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鈴奇幻譚 - 第三十三章萊伊不知道的祕密

「萊伊！我們回來了……欸？」

梅迪埃與卡露爾直到夕陽西下才回到旅店。雙手拿著沉甸甸的布袋，梅迪埃推開門呼喊萊伊，昏暗的屋內教她遲疑。

油燈沒亮著，叫人也沒回應，她們放輕腳步入屋，萊伊仍然在睡。

「我們不要吵醒他了。」梅迪埃將食指豎在雙唇之間，在餐桌上放下買回來等待烹調的食材，拿出魔法書用極小的聲量唸出咒語，指尖浮現一團黃豆大小的火焰。她小心翼翼地點亮油燈燭光，帶來柔和的光明。

姊妹倆合作準備晚餐，拿著食材到外面的水管清洗乾淨，替鍋釜裝滿水，升起炊火烹調。天色漸黑之際，香濃的龍蝦湯氣味喚醒了萊伊。

「萊伊，你醒了。很快可以吃晚飯了。」梅迪埃小跑步到床邊，壁爐前的卡露爾頭也不看回這邊，專心地控制火候。

「我還不餓。」萊伊沒精打采說，搔著凌亂的頭髮。

「不行！身體不舒服就更應該要吃東西，有足夠營養才可以康復。」梅迪埃扶直萊伊讓他坐在床上，轉身拿了一個水杯，倒了水壺的水遞到他面前。

萊伊咕嚕一聲，把水一喝而盡，一整個下午滴水不沾，嘴巴都要乾了。梅迪埃的舉動來得及時。

夏天加上身體不適，衣服濡了一大片汗水。萊伊在這個時間點上有點介懷，大概精神不太好，情感上也有點反常吧。但梅迪埃沒有表達嫌棄。

「有感覺好些了嗎？」

「我好多了。」

「那就好。過來坐吧！」梅迪埃帶著萊伊到餐桌前坐下，自己就回去姊姊身邊幫忙將長麵包切片。

卡露爾細心地用湯勺子攪拌龍蝦濃湯，舀起一匙試味，冷淡地說：「味道淡了點。」掫了一丁點鹽巴，舉到面前撒下，每一顆鹽都要經過她的雙眼。

「家姐！我也要試味。」看到姊姊率先偷吃，梅迪埃也不甘後人，撒嬌般嚷著。

「好，好。」卡露爾一副「真沒妳辦法」的曬幸福笑容，攪拌鍋釜幾下之後再舀了一匙。「小心燙嘴」──她吹涼湯，伸手到梅迪埃面前說：「張開嘴，啊～」

梅迪埃把湯勺裡的龍蝦湯一喝而盡，稱讚說：「很美味。」

「好！那麼就上桌了。」卡露爾懷著興奮不已的心情，搬出鍋釜放到餐桌上。

泡在鍋裡的湯勺凸顯著它的存在，成為構圖重要的一部分。

「梅迪在做什麼？」開動之際，梅迪埃正在速閱魔法書，引來卡露爾好奇的目光。

「在找尋有沒有讓食物更美味的魔法。」

「額……這樣的話，國王的御廚都要丟工作了。」

「嘿嘿……也是呢。」

「古靈精怪的。」

卡露爾沒好氣地說，以視線把妹妹的注意力帶回來。

三人一起開動，先舀了一滿碗的湯。橘色的湯有著切成一節節的龍蝦肉，再放一片麵包，浸在湯裡待吸滿濃湯。

「嗚喔！很美味。龍蝦就是這種味道嗎？」梅迪埃扭著身子說，表情告訴大家這碗湯好吃得令她快要睜不開眼睛。卡露爾不信，親自嘗了一口。

卡露爾的雙眼明顯多了水氣。

跟試味的時候是兩種不同的味道。

萊伊最後一個喝湯，同樣有一種觸電般的衝擊。菲雷爾宅邸的餐桌偶爾會有龍蝦湯，意義卻不是眼前的這一鍋能比擬。

由這對姊妹做給自己，離開養父獨自的旅途所品嘗的美餚，比起單純的味道，情感上的意義較大吧。

原本沒胃口的萊伊，也逐漸提振食慾。吃完湯和麵包，他伸手到鍋子，再添一碗。

「太好了。就是這樣，萊伊多吃一點。」梅迪埃拿了兩片麵包，放在萊伊的碗裡。

「太好吃了，然後有點餓了。」萊伊滿臉尷尬。

「這道菜是我想出來的。」梅迪埃趾高氣揚地說，鼻孔噴出氣。

「謝謝妳。這就是讓食物變美味的魔法吧。」萊伊開朗地笑，臉色殘餘一點蒼白，反倒融化梅迪埃的心。

「哎呀！怎麼這樣說話啦～」被誇賞的梅迪埃，心情變得軟綿綿的，有點不知所措地傻笑。

又來這些油腔滑調──卡露爾一開始是有點不悅，隨即又想到那代表萊伊回復正常，至少是少了一件操心的事情。

「家姐，我找到龍蝦鉗。」梅迪埃拎起顏色鮮艷的龍蝦鉗，在卡露爾的眼前晃著。

「我也找到喔！」卡露爾喝湯的時候，湯匙敲到硬殼，兩邊剛好湊成一對。

『乾杯～』她們輕碰蝦殼，吃得津津有味。

堆積在骨盛裡的龍蝦殼剛可組成一隻完整的龍蝦。換言之，只有萊伊沒得吃了。不過，看著姊妹倆的笑容，感覺好像吃了甜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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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趁著萊伊去了澡堂，房間內只有姊妹倆獨處。她們將收拾好的餐具拿到外面清洗。

用餐的時間稍微晚，人們大多都回家休息。飲酒狂歡的聲浪從遠方傳來，卻不及蟋蟀和蟬的叫聲明亮。

「家姐。天空有很多星星。」洗完最後一隻碗的時候，梅迪埃隨興抬頭，月光照著她的臉，眼睛貼綴星砂。

「是喔。」卡露爾放下手上的碟，走出簷篷看星空。

牽上梅迪埃的手，並肩而站。身體稍微傾側，少女的距離又靠近一點。

十幾年的歲月，一切如自然動作。

十幾年來，夏天的晚上吃飽飯，姊妹倆在後院看星星。

一天，卡特梅爾上空下著流星雨，卡露爾指住拖著尾巴的流星說：「妳誕生的那天，天上都是流星(Meteor)，所以妳就叫梅迪埃了。」

在夜闌人靜的時刻，與生命裡最重視的人在一起，自爾然之會想起往事。

「妳想家嗎？」卡露爾臨時起意說。

「嗯。」梅迪埃連續兩下點頭。

「想念爸爸媽媽？」卡露爾繼續問。

「那是當然……哪有可能不想？」梅迪埃擠出一個無奈的苦笑，聲線卻藏不住顫抖。

明知道會讓彼此受傷，卡露爾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提起這個話題。

「哪有可能不想……爸爸……還有媽媽……我想見到她……」淚水從梅迪埃的眼眶滾滾滑落，割穿臉掛的微笑面具。月色下，拖著淚痕的淚珠很像流星。

卡露爾緊緊抱住梅迪埃：「對不起……」

梅迪埃哭得口齒不清。聽見淒涼的哭聲，卡露爾的心一陣刺痛。

整天歡笑示人的梅迪埃，原來也一直沒忘記故鄉。她和自己一樣，一直帶著受傷的心踏上旅途。

「很難過是吧……」卡露爾難過地閉上眼。

「嗯。又有什麼辦法？覺得難過，日子還是要過。哭喪著臉，笑容和幸福都會消失，爸爸媽媽又會高興嗎？這些都是家姐教我的。」梅迪埃聲盡力竭地喊。

卡露爾猛然睜開眼。

一直以來，她對其他人都抱持負面的觀感，害怕他們對梅迪埃不利，刻意保持距離。

卡露爾以為自己保護得宜，沒想到最需要療癒的，卻是自己的心。

即使未完全走出喪親之痛，梅迪埃卻勇敢地面對未來的人事物，反觀自己一直活在過去停駐不前。

卡露爾突然鬆手，放開梅迪埃。突然的舉動也讓妹妹吃驚，連忙抬頭。姊姊沒哭，臉色卻很難看，在為了某些事自責。

「家姐？」梅迪埃止著淚，露出納悶的表情。

「沒什麼……我是不是摟得太緊……」卡露爾抓著下巴。一時之間想不到如何解釋，然而不想承認自己的弱點。

「這樣就好～」梅迪埃回抱卡露爾。

卡露爾欣慰地望著梅迪埃。同時，心裡的疑團水落石出。

在姊妹獨處的時光趟開心扉，理順亂麻似的心情，一定可以有更多勇氣面對將來吧。

「回去了喔。」

「嗯。」

她們捧著杯盤餐具上樓，乾透的淚背後是萊伊不知道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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