一個茶几前坐下,他拿起放在上面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在我乾了這杯酒後,我要看到這裡只剩下夢澤館的人,但和我身後這ㄚ頭......穿著相同制服的人,要是敢給我落跑,老子就讓你們去當幾個月的宦官,再把你們淹死在用自己命根子泡的酒水裡。」
站在白清河身後的唐葛英,立刻一臉作嘔地無奈望天,相比之下,站在她兩側的御星使,卻是雙腳抖地像快灑出尿來了。
白清河張大嘴打了個哈欠,順便將手伸向酒杯,他不過是手指碰到杯緣,夢澤館這座花園便像是狂風呼嘯而過般,五彩斑斕的客人們紛紛落荒而逃,當白清河將酒杯放回茶几上後,夢澤館已成寂寥的荒土,唯剩不知為何出生的小花苗,猶如風中殘燭般地站在前方,支撐著這搖搖欲墜的美麗。
「你們兩個去把門給關了。」白清河一邊站起,一邊發下命令。
站在唐葛英兩旁的御星使,當然很識相地按上司的話行動了。
白清河現在就像變成夢澤館唯一的貴客,準備欣賞舞蹈的他,又為自己倒下一杯酒:「小子,你是蘭蘭對吧?跟敖寒英很要好的那個男娼。」
蘭蘭一聽到鏡查司少卿向自己問話,便像忽有一根寒風化成的針刺進了喉嚨,他轉身看向其他人,雖然絕不抱著有人會跳出來救他的期待,但還是稍微好奇,是否有人會為他露出擔心的神情,結果卻發現,眾人早已退後到角落。
蘭蘭就像是一支被獨留在破敗戲台上的鮮花,他轉回身直直望向白清河說道:「鄙人......是蘭蘭沒錯,但跟寒兒只是普通朋友,應該不算很要好。」
「喔?」白清河以一種不太感興趣的眼神回望蘭蘭,順便再倒一杯酒繼續說道:「喂!站在那位大美男左後方的小姑娘,插著蓮花髮簪的那個!敖寒英在夢澤館都被大家叫寒兒嗎?」
一瞬間,夢澤館內像是被萬箭對準般,娼妓們幾乎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翠兒就站在被白清河點名的那名娼妓身旁,她雖然有點擔心對方,可更因為被盯上的不是自己而感到高興。
「不......」戴著蓮花髮簪的娼妓張開顫抖的雙唇發聲:「不是的,只有她的父母,還有蘭蘭和翠兒才會叫她寒兒。」
「為什麼?」白清河追問道。
「呃......應該是因為......他們跟敖寒英比較親密吧?」戴著蓮花髮簪的娼妓一語畢,那些像在無形中對準夢澤館的箭矢也沒有被收起。
白清河又喝下一杯酒後,發出渾厚且響亮的嗓音大吼道:「鬱婆!妳是這夢澤館的老闆!妳認為我該信哪個娼妓的說詞呢?!」
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已因從門縫竄進的寒風,而漸感微冷,可隨著三道從暗處走出的身影漸趨清晰時,一股並非來自酷寒的凜慄,禁錮了眾人的身軀——除了白清河。
一位體型纖瘦修長的老婦人出現在白清河他們面前,她身穿桃紅色的大袖褥衣,下半身搭配一件粉櫻色齊胸裙,垂掛在雙臂的鮮紅色帔帛,則像是一道跟隨著她的血痕。觀這名老婦的面容,已可稱得上是歷經無數冬夏後的蒼顏,而她那頭黯淡的白髮,則紮成普通的單髻,插著一支琼花金簪,她是萬香坊無人不知的夢澤館老闆——樊芬鬱。被眾人慣稱為鬱婆的她,雖然年輕時也當過娼妓,但坊間盛傳她曾是先帝的後宮妃子,因為遭當時的皇后陷害而被逐出宮,後來便被人販賣來萬香坊,無論這些傳聞是否為事實,但她本人非常厭惡他人把其當作娼妓一事,絕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不過,讓在場眾人為之恐懼的,倒不是老態龍鍾的鬱婆,而是隨侍在她兩側的護衛——黑玄與白玄。他們的身高將近兩米,肌膚白如潔霜,且在這般寒冷的冬季中,竟只穿了件單薄的無袖粗衣,兩人光是手臂就快跟樹幹一樣粗,還有著一頭如冰山般淡藍的凌亂長髮,及一對怒目渾世的血色雙眼。
黑玄背著兩把巨斧,而白玄則是背著兩支大錘,在旁人看來,這兩人所帶來的恐懼已可用邪妖來形容,光只要站立不動,就能讓眾人失去拔劍的本能,想像著自己會如何死在他們手中。
不過,白清河倒是連抬頭瞧他們的臉都懶,只顧著繼續喝酒。
「白少卿,夢澤館平時可都把鏡查司當坐上賓服侍,您今日雖非來此尋歡一場,也不該是這般粗野的侵門踏戶之態吧?」鬱婆面帶微笑地緩緩說道,她的聲音就跟普通的老婦般一樣沙啞,但能聽得出她刻意拉高音調,也許是在妓院待久了,已習慣用嬌柔的聲音說話。
「鏡查司辦案,何時需妳這淫婦來指教了?」白清河不動聲色地回道,在場的所有人,無不被他這話嚇地減壽半年。
「白少卿!」唐葛英盡力壓低音量對白清河喊道。
鬱婆輕輕地發出一聲冷笑,依舊從容地說道:「淫婦?奴家會好好記住您這句話的,白少卿。」
「很好,希望妳能藉這機會好好思考,自己對夢澤館的孩子們來說,究竟是恩人還是禽獸。」
「那您認為是什麼呢?」
「是淫婦。」白清河不改本色地繼續羞辱鬱婆,而這次也確實讓她的眼神露出了幾分凶光。
也許是整壺酒都喝完了,白清河起身將茶几給一腳踢開,酒壺和酒杯碎了一地,他往鬱婆那緩緩走去,經過蘭蘭面前時,還瞪了一眼。白清河一在鬱婆面前停下後,幾乎比他高大一倍的黑玄與白玄,便立刻包圍住他。
白清河並不把身旁的威脅放在眼裡,對著鬱婆直接說道:「老子懶得再說廢話了,我問妳,敖寒英身上的那些傷痕,是妳搞得嗎?」
蘭蘭與翠兒方聞言,旋即面露大驚地看向白清河。
鬱婆並沒有馬上回答白清河,但臉上卻也沒做出任何反應:「是那孩子在獄中向白少卿亂告狀的嗎?奴家可從沒幹過那種事。」
「哪種事?妳是指虐待孩童的事嗎?」白清河迅速追問道。
唐葛英身心緊繃地倒抽了一口氣,而站在她兩旁的御星使,早已欲哭無淚,他們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當初選擇加入鏡查司。
「對,奴家是看這些孩子可憐才好心收留他們,怎麼可能幹敖寒英講的那種事?」鬱婆在回答這話時,沒有半點遲疑或猶豫。
聽到鬱婆的這番話,翠兒內心某處那包圍住憤怒的荊棘,突然像發了瘋般地狂舞,甚至伸入了全身的血液裡,她睜大的雙眼已被絕望的血絲給佔據,留下的眼淚也無法為她說任何話,她看著眼前背對自己的蘭蘭,想像著那個握緊著拳、全身正在顫抖著的男孩,現在正露出什麼表情。
白清河像是看到不出所料的情況般,不屑地冷笑一聲:「妳為何認為這是敖寒英講的?而不是我看到她的傷痕後,自己瞎猜的?」
「什麼?」鬱婆的眉頭突然緊皺,似乎還帶點怒氣地說道。
「我可從沒說過敖寒英指控妳虐待她。」白清河臉上繼續掛著笑意。
「那奴家方才問白少卿,是不是敖寒英那孩子在獄中向您亂告狀時,您為何不回答呢?」
「因為老子在耍妳。」
黑玄與白玄眨眼間從背後拔出巨斧和大錘,而唐葛英和她兩旁的御星使幾乎也在同時拔劍,但恐懼也透過握劍的手傳到了劍身。現在,只要鬱婆一下命令,也許白清河便能被輕易打成肉末。
凜冽之風在夢澤館飛竄,又在耳邊細碎地喳喳,像在慫恿著人們把內心的恐懼和焦躁全都一口氣化作鮮血,可白清河卻繼續不動如山地口出狂言:「所以,為了向妳道歉,我會在夢澤館閒逛一下,來幫妳證明清白。」
鬱婆抬起下巴,同時深吸了一口氣:「好啊......還望白少卿能......執鏡照妖,明察秋毫。」
「聰明。」白清河說完後,抬頭狠瞪了黑玄與白玄,隨後轉身朝唐葛英他們喊道:「我要徹查夢澤館的每一間房,盤問每一個在這裡工作的人!垃圾也好,黃金也罷,只要是任何可能與敖寒英有關的東西,通通都不準放過!」
唐葛英等人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後才做出反應:「是......是!」
「還有!」白清河剎那間看向蘭蘭並繼續說道:「讓蘭蘭來帶路!」
就在眾人都驚訝地幾乎屏息時,白清河已走到蘭蘭面前,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個頭高了許多,渾身散發著嬌柔媚氣的男孩,發現這傢伙雖然臉上有一點病懨懨的怨態,可眼中卻像有一團由太陽所點燃的火焰熊熊燃燒著。
「你身上有股豺狼的味道,但眼神......」白清河困惑地皺眉歪頭,但決定暫時先不繼續探究下去,他接著轉移話題說道:「如果敖寒英是你朋友,那就說出實話來救她,如果她不是你朋友,那就說出實話來......送她下地獄。」
那些對準夢澤館的無形萬箭,完全沒有要消失的跡象,可蘭蘭似乎已經握著屬於自己的一把劍,不過他現在還不知道,究竟該為誰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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