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華偵探蕾 - 第三章「香菸」、筆記、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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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信雅很內向，是極度的內向。

她害怕別人看她，所以把臉用口罩遮起來，連吃飯時也是把口罩下緣拉開，將湯匙送入嘴內後，再闔上；反覆循環、反覆吃飯，養成習慣後，其實就不覺得麻煩跟勞累。

她不是啞巴，可是一句話都不想講，沒必要的話，她不想讓人聽到她的聲音。

從吳綺瑜的角度來看，陳信雅就像是無時無刻都很容易受驚的小兔子，她無時無刻都保護著自己的外貌。夏日只要沒三十度一律穿薄長袖長褲，如果高溫難耐，就會穿著短袖，外面披著薄外套，但長褲依然在腳上，擋住所有視線與太陽。

吳綺瑜十分好奇陳信雅底下的皮膚，她一直認為陳信雅的皮膚說不定比白兔的白還白、比白雪公主的膚色還白，甚至台灣哪天下雪，陳信雅全裸會沒有人看到她的身體，只會有一頂黑髮在空中飄。

對於陳信雅的好奇，其實人人都有，畢竟她包的越緊，就越多人覺得怪異，也就讓人更加好奇。不過，沒有人會付出行動去問對方的「裡面」長什麼樣子，這除了會造成騷擾外，更多的理由是距離感。

陳信雅一直散發著某種「不要靠近我」的距離感，本人似乎沒有自覺，但是曾懷疑自己為何朋友不多——這個問題的答案在遇到吳綺瑜後，吳綺瑜才告訴了她。

國中時，吳綺瑜就聽說隔壁班有個整天戴口罩的女生。本來只是無趣閒聊的話題，到吳綺瑜耳裡就變成了大秘寶。她開始跟蹤陳信雅，想要一窺她的真面目如何。

陳信雅在吃飯時，一直覺得窗外有人在看她，而且每次她低頭吃一口飯後，抬起頭，窗外沒有動靜，但是覺得那個窗台後方藏著人。

陳信雅在體育課時，全身汗如雨下，感覺長袖內的汗水快要從領口淹出來了，她躲到角落，微微拉開口罩，倒水進入嘴裡。可是她又突然覺得頭上的樹葉怪怪的，有一塊區域的樹葉堆過於茂密，不像自然長出來的，所以她立刻回去教室，改用吸管喝水。

陳信雅在上廁所時，關上門，脫下長褲，一陣寒風吹過她的屁股，她立刻穿上，覺得夏天哪來的寒風。她覺得有股寒冷的氣息從隔壁間的縫隙傳來。突然，她猛然一看頭上，頭上的縫隙沒有東西，但是廁所的間隔檔板輕微晃動。

陳信雅在午睡時，她難得睡得香甜，舒服到口水流出來，於是她醒了，睜開眼想說利用同學還在睡覺時，換個口罩；可是一開眼，一張陌生的臉貼在她面前，而且還拿著鑷子夾著自己的口罩。

陳信雅被嚇到驚慌失措，整個人像後倒去，並且張開嘴準備大叫。

吳綺瑜彷彿看得見陳信雅口罩裡的嘴巴，她立刻出手壓在陳信雅口罩上，把手掌塞入陳信雅的嘴裡，然後不停發出噓噓噓！

後來，吳綺瑜沒有被其他同學發現自己中午闖入別人班級，也開始展開與陳信雅的交流。

吳綺瑜很清楚表達自己想要一窺陳信雅的真面目，本來她以為會被打槍，然後被當成變態後從此拒絕往來，不過她卻發現了一個比預料還豐富的收穫——陳信雅是個超級單純的人。

一般來說，面對像是陳信雅這種全身不露肌膚，連聲音都不怎麼發出的人，大家對她的想像會很豐富，其中最多想像就是相信她是個深藏不露，肯定是有什麼天大秘密的心機人士；然而事情總是跟外表想的不一樣，陳信雅就是很單純的內向，很單純不想給別人看太多自己的身體。

吳綺瑜逐漸發覺陳信雅單純到很天真，天真到有點可愛。

陳信雅用紙筆寫下「如果妳想看我的臉，就跟我當朋友就好」。

乍看之下是什麼交換條件，但只是陳信雅覺得把臉給朋友看沒有關係，畢竟是朋友。弔詭的部分是陳信雅也很納悶自己為甚麼沒有朋友，因為沒有人來找她搭話，所以一直沒朋友，又因為一直沒朋友，所以一直沒人看過她的真面目。

當朋友就能看到真面目。面對這道輕易能翻過的門檻，吳綺瑜很隨興就答應跟陳信雅當朋友，不過需要時間慢慢讓陳信雅覺得彼此是朋友。

於是兩人開始相處。本來吳綺瑜一心期待兩人變成朋友那刻，就可以看到陳信雅拉下口罩，結果遲遲沒看到，但她們的關係逐漸產生變化。

她們會一起吃飯、一起玩、一起上廁所，最終一起來到梅花高中。即便從未見過陳信雅的真面目，但是吳綺瑜早就看透了陳信雅的內在，所以她也開始失去對陳信雅真面目的好奇。

時間來到五月十七日（星期五），在吳綺瑜決定去找周愛蓮跟林岱雲之前的早上。

「小雅，妳還好嗎？」

綺瑜凝視坐在對面的信雅，周遭其他同學的聲音掠過耳旁，除了信雅以外的世界模糊一片。

今天信雅畫畫的筆畫好像特別破碎、坐姿特別歪斜，呼吸特別凌亂。

綺瑜覺得如此，但她不認為自己有如此強大的觀察力可以發現這一切。一切都是她的感覺在作祟，她內心覺得信雅不大對勁，而她知道答案。

信雅抬頭撇向綺瑜，她眨了眨眼，放下鉛筆，拉抬自己身體從桌面起來。

信雅拿起手機，用顫抖的手指打字，講述了綺瑜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便是蓮花池女鬼的故事，信雅真的以為她在蓮花池遇到女鬼，但她沒有說實話，忽略了自己在那邊偷抽煙的事實。

隨著信雅逐漸把故事說完，綺瑜心底對信雅理解的水池就越起越大的漣漪。她越是知道信雅在說謊，波濤洶湧的痛苦就拍打胸口。

為什麼妳要說謊呢？

綺瑜不明白，她早已看透信雅，可是眼前情況她又不能理解。

當天躲在蓮花池偷窺的綺瑜，目的並非信雅，而是其他偷抽煙的人，她有一個消息指出樊耀東生前有去接觸過抽菸相關的人士，但她不知道那位關鍵人士是誰，所以正在搜集抽菸人口的情報。

她打死也沒想出現在她面前的人信雅。

綺瑜有對信雅說過有關樊耀東與抽菸的關聯，不過那時的信雅毫無反應，對抽菸兩個字沒有多做說明，也沒說過她會抽菸。

信雅的害怕是真的，她向綺瑜求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遇到鬼。

綺瑜當然知道那不是鬼，當她張嘴要說出真相時——她反悔了。

信雅瞞著綺瑜。綺瑜閃過被欺騙、背叛的怨恨，不能忍受自己被這樣對待，所以她也選擇說謊。

她不知道答案。

綺瑜瞬間獲得反擊的幻覺，使綺瑜為自己的復仇感到雀躍，下一秒，她卻又心軟了。

信雅披在身上的外套拉更緊，夏日的天氣明明熱的難耐，可是信雅卻依然包著外套，汗水在她額頭上，滑落進入口罩。

綺瑜這才發現自己並沒有真的對信雅生氣——她自責了。

她意外未經信雅的允許下看到了信雅的真面目。

偷窺的人是她，先背叛的也是她。

吳綺瑜沒有回頭路，她扛著自己不知道答案的謊言，開始搜尋讓信雅信服能安心的謊言。

陳信雅曾說過綺瑜可以使用她的名字，因為她不在乎綺瑜或班上以外的人怎麼想她。

於是吳綺瑜借用陳信雅的名字，去找了周愛蓮跟林岱雲。

結果來說，吳綺瑜並沒有把周愛蓮的答案告訴陳信雅，她還在糾結自己該不該告訴陳信雅真相。

因為有個疑問在吳綺瑜腦裡像是烏雲蔽日，揮之不去的大問號。

陳信雅為什麼抽菸？

在綺瑜找完愛蓮跟岱雲後的那個假日。

信雅突然傳訊息問了綺瑜事情。

信雅：妳知道怎麼跟別人要想要的東西嗎？

綺瑜：幹嘛問這個？

信雅：妳有跟別人要過任何東西嗎？

綺瑜頓住一會，大腦轉著怎麼回覆信雅。綺瑜的猜測，信雅大概是要跟父母要某種東西，可能新的文具或是色鉛筆，但是綺瑜只有媽媽，爸爸是還活著只是人早就跑了，而她從沒特別跟媽媽要過什麼。

這件事情綺瑜沒跟信雅講過，她嘗試有意無意暗示，但是信雅單純的個性完全沒有察覺到。

綺瑜：你怎麼會覺得我很會跟別人要東西？

信雅：妳住在茶街上，爸爸都說茶街的女人很會跟男人要東西。

綺瑜：⋯⋯（無言貼圖）

綺瑜：妳知道什麼是茶街嗎？

信雅：喝茶的街。

綺瑜：是沒錯，但不是這樣⋯⋯

台南地區有一處行政區裡面有條街叫茶街，但其實正式的道路名叫中山路四巷，本叫做茶街是因為那邊有一整排的茶店，裡面會給客人喝茶、聊天、唱KTV的地方。

不過裡面的店員都是女的，而且夜晚特別活絡，甚至在街的底部，有家旅館。

有些男人跟女茶喝一喝，就越往旅館的方向前進。

茶街有特殊的歷史文化，是個隱藏默許的神奇地方。

綺瑜從小就住在這條街後排的房子裡。

信雅能懂男歡女樂的情節嗎？

吳綺瑜很想保護信雅天真單純的心，但既然人家都意外把爸爸搬出了，揭穿似乎也不好。

綺瑜：要跟男人要東西有個技巧⋯⋯

綺瑜：當他們展現脆弱或是講出甚麼奇怪的大道理時——

綺瑜：碰他，然後說「你說的對，我懂」。之後妳想要甚麼他都給妳。

綺瑜傳出訊息後，想了一下，好像哪裡怪怪的。這才發現自己不能把茶街的做法丟給信雅，那是面對野生男人，不是面對父母。

綺瑜：但我覺得要的東西的話，直接問就好，說真的很想要。

信雅回傳一個貓咪比大拇指的貼圖。

五月二十日(星期一)，當吳綺瑜跟周愛蓮還有胡媃虹等眾人正在大戰一名校外男子時，陳信雅來到蓮花池旁。

梅花高中裡塞滿叛逆期的高中生們，不同男女都對大人世界的東西好奇，有想要耍酷，於是就會有人偷帶菸來學校抽。久了，自然就形成了抽菸人口，而這群人並不多，大概一個班級的數量而已，於是在學生之間有個對這群人的綽號叫做「菸班」。

菸班的菸哪裡來的？有人偷拿阿公抽屜的菸，有人哥哥姊姊成年，而其中有人不知道怎麼做的，有大量的菸包，在校園裡販賣。

陳信雅沒什麼朋友，但她認識一個國中同班的男生，而那個人也在梅花高中。

阿發。從國中開始那個人都被這樣稱呼，他的本名是什麼？陳信雅也不知道。

阿發跟信雅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沒有關係。兩人在梅花高中不是同班同學，路過彼此幾乎也不打招呼，最多就是點頭之交。

陳信雅並不是主動的人，就她所知，阿發也不是主動的人——可是阿發主動找了她，在四月底的時候。

阿發站在陳信雅的教室門口，跟裡面同學說想找陳信雅。

陳信雅被呼喊，她放下手中的畫筆來到門口。

阿發一頭自然捲髮，但是沒什麼被整理過，被留長到看起來像個畸形鳥窩，他帶著復古的細圓框眼鏡，臉色暗沉，像是活在洞穴裡的生物，沒什麼人會願意跟他長時間往來。

「嗨⋯⋯」阿發駝著背，手不停撥弄自己的亂發，還不停用著不規律的呼吸聲。

陳信雅歪頭。

「喔、喔對⋯⋯妳不怎麼說話，痾⋯⋯」阿發轉頭望去走廊的方向，好像在看什麼。

陳信雅也想探頭出去看，但是阿發立刻轉過來擋住陳信雅。

「呵嗯⋯⋯欸⋯⋯我想問妳說，就是，妳很會畫畫對不對？可不可以教我畫畫？」阿發乾笑。

陳信雅不想發出聲音的狀態，讓阿發所發出的奇怪聲響像是迴盪在巨大空曠的迴廊裡，聲音傳回連阿發耳裡，自己也覺得自己超怪，被所展現自我尷尬到。

不過陳信雅沒有多想。她選擇點頭，答應了阿發突如其來的請求。

「啊……抱歉打擾妳了——欸？妳是說⋯⋯『好』的意思嗎？」阿發頓然發現自己被接受了，手卡在空中，兩眼瞪大盯著眼前矮小的女生。

陳信雅又再次點點頭。

於是陳信雅放學後，就會跟著阿發到圖書館去練習畫畫。

阿發的手力不是很好。

陳信雅坐在阿發旁邊總是看著他的手抖的跟什麼一樣。特別是當她把手疊在阿發手上要帶著他臨摹時，阿發抖的程度還以為是地震來了在晃。

同時，陳信雅也發現阿發似乎很怕熱，每次跟他在一起越久，他額頭的汗就越多，手心也必須一直用衛生紙擦手汗，不然畫紙會染到汗水。

陳信雅覺得自己越來越會觀察人，她心底暗自認為是常常跟吳綺瑜在一起的原因，一想到這，就會發出輕微的憨笑聲。

每次她不小心發出笑聲，阿發就會猛然轉頭，跟著一起呵呵笑。

總之，陳信雅完全沒在想阿發的想法如何，只是很單純在教一個以前同班的男同學畫畫。

阿發畫一陣子後，就會需要休息，他會說他要去「呼吸一下」，隨後就到外頭去。

回來時，陳信雅鼻子隔著口罩也能聞到一股臭味，她問得出味道是何種，那是她舅舅身上會有的菸味。

某次，陳信雅跟在阿發後頭，去看他如何「呼吸」，她一路跟著他來到大老遠的蓮花池。只見他行雲流水掏出菸，點火，開始吞雲吐霧。

阿發叼著菸，拿起手機，坐到池邊的石頭上，陳信雅就站她面前，過了幾分鐘後，阿發才抬起頭，赫然發現陳信雅，嚇到人往後仰差點掉進池子，好在他手及時拉住石頭，才穩住重心，不過手上的就沒那麼幸運被蓮花池給吃掉了。

「妳、妳怎麼在這？！——妳站在那很久了嗎？」阿發顫抖的手將手機抖入了自己口袋裡。

陳信雅搖頭。

「呃……妳，抽菸嗎？」阿發從胸前襯衫的口袋裡拿出包香菸。

陳信雅歪頭。

「還是妳抽涼菸？淡煙？我身上有九夢，淡的。」

阿發從褲子口袋掏出數包香菸，這讓陳信雅傻了眼，完全沒聽懂阿發口裡的意思。

「妳要什麼菸我都可以幫妳弄到！」阿發難得挺起胸口，雙手毫不顫抖表達自己的自信。

陳信雅沒想到阿發會是身上塞著一堆香菸的人。她覺得抽菸不好，而且還是未成年抽菸更不好。

她不記得阿發在國中時是這樣，記憶中的阿發總是一個人在教室裡看書，講話結結巴巴，跟其他人都不太親近；就孤獨這點來說，陳信雅覺得阿發跟自己一樣。

可是陳信雅並不喜歡破壞規則做不好事情的人，但她又不會轉身離開，拋棄眼前的人。

於是陳信雅上前，把阿發手上的香菸包全部搶走。正當阿發還在困惑陳信雅在做什麼時，陳信雅又立刻把手塞到阿發褲子的口袋裡。

「噫——！！」

一邊發出奇怪聲音，一邊扭動自己身體，阿發舉手揮舞在空中，慌亂想阻止陳信雅摸進自己的口袋裡，可是他又不敢觸碰陳信雅，所以只能讓手像蜜蜂在空中亂飛舞，不知道該怎麼阻止她。

陳信雅的行為幾乎可稱作性騷擾，不過她沒想那麼多，她只想著把阿發的口袋裡的菸包全部掏出來。

不用一下，陳信雅手指間夾著六包香菸。阿發還沒從剛才的慌亂中回神，臉頰漲紅額頭全是汗水，他盯著陳信雅雙手奮力一揮，所有香菸包全部灑落出去，掉入蓮花池內，發出啵啵幾聲。

阿發傻住了，而陳信雅又伸手從阿發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他剛抽的菸包，也手一揮丟進池子裡。

陳信雅對自己的行為驕傲，對阿發比出讚，她不想要阿發繼續做不好的事情。

「妳、妳幹嘛啦！！！」阿發從石頭上跳起來，破口大罵陳信雅。

阿發看向池面，又轉頭看著陳信雅，他猛裡搓著自己的頭髮。

「那是我要交給別人的東西！齁~~~啊啊啊啊~~~~妳到底在幹嘛啦！是北七是不是啦！！幹！！！」

阿發把怒氣往陳信雅臉上扔去，口水跟汗水被甩出，打落在陳信雅的臉上與口罩上。

激烈的用語嚇到陳信雅，她反射似的，立刻九十度彎腰道歉。

阿發看到陳信雅突然誠懇道歉，他馬上收斂自己的怒火，慌忙在陳信雅身邊打轉。

「不、不是啦，我沒有要兇妳的意思，只是那些東西不好弄來，我的朋友們需要我的這些東西……妳妳不用道歉，沒事啦~」

阿發一番憨直的安慰後，陳信雅才慢慢挺起身，手交疊在一起，羞愧縮起自己的身體。

阿發這才鬆口氣，搔撓頭髮，看了一眼蓮花池後，嘆氣緩慢坐回石頭上。

陳信雅呆站在那邊，頭低著，像是持續在對著阿發道歉。在阿發眼裡，他無法對眼前小小隻的可愛生物發飆。

「沒事啦~妳、妳坐一下……」阿發拍拍身旁的石頭表面。

陳信雅碎步來到石頭旁，小心翼翼坐下，怕驚動到阿發。

阿發的手抖得更厲害，他握緊自己的手想要鎮定下來。

「我一直都很緊張。我沒有要兇妳的意思，只是我時常覺得自己很緊繃，而抽菸會讓我好一點……」阿發盯著自己不停抽動的指尖。

「抽菸還不錯，讓我交到朋友⋯⋯」

阿發這話吸引到了陳信雅的注意，她的身子依然聳著，不過頭偏了過去，被「朋友」兩字吸走。

「我都在幫學校裡其他抽菸的人弄到菸，我有管道他們都會一群人來找我——他們是我兄弟，呵，會跟我說話——」

陳信雅掏出手機，在螢幕上打了幾個字，然後翻轉手機，將螢幕上的大字亮給阿發看。

阿發讀著上面的字：「那算朋友嗎？」

「就⋯⋯有定期說話就是朋友吧？我們算朋友吧？」

阿發這個提問反讓陳信雅轉起了猶豫。

我們是朋友嗎？

陳信雅沒想過這個問題，她跟吳綺瑜是朋友，但是什麼時候成為朋友的她並不清楚，需要多久時間相處才算朋友？

陳信雅朋友少到她根本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們⋯⋯不算朋友嗎？」

見陳信雅沒有反應，阿發察覺到了她的猶豫。

陳信雅誠實聳肩，她真的不知道，如果是朋友，那麼自己應該可以大大方方拉下口罩才對；但又仔細一想，自己在吳綺瑜面前也還是保持口罩遮臉的樣態，那這樣自己跟綺瑜算朋友嗎？

「好吧⋯⋯我不能再說什麼有關我朋友的事情⋯⋯菸班只有菸班知道⋯⋯除非妳抽菸⋯⋯」

阿發從石頭上起來。

「陳信雅⋯⋯我跟妳會是朋、朋友嗎？或是其他之類的⋯⋯可能⋯⋯」

陳信雅沒讀懂阿發想傳達什麼意思，只能再次聳肩表達自己的不清楚。

「好吧⋯⋯對不起⋯⋯」

阿發離開蓮花池。

從那次之後，到樊耀東墜樓後，陳信雅就再也沒見過阿發。

回到五月二十日(星期一)，陳信雅來到蓮花池旁。

她看到阿發抖著腳，不停騷弄自己的頭髮，大口大口吸吐白煙。

根據吳綺瑜對陳信雅所言，樊耀東跟菸班有所關係。陳信雅想要幫助吳綺瑜，為此她要再度接近阿發。

陳信雅從舅舅那裡拿了一包菸走，畢竟舅舅平時就在大聲笑著說「要拿自己拿，要抽自己抽」，於是陳信雅就真的拿走了，至於陳信雅有沒有聽懂舅舅的玩笑意謂，除了本人之外，沒人會覺得她有聽懂。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有在抽菸，她打算練習只把菸吸在嘴裡再吐出來，單純地認為這樣就不算是是抽菸。於是她晚上在蓮花池旁練習，她摘下口罩，成功點燃菸後，吸吐。

喜悅還沒來得及，她就聽到有人出聲，以為自己遇到鬼，趕緊逃離現場。

現在她趁著黃昏時間來到蓮花池，每天都來，只為了等到阿發出現——她終於等到了。

等待是很好的調料，讓相遇的瞬間變得更加濃郁。

陳信雅的興奮充斥在她的步伐上，她大步跑到阿發面前，對著低頭的阿發點了一下他的頭頂。

阿發抬頭。

「陳信雅⋯⋯妳、妳來幹嘛？我沒有要學畫畫了⋯⋯」

阿發抬頭後的面容給了陳信雅訝異，幾天沒有見面，阿發的氣色像是多活了幾十年，鬍子參差不齊爬滿嘴旁，眼下掉著黑布袋，血絲網蓋在眼球上，明明是夏日，臉卻白得像是被凍僵一樣。

陳信雅納悶阿發的情況，可是她必須要完成她的目的。

幫助綺瑜拿到菸班的資訊。

陳信雅拿出打火機跟菸盒。轉身，坐下，點火，煙從菸頭飆出。

阿發眼皮眨了幾下，直到聞到煙飄到他臉上才發覺自己到底看了什麼。

「妳會抽菸！」阿發大聲說。

陳信雅點頭自己展現手上的菸，雖然阿發看不出來陳信雅在得意什麼，但他嘴上勾起來笑容。

「可是妳要怎麼⋯⋯？」阿發把手上的菸放入嘴裡，他盯著陳信雅的口罩。

陳信雅聽懂他的意思，轉頭拉起口罩，吸了一口，如她的計劃一樣，很快又從嘴裡吐出煙來，隨後拉上口罩，轉了回去。

「喔⋯⋯是這樣啊⋯⋯」阿發看上去沒有像剛才開心，他原本在期待什麼，但沒有發生。

陳信雅以為會跟阿發拉的更近，但似乎還有段嫌隙。

微風吹過兩人，因為安靜，以至於遠處籃球場的學生嬉鬧聲傳來；因為無話可說，以至於遠處火車的鐵軌摩擦聲傳來；因為兩人之間的隔閡，以至於任何聲音都可以穿過兩人之間。

陳信雅抽了兩口菸後，香菸就再也沒有被舉起過，維持在空中，任由菸灰柱停留在菸上，越加彎垂。

阿發的腿像個打樁機一般，上下躁亂抖動著，鞋底踩壓草地發出的清脆聲，以穩定的拍子持續傳進陳信雅的耳裡。

香菸的灰柱終於撐不住，斷裂掉落至草地上，綠色的小草染上的灰色的痕跡。

『你有在這裡看過鬼嗎？』陳信雅遞出手機，手機上寫著這句話。

阿發瞄了一眼陳信雅的訊息，他立刻從石頭上跳起來。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我什麼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不知道！」

阿發突然暴躁起來，隨手亂揮，讓未熄滅的香菸掉落在草地上，他猛烈抓亂自己的頭髮，原地自轉了幾圈後，打算一走了之。

陳信雅原本想說藉由話題拉近跟他的距離，但是沒預料到阿發的反應會如此激烈，甚至讓她如小鳥敏感的心裡受到不小驚嚇，身體縮了起來，手也是緊緊捏住香菸，香菸被折成ㄑ字形。

看著阿發越走越遠，陳信雅身體卻無法掌控自如，雙腿頓時使不上力去追上去。

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唯一可以幫助到吳綺瑜的機會。陳信雅不能讓它溜走。

拉下口罩，扯出幾乎沒在使用的嗓子。

「你！你說的對！」陳信雅拋出她那虛弱卻有如鳥嚶嚶聲。

陌生的音色打在阿發背後，阿發這才回頭。

一回頭，阿發看見了陽光灑在陳信雅的左肩，光勾勒出金邊的輪廓，輪廓內有著如麻雀身體的臉蛋，嬌小軟嫩的臉頰散發著小巧精美的氣質。

一個瞬間，阿發傻住，以為自己看錯了什麼。

如梅花淺白帶粉的嘴唇抿了起來，陳信雅緊閉著嘴巴，等待著阿發的回應。

「蛤？」阿發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只能隨口喊出疑惑。

陳信雅終於鼓起了自己的勇氣，從石頭起身，輕巧走到阿發面前，毫不猶豫牽起阿發的手腕。

「走、走吧，我們邊走邊聊……」

陳信雅輕拉著阿發，阿發跟著踏出步伐，他往下一看這才意識到自己難得靜了下來，手指沒有在發抖，很放鬆被陳信雅的手拎著。

「妳的臉有給別人看過嗎？」阿發問。

「很、很少……我只給朋友看……」陳信雅勉強擠出自己的聲音。

阿發很想多看陳信雅的正臉幾眼，但是他看著前方陳信雅走路晃動後腦勺，覺得能聽到她的聲音就足夠了。

「我也沒什麼朋友……我以為我有，以為那些菸的人是我的好兄弟，但是當我發現祕密無法告訴他們那刻，我才覺得他們根本不是我的朋友。我根本無法交出任何話給他們……」

阿發頭又往下垂，盯著陳信雅帶領著他的雙腿。

「我一直都很緊張……一直都很焦慮……我停不下來，當我開始抽菸後，那種感覺才能讓我鎮定——妳根本不抽菸對不對？」

「恩……」

「那為什麼要抽？」

「因為我想拉近跟你距離。」

陳信雅的一語，讓阿發停下腳步，讓陳信雅也停了下來，回首。

「為什麼？妳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嗎？其實……我根本不想學畫畫，只是想接近妳而已，而且……這是樊耀東學長逼我做的。」

「樊耀東？」陳信雅的眉毛上提。

「說來話長，但他真的比較接近，我的朋友……他知道，我從國中開始……就、就……覺得可以跟妳相處，就是，就是——」

阿發的手再度躁動起來，手指不停摩擦手掌心。

「妳、妳妳，很安靜，看起來很平靜……」阿發吐出心底的話。

微風輕推陳信雅的後背，風拂過陳信雅的臉，帶著她的聲音，來到阿發手上。

「我懂。」陳信雅說。

阿發被聲音推動，抬頭見陳信雅的正臉，她嘴唇張開，露出一道小縫隙，雙眼緊吸在阿發眼睛上。

「你可以告訴我，你跟樊耀東的事嗎？」

「妳答應我不要跟別人說⋯⋯」

「好⋯⋯」

「我知道樊耀東那天在頂樓上怎麼死的⋯⋯我人就在現場⋯⋯」

阿發顫抖的嘴唇抖出驚人的真相，如果說樊耀東的死是一塊大型拼圖，阿發就是中心最關鍵的那一塊空洞。

陳信雅神經緊繃，耳朵豎直，阿發講述了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每一句話，都在驚訝陳信雅的認知。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陳信雅內心不停纏繞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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