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鈴奇幻譚 - 第七十七章請願

「卡露爾，快醒醒……」

少女感到身體在搖，睡意頓時消退。她睜開眼睛看見催醒自己的罪魁禍首，立即沒給對方好臉色看。

「幹什麼，我好睏。」她拉起棉被要蓋過頭，萊伊伸手阻止她的舉動。

「不用去軍營嗎？」懷錶指向八點，就算現在馬上出門也已經遲到。

「我這樣子，暫時沒可能回去了。」卡露爾有點自暴自棄地說：「也許以後也回不了去。」

「妳能告訴我，昨天發生什麼事嗎？」萊伊正經八百地詢問：「他們什麼都不願意透露。」

卡露爾深深嘆了口氣，雙手枕在腦後，凝視天花板：「叛軍將梅迪埃帶上戰場，我深怕軍隊的弓箭誤傷她，情急就推倒準備射箭的長官。」

彷彿臉色都被淚水洗刷乾淨，卡露爾的臉看起來十分蒼白。

「我想出去一下。」她從床舖裡站起身。既然不醒也醒了，她也不打算睡了。

她沒有明示，萊伊意會到自己必須跟著外出。

打從梅迪埃出事，待在這個房間就變得很不好受。

兩人換上外出的衣裝，卡露爾在兜帽下拉上一條絲巾，遮著左頰上的瘀傷，只露出鼻樑以上和暗紅色的頭髮，光是看她的一雙眼睛就知道是個美人兒。

卡露爾沒說去哪，大概只是想單純散心。萊伊配合她的腳步，一直跟在身後。

「我要買這個。」她在賣肉桂卷的店前停下，二話不說就使喚萊伊付錢。

卡露爾還多買了個紅莓餡餅。但付完錢後，她才想起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吃東西，意味傷口就要讓人看見。頓時，她覺得自己蠢極了。

豁出去了！

兩人一邊在街上散步，一邊吃著早餐。一大清早已經人來人往的主街絡繹不絕，兩人跟其他人一樣只是不起眼的小點，沒什麼人刻意注意卡露爾。

「妳似乎真的很餓。」

「我從昨天開始就沒吃過東西。」

卡露爾左一口、右一口嚼著手上的食物，食相算不上好看，嘴巴都沾著餡餅碎屑和紅莓醬。

市集掛滿五彩十色的布幔，商人叫賣的喊聲此起彼落，人們紛紛準備將要到來的恩典節，在一年的終結以豐盛的一餐感謝神賜予的恩典，祈求來年豐衣足食。

天空飄散火紅色的雞毛，香料的濃烈氣味連只在旁邊經過的兩人都嗅到，橄欖葉那鮮豔的綠色頗為奪目。

在市場買到東西的人，臉上都浮現燦爛的笑容。

就算是戰爭、內亂，人們的信仰可不會輕易動搖。

然而，一想到切膚之痛的事情，卡露爾實在沒心情過恩典節。她左顧右盼，不停掠過的影像洗刷她的思緒，差不多把半個城區走畢，心情才稍微好轉。

急促的腳步聲從背後逼近。

「集會已經開始了，快點去看。」

「等等我！」

一陣清風吹過，一名少年跑下斜路，朝著後面說道。少女拋下做到一半的工作，踢著布鞋跟在跑去。

萊伊和卡露爾面面相覷，後者眨著細長的眼睛。

「那是，伯爵府的方向。」絲巾底下的嘴動著，卡露爾的聲音有點朦朧。

「去看看吧。」萊伊頷首，兩人就追上前方的男女。

伯爵府前的道路被人潮堵過水洩不通，騎士在橋上一字排開，面對震耳欲聾的騷動面不改容。

『拯救我們的學生！馬上派兵救援！』眾人齊聲高呼。

隊伍之中有人難掩激動，對著城堡破口大罵：「貴族！不要再退縮了！你們有責任保護人民。」

「說得對！不要懦夫貴族！」

「伯爵不救，我們組織隊伍攻進去！」

風向一下子往最初叫囂的那個人吹去，眾人一陣歡呼，簇擁助興。

「發生什麼……哎呀！」還有人加入集會，卡露爾和萊伊馬上成為夾心餅的餡料了。

「妳沒聽見嗎？有位女學生被叛軍抓走了。哎呀，都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真可憐。」婦人凄楚地說，然後加入叫喊口號的行列。

「懦夫！伯爵無能！」卡露爾跟著大罵，一直以來壓抑在心裡的憤怒，宛如火山爆發一樣全數宣洩。

萊伊想平息卡露爾的憤怒，但似乎無補於事，只能苦笑，祈求不要被伯爵降罪。

「哇！伯爵來驅趕啦！快跑。」

前方的人群好像杯裡被翻動的水一樣，橋上的騎士往人群衝去，倒拿著長槍揮舞。

後方的人見不對勁，前一刻的氣勢蕩然無存，紛紛四竄逃脫。

卡露爾打從心裡懼怕，如果再被抓到就會坐牢。她拔足就跑，身後的人比她跑的更快，不張眼睛就把她撞在地。

「這裡。」她抬頭就看見萊伊，抓住對方伸出的手。

腦裡一片空白的卡露爾任由萊伊牽著跑，兩人一同跑進隱蔽的後巷裡，緊靠著對方。

意識到與異性如此接近，卡露爾方回過神，紅起臉頰猛然側起臉。

從狹窄的後巷看出去，大街上的人依然人馬慌亂。兩人一時三刻是走不了，只好靜待時間過去。

「這樣一罵，心情痛快一點了不？」集會已經解散，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卡露爾決絕地搖搖頭。

我應該如何做？她按著隱隱作痛的頭，背靠在牆上思考。

她不斷設想妹妹的處境，在又黑又冷的山洞裡被骯髒的男人染指。一想到豺狼一般的猙獰面孔，卡露爾就怕得不敢張開眼。

自己的聲音在心底裡回響：現在最應該出現在梅迪埃身邊守護她的人是妳！

為了梅迪埃，我絕對不能倒下。

卡露爾握緊拳頭，打在牆上發出「啪」的一聲，撐起自己的同時睜開了眼。

一點白色的粉屑落在鼻尖上，冷冷的。

天空籠罩厚厚的白雲，天色都變得稍微昏暗，落下的白雪越來越多。卡露爾伸手去接，雪落在掌心瞬間化掉。

初雪終於降臨了。

街上的人不禁駐足欣賞，但卡露爾沒這樣的心情。

「回去吧。」萊伊說，卡露爾露出一張想哭的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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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露爾回到旅館，胡亂吃了一點東西，倒頭就鑽進被窩睡午覺。

萊伊百般無聊坐在桌前，拿出艾爾弗雷德寫給自己的書信。信的內容早就讀過好幾遍，上個月寄過去的信之後就沒再收到回音。

被窩傳出少女的啜泣聲……

儘管說過那些話，卡露爾的個性不會讓人看見軟弱的自己。萊伊沒想過去安慰對方，只是裝作沒聽見，甚至不發出半點聲音，裝作自己不在這裡。

夜幕漸漸降臨，雪似乎停下了。

萊伊靜悄悄地走到床邊，輕聲喚道：「卡露爾……」然後搖動少女的手臂，但她沒有醒來的打算。

沉睡的她看起來真的很累。

萊伊看向壁爐，陰影覆蓋的一隅放著蔬菜、風乾肉和香料。

他生了火，開始煮今天的晚飯。

他像拿著劍一樣的手勢握著刀把，看著躺著的一根胡蘿蔔，遲疑萬分。自小就嬌生慣養的少爺，這時想起自己完全不懂下廚。沒有人能依靠的他，只好靠著記憶照辦煮碗。

把所有食材切好後，鍋釜裡的水也燒開了。萊伊把東西都倒在鍋裡，冷不防給水花彈到皮膚，驚呼：「好燙。」

最後瞎加了香料和鹽，蓋鍋等待，心裡祈求不要太難吃。

「你在做什麼？」卡露爾忽然在背後冒出，加上她有氣無力，彷似冤魂的聲音使萊伊嚇了一跳。

應該是給雜錦湯的香味吸引了。

「做晚飯啊。很快就有的吃了。」萊伊沾沾自喜地說。卡露爾打開鍋蓋，聞著裡面的氣味，閃過狐疑的眼神，然後開始收拾被萊伊弄亂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們拿來兩個碗子，各自舀滿湯，混了麵包一起吃。

才放進嘴裡，卡露爾的臉色就變了。

「哇！好鹹！你到底放了什麼？」

過多的鹹味讓她睜不開眼睛，深陷的眉頭可以把蚊子夾死。

「還是那些吧。照著妳的方法做的。」萊伊不相信，但飲了一口之後同樣皺眉：「怎麼會這樣……」

「誰教你下這麼多鹽？風乾肉本來就已經是鹽醃肉，不需要再用鹽。」卡露爾氣呼呼地拿起鹽袋，作為掌管家事的人，她對食材減少的份量瞭如指掌。

她吃了胡蘿蔔，緊接又露出吃到毒物的表情。

「你不削皮，就把胡蘿蔔直接下鍋嗎？」卡露爾吐出完整一圈的胡蘿蔔皮。

「嘔心的東西不用給我看。」萊伊雙手並用，推開對方手上沾了唾沫的胡蘿蔔皮。

「原來平時吃到的胡蘿蔔是削了皮的。」少年恍然大悟，彷彿看見新發明一樣眼前一亮。卡露爾沒好氣地扶額仰首，嘆息道：「真是笨蛋。」

「下一次，還是由我煮吧。」

嘴裡說嫌棄，卡露爾卻乖乖地把晚餐吃完。

草草吃完晚飯後，萊伊收拾餐具，準備拿到樓下沖洗。少女卻跟在他背後，欲言又止……

經過幾次深呼吸，卡露爾才鼓起勇氣開口。

「萊伊……」她害羞地低頭，聲音小如蚊吶。

兩人相視片刻，最終卡露爾率先放下表情，擠出帶有滿滿苦澀的笑顏。

「今晚的事，謝謝你。」

繃緊的心，逐漸鬆弛了。

初雪的夜，兩人之間卻燃起微小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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