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星者：破曉｜Star Chaser: Daybreak - 第三幕：戰士的宣言｜06

「所以，你後來有殺牠嗎？」小珊問。

約頓搖搖頭。「我下不了手。」

兩人坐在一顆形狀奇怪的岩石上，就位於旱海基地外頭幾公尺遠的地方，一處被巡邏隊稱為「河馬岩（Hippo Rock）」的地點，因為那顆岩石的形狀像極了一頭正在喝水的河馬。

小珊披著一件薄外套，把腳翹在石頭外，一前一後擺盪雙腿，約頓則是盤腿而坐。自從豪斯決定在基地外圍增設更多電波訊號站後，大多數的星獸都會被訊號，而非基地附近活動的人類氣息吸引。

按照杜斯塔夫的說法，那些訊號塔會形成一張保護網，把所有可能靠近基地的星獸誘開。到目前為止，這套機制的成效相當顯著，至少約頓和小珊並不擔心會被突然冒出來的巨大身影給嚇壞。

八個月過去，豪斯陸續派人以基地入口為中心向外搭起更多的棚架與塔台，做為簡易的哨站，或是觀測點，以便延伸他們在地表上的駐守範圍。大多數人也開始漸漸接受，甚至習慣離開地底卻不會遭受攻擊的事實。只要他們待在訊號陷阱所圍出來的安全區內，理論上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我很沒用，對吧？」約頓望著遍布星斗的夜空問道。史坦尼亞荒漠的白天酷熱難耐，夜晚卻涼爽無比，甚至帶有幾絲寒意。

「沒用？怎麼會？」

「我救不了莎拉，我連一頭鹿都殺不了，我甚沒辦法對我們真正的敵人下手。」男孩解釋，不過語氣卻很平靜。「……那些帶走莎拉的怪物。」

小珊沒有說話，而是看著遠方烏漆墨黑的地平線。「我爺爺曾經說過：『一名士兵之所以戰鬥，不是因為他痛恨眼前的敵人，而是因為他珍惜自己身後的一切。』」她轉過頭，看向約頓。「你為了什麼戰鬥，約頓？我認為你下不了手是因為……你找不到理由這麼做。」

男孩的眼神閃爍了幾下。

「事實上，基諾那天也跟我說了差不多的話。」

「哦？」

約頓點點頭。

「他怎麼說？」

「他提醒我為什麼操殼師要和那些怪物對戰。他說我們這麼做，我們殺死牠們是因為我們不得已。」

「嗯……也許他說得沒錯。」小珊說道。「你知道他也會去基地的禱告室禱告對吧？」

「禱告？你說基諾先生？」約頓訝異地問。

「對呀，他說他想要多瞭解我們這些『信仰者』對操殼師的看法。」

「噢……是因為你奶奶……」

「不只是她。」珊以輕盈的動作搖了搖頭，髮絲在她臉頰兩側甩動。她的頭髮比較短，不像莎拉。「大多數的信徒會質疑操殼師的身份，尤其是一開始。因為在我們的經典裡，只有邪惡的存在才能駕馭像操殼師這種……超凡的力量。」

「而你奶奶他們認為我們……認為使用那些怪物的一部份來戰鬥是某種和邪惡『掛勾』的做法？」

「但我知道你們不是，對吧。」小珊微笑。那種笑容很真誠。迷人，卻不會讓人覺得做作。「邪惡的化身不會對敵人手下留情，也不在奪取生命的時候猶豫不決。」

「你是指基諾擔心我會濫用操殼師的力量？」約頓問道，一副若有所思地看著黑暗的天幕。

「我不知道……也許他經歷過什麼。畢竟操殼可以辦到很多事情對吧，要是一名操殼師決定用這份力量為非作歹，那麼……」

「那麼我們跟那些怪物又有什麼兩樣。」約頓點點頭，替她把話說完。

「喂——」一個聲音忽然從兩人的後方傳來。「約頓、小珊！」那個聲音快速接近，最後停在兩人落腳的岩石前方。

「雅各？」小珊率先開口喊道。

在他們面前的人是一名戴著深色安全帽的男子，帽沿上還有一組帽帶燈。他扛著一串工具，站在一名操殼師身後，緊抓著他的肩膀。兩人踏在一塊殼板上。他們的旁邊還有另一名操殼師。

雅各曾當過水電學徒，對於電路相關的東西很熟，也常常幫忙修理基地內的電器。杜斯塔夫已經把一些訊號塔運作的細節交代給他，好讓他可以協助維護那些設備。至於另外兩個人，他們是基地內編隊的操殼師，至少約頓在訓練的時候見過他們。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小珊從石頭上站起來問道。

「噢，妳少裝蒜了，小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們在這裡。」那人回答。「因為只有你們兩個會在這種時間點跑來河馬岩閒晃。」

小珊聽完，站著對雅各做了一個鬼臉，似乎對於他的答案很不滿意。

「你們小心一點，別被那些大塊頭給吃了。」

「真幽默，雅各。」女孩翻翻白眼。

「你們要去哪裡？」約頓忍不住問。

「我們要去修理基地東邊的訊號塔，基諾說他們今天下午發現那座塔有點故障。」

約頓聽到後立刻瞪大眼，內心也涼了一大半。一旁，小珊的表情和他相同。

「你是說……」男孩不安地開口。「雅各，你的意思是那座塔現在是壞的？」

「唉，別擔心。它不是開不了，而是關不掉。至少下午的時候基諾是這麼跟我說的。」雅各解釋。「不過你們放心好了，巡邏的人還沒在那座塔的訊號範圍內發現任何星獸。總之，我就先走一步了，這件事越早處理好就越不會有問題。」

雅各說完拍拍前方那名操殼師的肩膀，那人則順勢以手向另一名操殼師比劃一陣，隨後兩組人馬消失在夜裡的沙漠中。

「為什麼你們都要比一些奇怪的手勢？」小珊看著離去的人，再度坐下。

「那叫『戰術手語』，不是什麼奇怪的手勢。」約頓笑出聲。

「戰術手語？」女孩重複了他的話一遍。「那為什麼你們要……」她問到一半，忽然茅塞頓開。「因為你們不能說話！」

「呃……顯然是這樣。」約頓笑著回應。「操殼的時候不方便說話，大家都是。所以我們要用別的方式在戰鬥中溝通。」

「譬如？」

約頓低頭想了想，接著閉上嘴，用單手對小珊比了一個動作。

「來抓我？」

「是『掩護我』。」約頓爆笑。

「哪裡像……」女孩一邊納悶一邊抗議。

「還有這個。」約頓說道，再次閉嘴，改以手勢代替。

「我沒事？」

「是『收到』。」

「你再比一個。」

約頓揚起眉毛，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然後舉起手，做出另一個動作。

「嗯……」小珊遲疑了一下，最後用不太確定的聲音回答：「……一起走？」

「是『集合』。好吧，算妳答對。」約頓努力憋住笑意。

「這算什麼……如果是這樣那我也會。」小珊批評，接著舉起兩隻，而非一隻手，在胸前比劃了一陣。她在比劃的同時，臉上的表情也跟著改變。

男孩瞬間一驚，不是因為他看不懂，而是因為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所以……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小珊靦腆的聲音傳來。

「我……」約頓愣住，整個人愣在原地。小珊的個性很大方，他早就知道，他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直率，這麼直接。他沒想到她會藉這個機會向他表明心意。

「我……不行，珊。對不起。」約頓別過頭。「我……做不到。」

女孩沉默，顯得有些沮喪。「因為你姊姊的關係嗎？」許久後她輕聲問道。

「對不起，我還是……會想起她。不管到了哪裡。」

「你不必道歉。」小珊回應。「我能理解。」

不，她沒有。約頓告訴自己，同時痛罵自己的狠心。他沒有蠢到解讀不出來一個女孩的口是心非。

有好長一段時間，約頓只是盯著岩石前方的地面，而小珊也是。兩人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親口對她說出那番話讓約頓的內心一陣難受，另一方面，他卻又很清楚現在的自己無法回應來自她的情感。過去幾個月他總是在逃避，刻意不談或是轉移話題，可惜他一直都明白小珊的心意。

他從沒想過小珊會選在這種場合對他坦白，因為當著她的面拒絕她無疑是種煎熬。

一顆亮白的火球劃過天際，一頭剛闖入大氣的星獸。

約頓和小珊不約而同地抬頭，突如其來的插曲讓兩人間尷尬的氣氛稍微緩和。

從火球的大小來判斷，那頭星獸最後的撞擊點恐怕不會距離他們太遠。牠從西方的天空現身，往東北的方向飛去。

也許會落在史坦尼亞荒漠最北邊的角落。約頓注視著亮點推測。或者落在跟哈敦峽谷交界的地方。或者……他瞇起眼，總覺得不太對勁。

一旁，小珊同樣皺起眉頭。約頓把臉轉向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問：「你也看見了？」

儘管只有短短一眨眼，那顆火球似乎以不太自然的方式改變了下墜軌跡，像是飛行途中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改變的幅度不顯著，卻還是看得出變化。現在，牠墜落的方向變成了……

「雅各！」約頓和小珊對望，接著大叫出聲。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從岩石上站起，往雅各不久前離去的方向眺望。不久後，他們果真聽見一聲重重的巨響從地平線的另一端傳來。

「……我們怎麼辦？」小珊用緊張的聲音問道，發自內心的的緊張。

「我們……」約頓話還沒說完，馬上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在遠方的暗夜中移動。感謝老天……他在心裡鬆了一口氣，那種移動方式只有操殼師才辦得到。

果不其然，雅各和其他兩名操殼師的臉自遠處逼近，直到再次經過岩石前方。「你們怎麼還在這裡！」男人跳下殼板，大聲問道，先前輕鬆的態度煙消雲散。「你們沒看到那東西嗎？」他繼續問。

「我們以為你……」

「那東西一往我們過來我們就跑了。」雅各說道。「我已經用無線電回報基地——」他還沒說完，一陣騷動立即從岩石後方傳來。約頓和小珊轉身，看見基諾帶著一大票人直奔他們而來。

一隊全副武裝的操殼師。

「你有修好嗎？」基諾一跟雅各會合馬上問道。

男人點頭。「就在牠衝過來之前。」

「你有看見牠落在哪裡？」

「我不確定，我想應該是在訊號塔更東邊一點的地方。」雅各搔搔頭。「不過話說回來，已經很久沒有星獸直接落在距離基地這麼近的地方。」

「那傢伙應該暫時不會過來騷擾這裡，況且晚上戰鬥太危險，明天早上我們再把牠引到訊號塔附近。」基諾聽完點點頭。「你們兩個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他皺起眉問道，彷彿現在才注意到岩石上頭有人。

「尤其是妳，小珊，妳奶奶剛還在抱怨妳沒參加今晚的禱告。」

「嘿……」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基諾……」

「嗯？」基諾看向說話的男孩。「你終於要在我們大家面前承認你們兩個的關係了嗎？」他調侃，使他的臉色一陣鐵青。小珊則尷尬地撇開頭。

「基諾，你先聽我說。」

「嗯哼，我很認真啊。」說話的男子雙手抱胸。

「那頭星獸本來不是要往那個方向移動。」

「……什麼意思？」

「他在空中臨時改變了方向，我跟小珊都看見了。」

「你確定嗎？」基諾露出半信半疑的嘴臉。

「對啊，約頓。會不會是你看錯了。」雅各也露出懷疑的表情。

「從你們的位置可能看不太出來，不過我們這裡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約頓一臉認真地說道。「我很確定。」他堅持。

「但是……」

「等等，雅各。」基諾很快打斷他。「那頭星獸，是在你們修好電波塔之前就出現了對吧？」

「顯然是這樣沒錯，我們只是比較晚注意到。」

「意思是……牠出現時那座電波塔還在持續發送信號？」基諾再次確認。

「是啊，不過那又……」雅各話講到一半，兩眼瞪大。「……我們得通知杜斯塔夫先生。」他用徵求許可的眼神看向基諾。

「同意，而且是馬上。」

「……通知？通知什麼？」約頓在兩人安靜下來後眼神不安地問。

基諾看向少年。「通知他我們現在甚至可以改變那些鬼生物落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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