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鈴奇幻譚 - 第三十七章逃離

少女展開雙臂，俯身下墜。

風在耳邊猛烈吹拂，感覺下墜的速度遠比實際快。

跳樓的一刻，露西亞不假思索，她把生命寄託在一顆從來沒使用過，看起來像小孩玩的豆袋的魔法球。

她以飛鳥的視角俯視營地。井然有序的營火之間，人影紛紛湧出，抬頭注視夜空中的白鳥。

露西亞在空中打了個前翻，調整成直立的姿勢，停止了下墜。

腳下的士兵此時起了騷動，一波箭雨襲來。露西亞認定那一定是巴頓下的命令。傳言……似乎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在軍中流傳？

露西亞旋即變更姿勢，恢復往下俯衝，避開掠過耳際的箭矢。

她翻身往塔頂回眸，強風將頭髮吹到臉龐前，遮蓋一部分視線，從縫隙間卻隱約看到一個強壯的身影跳出頂樓的火場。

憂心忡忡的露西亞，看到父親平安無事，感激欲哭。

奧斯汀幾近自由落體追過來，露西亞欲開口問下一步的打算，奧斯汀只答：「拿馬。」

「我們的陣營起火了。」露西亞找尋自軍，驚見那裡燒起來了，人影到處亂竄，似乎進行著打鬥。這也是巴頓的計劃吧，不理三七二十一將己方的部屬殺光殺淨，堵去我們的退路。

「快點！時間不多了。」奧斯汀似乎也察覺到這點，催促著說。

箭雨一直下著，紛紛被奧斯汀的寶劍斬斷，不容他們傷害女兒絲毫。

露西亞率先飛往馬房，奧斯汀緊隨殿後。

戰鬥還沒蔓延到這處，空氣中卻瀰漫著殺戮之色。愛馬看見狼狽的少女，對於休息被打斷彷彿透出有點莫名其妙眼神，哼著一聲之後還是乖乖地給她牽出去。

才轉出第一個路口，一隊人馬就瞬間逼近。露西亞和奧斯汀肩靠肩，屏息面對。

隊伍的形象裝束在火光中現形，大約有五十人左右。

「卡特里。」露西亞滿懷感恩呼喚對方的名字。

「露西亞小姐、奧斯汀將軍。」叫做卡特里的年輕軍官在馬上欠身過軍禮。長著大眾臉的他總是掛著木然的表情，但奧斯汀就是相中卡特里沉穩務實的性格，栽培他為可靠的左右手。

即使將軍為了維護女兒而調守後軍，非議聲中卡特里從沒抱怨過半句，默默地服侍奧斯汀。

即使奧斯汀陷入危機……

卡特里不慌不忙說：「我軍遭到圍攻，有些部屬已經投降。不出一陣，逃生出口就會被封死。」

他指向城廓：「那邊的守軍較少。我們強闖過去。」

奧斯汀心裡沒半點猶豫，首肯就策馬加鞭。

「快點！趁他們還在救火。」卡特里朗聲對身後部屬說，跟上了主人。

他們來到燈光黯淡的道路，城門近在眼前，忽然城牆上射來一輪弓箭。漆黑之中幾乎看不見箭跡。咻咻幾聲，部屬紛紛中了無影箭，有些倒下。

「將軍別猶豫，我們正在為您開路。」卡特里說。

「我們願意追隨將軍！」背後的騎兵異口同聲地說。一眾視死如歸，忠心效力一位將領，為盡伯樂之恩鞠躬盡悴。

一丁點兒的傷感流過奧斯汀、露西亞的心頭，但那份悲憤很快就轉化為生存下去的力量。他們要順利離開這裡，才不辜負為了這個願望而犧牲的生命。

「就是他們！殺了那對父女。巴頓將軍重重有賞。」守門的士官長指著馬上的奧斯汀與露西亞，那些人聽了紛紛露出貪婪的目光，這下立了大功看怕是可以直接富足地度過餘生。

仇人的名字激發起露西亞的鬥志，來者盡數被斬倒，濺起的鮮血沾污了白銀鎧甲。

「呃……」她掩著胸口，感覺到血液緩緩流上喉頭。每動一下，就牽動腹部的傷。

「快點開門！」卡特里的部隊進佔城門，開動機關放下橋樑。背後喊聲四起，增援要到了。「快點！快點！」士兵扭動圓盤，鐵鍊在滑輪高速向上滑，城門一點一點的下降，從那窗口能窺探到延綿百里的山巒。

「撤退！」

露西亞跟著父親跑出貝特里安，心裡的希望之火燃起，照亮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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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邊的天際燒起紅霞，越來越緋紅，不出一會兒蔓延到整片山脊。曙光照亮貝特里安，日頭降臨，戰鬥的痕跡一覽無遺。城裡飄散著難聞的燒焦氣味，塔樓給炸了一個大洞，奧斯汀的陣營給燒得一乾二淨，雖然對軍隊戰力沒大影響，但這件事已經足夠讓雙星大將蒙羞。

他們從一早上就已經擺出迴避不見的姿態。

艾斯是少數能夠接觸巴頓的部屬。

「殘局已經收拾好，城內的反叛軍已經鎮壓。」艾斯低頭致意，避免目光對上將軍的傷。

「那個臭丫頭和她父親，還沒有消息嗎？」巴頓的心情明顯很糟，被一位女武者所傷令他深受打擊。

「抱歉，還沒有。卡特里也跟住他們出城了。」

「無論如何都要抓回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巴頓怒哼著。艾斯也非池中物，一般的怒火可不是這麼容易讓冰玫瑰融化走樣。

「請將軍放心，跟著馬跡，早晚會找到的。到時候一定讓將軍見人。」

艾斯連夜在城外調查一番，以城門為開端踏出了一條足印，至於背叛者們的下落，他大致有定論。

「照那女的個性，她一定會投靠阿斯達，途中會經過這些城鎮。我提議兵分兩路，一隊跟隨馬跡，一隊從這裡抄近道，如此一來就可以左右夾擊，一把將他們解決掉。」艾斯說出他的計畫，巴頓拉著繃帶，血跡已經乾透。

「追捕的工作就交由你負責！誓要把那丫頭帶回來正法！」巴頓拔出大劍，垂直指著地下。艾斯拱手亮劍，光輝相互映照。

接過軍令，艾斯就被巴頓打發走了。走下螺旋階梯的時候，他朝窗外一看，軍中依然是一片混亂，看怕要幾天才能夠重整軍紀。

露西亞，真有妳的。

只有自己一人的時候，艾斯想起露西亞，一位曾經讓他心生愛慕的女人。

他同時察覺巴頓的心意。此回的任務，看來只需要帶回露西亞就可，其餘兩人在將軍眼中與垃圾一樣不值一提吧。

艾斯多半猜到巴頓的企圖。

「不就是精蟲上腦的肥肉棒子……怎麼能跟我比？」

他愛撫著自己精心保養的玉臉。

他自知這些話只能在這種時候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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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著夜幕，追逐星月，一群人騎著馬在原野奔馳。這一刻沒有明確的目的地，意識只知道要跑，確切是一場亡命的旅途。

抓著韁繩的手已經麻木，馬騎久了，彷彿有了地殼本來就會動的錯覺。

露西亞不曉得跑了多久，披頭散髮的她狼狽不堪。一路上沒有停下來喝水，嘴巴好渴，突圍而出的時候身上又添了很多傷，一直緩緩地流血。

也許，生命也在一點點消耗。

她的呼吸越來越沉重……

左手按著腰腹，很痛……

被巴頓打傷的時候還不是那麼痛，於是不以為意，但隨著時間過去，痛楚拾級而上。

這不是普通的痛，而是來自身體裡頭的。

準是內傷了……

露西亞曾經聽過一些關於內傷的事。這個是從東方的文明傳言過來的。它大概是一種在武打後會出現的毛病。當一個人有內傷時，身體會出現內出血，然後就會蔓延全身，最常見的就是吐血身亡。

她有不祥預感。就在此時，胃部突然感到一陣抽搐，然後眼前一黑，全身乏力滾下馬。

她抓住一棵樹嘔吐起來。是血……夜裡的血像墨一樣黑。

少女凝視沾滿鮮血的手，恐懼提升到極點，多吐了幾口血，體力不支趴在地上，嗅到青草、泥土混雜一起的氣味。

「露西亞！」

奧斯汀勒馬停住，下馬過去抱起露西亞。

「父親……」露西亞的下巴滿是血，伸出滿手鮮血抓住父親的手。

「這就是，埋葬我的泥土嗎？」她大口地呼吸，吃力地說。

「不要說這些喪氣話。露西，妳不會有事。」奧斯汀用力回握，但願能夠分一些力量給她。

「父親……對不起……」露西亞淚流滿臉。

「不要想太多事情，好好休息吧。」大夥兒都以為奧斯汀會出言安慰，他揉著露西亞的掌心，簡短說了一句就把視線移開，仰望待命的卡特里說：「繼續趕路，露西跟著我。」

奧斯汀大概都知道自己是個不擅言辭的人。巴頓的軍隊隨時都會追來，現在不是上演親情劇的時候。

他翻身上馬，從卡特里手上接過露西亞。女兒在青年的懷裡奄奄一息，眼皮緊緊合上，呼出沉重的氣息。每一下呼吸，她都費了很大力氣，在只有她知道的意識裡跟死神周旋。

奧斯汀讓露西亞伏在馬背，祈望這樣能夠讓她稍微好過一點。

露西亞腦袋朝下，肚子剛好頂著，戰馬奔跑的時候，自己好像成了骰盅，身體的內臟胡亂地翻滾。

黏稠的液體緩緩從嘴角流出。她劇烈地咳著，意識稍微帶回來現在。

她在父親的胸懷下平靜地躺著，心思不自覺飄向遙遠的星空。

自那天放了那個少女後至今發生的事情猶如一本回憶錄在腦海裡翻閱。那個晚上，天空也像現在一樣美麗，繁星多得令人眩目，意識有點虛幻不實在。

恍惚之中，那個少女出現在露西亞眼前，微笑著對她說：『露西亞，謝謝。』

露西亞的嘴角往上翹。她看不到自己的樣子，想必吐著血還在笑的模樣一定很醜。

回想起那個少女的笑容，露西亞強烈體認到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當時心血來潮做這件事，也是出自這樣的初心。

為此淪為叛徒、身負重傷逃亡，甚至能不能度過今晚也不知道，露西亞卻視這些為身外物一般，不太在乎。

感官一個接一個從身上剝離，最後只剩下露西亞的本體在一個無盡的黑暗裡發著光。

她的思緒在此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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