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鈴奇幻譚 - 第十八章計劃

白晝行軍，黑夜停駐。這就是軍旅的生活。

紮好陣營，並不代表一天的工作結束。

奧斯汀埋首檢閱從下級呈上的第一線戰報。燭火圍繞了一個光圈映在他正直壯年的臉上，更加顯得專心致志。

露西亞坐在旁邊一張稍微矮的茶几，同樣在處理文書，幫補父親的工作。

「唉……」

就算外面的士兵醉酒鬧事奧斯汀也不一定會上心，但聽到女兒的嘆息，他卻馬上往右邊看。

露西亞美貌依然，臉上帶著屬於少女時期的沉鬱。目光呆滯的她，很明顯心不在焉。

「露西有什麼煩心的事？」幾個晚上之前，露西亞才這樣慰問過。奧斯汀心想：現在輪到我關懷她了。

「那個女孩，安全了嗎？」露西亞沒精打采地說。

自從放了那個農家少女回去之後，露西亞終日朝思暮想，既是擔心那個少女到底有沒有順利找到親戚，又是反思進行這場戰爭的意義。

居然為敵人著想，這種事如果說出去，身為武人的自己大概會成為笑柄。

然而，如果這場本身是一場不義之戰，話又當如何說？

「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露西已經盡力而為。」

「如何不去想？一想到我們在助紂為虐，我就很難過。」

雖然明白父親想開導自己，露西亞還是隱忍不住發了脾氣。

「這場仗我打不下去啦！」她深埋著臉，累積下來的鬱悶已經讓她的精神快要崩潰。

這時，奧斯汀扶住她的肩膀，下沉中的意識好像被一對羽翼接住。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都是食君之祿，聽命行事。」

「只要是命令，無論多麼不合理都要接受嗎？我們是人，一樣有良知啊！既然這場是錯誤的戰爭，我們應該要勇於提出糾正。」

「沒用的。早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已經有大臣進言，結果被抄家滅族。露西應該知道這件事。」

露西亞吞了口唾沫。皇帝摩查的專制跋扈可是眾人皆知，反對他的人都會有很慘的下場。即使心有不甘，也只敢怒不敢言。

即使直到參軍之前都是深居簡出，露西亞可以想像得到這些事。

在她舌頭打結的空檔，奧斯汀不忘叮囑。

「露西也要小心。軍中從來都是耳目是非之地。稍有不慎恐怕就會背上謀反的罪名。」

「難道你是貪生怕死的人嗎！」

「現在要妳去死，妳又敢嗎？」

聽起來像教訓、挑釁的話語，卻出乎意料讓血氣方剛的露西亞靜下來。

「當然敢……不敢……」她心裡忐忑。

內心的恐懼漸漸浮現。不是單純的生與死，而是幻想自己死後的現世會變成怎樣的下場。一想到這些無法觸及的現實，露西亞不禁害怕，

奧斯汀似乎從動搖的露西亞看破她的心思。

「死不可怕。但要是我們被殺頭，對事情又有任何幫助嗎？妳想解救的人，又有誰可以幫助他們？」

「這……」

「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奧斯汀拍拍女兒的頭，那股溫柔快要融化她的心。

「我很難過。」露西亞撲在奧斯汀身上，觸及寬闊結實的肩膀的時候，感覺可以把一切煩惱交給他。

懷抱裡的露西亞比起任何時候都要柔軟無力。奧斯汀一邊安撫，一邊心裡後悔帶露西亞過來。

「要是不行就不要勉強，露西可以退出這場戰爭。」

反正到時候再用身體抱恙的理由就可以。

「不行。」露西亞賭氣似的說。

奧斯汀苦笑：這女兒還是預期的回答。

「我退出了，誰來解救那些可憐的平民？」露西亞悲愴地說。她凝視奧斯汀，堅定的眼神帶著憐憫。

奧斯汀抓住露西亞的手，粗糙的觸感，力度卻很溫柔。

「戰爭就是一件殘酷的事。戰爭之下，最無力的群體就是手無寸鐵的平民，犧牲最大卻往往得不到任何好處的也是平民。露西已經做到最好，所以也不要想太多。」

父親的臉充滿無奈。這是露西亞最討厭的解釋。但她知道父親只是說事實。這句話說出口肯定會遭殺身之禍，但露西亞認為：最該譴責的應該是支持發動這場戰爭的人，也就是摩查。

「有什麼方法可以終止這場愚蠢的戰爭？」露西亞問。

「別說傻話。」

「父親沒對策嗎？」

「露西，妳要知道一個人都有侷限，沒可能所有事情都盡如人意。盡了力保護平民，過得去自己的良心就很好了。」

「嗯～」露西亞發出很軟綿綿的聲音，整個人無力地癱軟在奧斯汀的懷裡。經過開導的她，心情稍微輕鬆了點。

「將軍，中軍傳來軍令。」

外面傳來喊話。露西亞馬上從奧斯汀身上退開，端正坐在茶几前處理文書。

「進來。」

穿黑色鎧甲的傳令兵走進來，與奧斯汀隔著桌子相對，手上拿著一卷文書。

「巴頓將軍有令，請奧斯汀將軍率領第七軍向東南方進軍。日落前拿下三城，奉上女人、財寶和魔神聖物。明早就出戰。」

「遵命。」

奧斯汀接下軍令狀，傳令兵說了句「晚安」便離開軍帳。

「要來的始終要來，討厭的東西。」露西亞厭倦地趴在桌上，呆呆地看著奧斯汀。

「噓。小心隔牆有耳。」

奧斯汀走到露西亞面前，這個距離比較容易談秘密。

「父親，你真的打算聽令行事？」露西亞讀著軍令，紙張在手心的位置皺起。她巴不得想撕碎文書。

「我沒辦法違令。」

「到底有什麼既不會違令，又可以保護平民的方法？」

露西亞來回度步，心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

「保護平民，保護平民……保護……平……民？我想到啦！」

原本愁雲密佈的露西亞在一瞬間興高采烈。卡嚓！掌心的紙張扭成一條。

她跑到奧斯汀面前。以前露西亞炫耀自己考到好成績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我打算離營，預先通報這次的行動好讓他們撤離。反正軍令狀的要求就是要拿下城池。這個方案可說是兩全其美。」

露西亞坐下，筆蘸上墨水就修書。

「將寫好的書信綁在箭上射進城內。」

這個策略，奧斯汀完全沒想到。見露西亞計劃周全，他也沒勸阻。除了是女兒勸不動的個性，他對這場戰爭的立場和露西亞站在同一陣線。

奧斯汀從露西亞身上看到無限的勇氣。

這孩子，一定會是個比我更成功的武者。

「寫完了。」

露西亞滿意地舉起自己的親筆書信，對摺捲成手指的大小綁在一根箭上。

「露西獨個兒闖入敵陣，千萬要小心。」奧斯汀擔憂地說。

「我一定會回來的。」露西亞回眸微笑。

她馬上著手準備出行。

出來的時候，她披上黑色的兜帽風衣，下裝同樣是相當樸素。

兜帽把她的金黃秀髮完全遮蓋，只露出一張有著精緻的五官的臉。

老實說，她不喜歡這副裝扮。但為了蒼生，豁出去了。

「經西南方的出口離開吧。今晚是我的下屬守門。」

就是這樣，露西亞乘上坐騎，悄悄離開軍營。

她繞了遠路，順利避開己軍監視，單騎在杳無人煙的平原上奔馳。

風颼颼地吹，風衣不住的往後拉扯。露西亞的身影漸漸末入漫天星海下。

大約兩小時之後，她來到數十里外的城鎮。

露西亞拿出弓和綁上書信的箭，往城門迅速逼近。差不多接近射程距離時，她替箭上弦。

與此同時，對方守軍也發現了穿著宛如斥候的露西亞，一邊喊著細作刺探，一邊警戒起來。

露西亞不太擅長騎射，但她的目標只有將箭射進城裡，這種程度難不了她。她拉滿弓，接連射了三箭進去城牆的另一邊。守軍的視線頓時也吸引在飛進去的箭，對於露西亞的動機感到困惑。

「我只可以幫到這裡。」

露西亞抓緊手上的弓，頭也不回策馬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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