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36

ＫＴＶ大廳旁的等候區，坐著的人寥寥無幾，都在低頭滑手機。

我和小方一起來到這裡，等那個段雄出現。

十分鐘。

到這裡之後的十分鐘，我就看著小方坐立不安，時不時瞄向落地窗，一有風吹草動，眼珠立刻轉過去。

我很不爽，超級不爽，段雄是什麼東西，敢比我大牌？光明正大遲到，吃定小方只怕他不來，不怕他晚來。

信不信等一下就把你幹掉，屍首送去小吃部給醜女？

小方再次瞄向落地窗，我拿出白玫瑰香水噴自己身上。

「對，就是這個，我上次說好聞的味道。」小方驀地轉頭瞅著我，湮滅我的怒火。

關鍵時刻總會向著我，絕不會背叛我的小方。

「好聞的話幫你噴一點？」我右手拿香水，左手趁機摸上他手腕。真美妙的脈動。

不是刺激，不是興奮，我突發一股極為平和舒適的慾望。

「小靜，這是女香。」他提醒我，蓋住自己手腕。

「法律有規定男生不能擦女香？」呿，醜女都要讓我，區區人類法律哪管得了我？

「……沒有。」小方一愣。

這樣就對了，我們都喜歡，為什麼要畫地自限？好聞的香水，管他男香女香？

詭異的是，小方覆蓋的手移開了，我卻噴不下去，好像一瞬間掉進分辨不清的泥沼，同時感受掠食者的齜牙咧嘴與獵物的無謂掙扎。

我也因為是女的所以買了女香，有什麼立場說三道四大放厥詞？

我再怎麼無法無天，這副肉身都是人；我再怎麼渴求小方，終究是無法與他結合的女人，被軀殼所限。

我……？

我──？

……「妳」這不要臉的女人，妳憑什麼以我之名發言！別把我跟妳混為一談！

我硬是驅使這軀殼把香水噴在小方耳後。

然而白玫瑰香氣瀰漫我倆之間，卻增生一股格格不入的刺鼻感。

「小靜，我真的欠妳好大的人情。」小方的表情似是在思考該如何回報。

「有欠嗎？這是答謝你之前送我回家啊！」我笑道，見小方忽地瞠大雙眸陷入恍惚，我立刻正色。

一個男人推開玻璃門進來，目光逡巡幾秒馬上找到我們，衝著我們揚起笑。那抹笑在他臉上綻放光采，眼角帶蜜教人印象深刻──網友都說這是新星段雄最致命的特色，只看一次就會成為他粉絲。

段雄穿圓領淺色上衣與牛仔褲，揹一把吉他，沒有特別造型過，所以沒有電視上那麼亮眼，乍看宛如研究生，充滿陽光的乾淨味道。

乾淨，和我扯不上邊的形容詞，不屬於我的世界。

──不對，妳閉嘴。「我」也是乾淨的，「我」的意念毫無雜質，狩獵專心致志。

小方喜歡這種乾淨嗎？那我從根本上就已經輸了。

──輸？好一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們都是人，妳還有我，妳是輸在哪？

他喜歡男人，他喜歡段雄，我不是男人，我不是段雄，我更不是妳。

──！

讓眾獵物顫慄的我，頭一次感受到顫慄。

曾幾何時，我與妳的對話變成了我與我的對話？我為何會與自己對話？妳呢？妳在哪裡？

妳在哪裡？

一瞬間好似被狠狠釘進這軀殼，抹煞我為所欲為的遊戲心態──「如果妳不在，我就不得不成為人」──這永遠無法翻身的認知，大過獨占這軀殼的成就感。

「你們好，我是段雄。」段雄開口，身子一偏，朝向電梯。「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我們趕快上去吧，今天就由我負責。」

聽到他表明身分，切斷這「成為人的剎那」，我表面平靜，但內心相當愕然。

他也是──？不是，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說了人話。或許人的語言能有效影響干擾我的「人類思想」？

「那、那不行，你這麼忙，等你是應該的。」小方忽然慌得結巴。

我過幾秒才懂箇中含意，段雄因遲到而打算買單，小方才這麼慌。

瞅著小方在別人面前露出曾只有我看過的模樣，我升起不快，插話：「我是小靜。」

「我知道，我很高興認識予煙的朋友，就讓我請客吧！」他手臂擱在小方腰側，隔著一點距離，沒有完全碰上，是禮貌的引導動作。

「啊，你誤會了，老闆不是我朋友，我也不是她員工啦……」我用妳的語氣嫻靜地鄭重否認。

誰是醜女朋友啊！呸！和醜女為伍的果然是自詡好人的自大狂，我率先踏進電梯，站在最裡面，讓他們都背對著我。

「予煙說你是送貨員？」段雄偏頭問小方，那姣好的側面被我納入眼裡。

「嗯，大姊的酒都是我在送。」

「你叫她大姊啊……」段雄喃喃。

我雙眸瞇起，含住這句話，想知曉其中的味道。

那你叫醜女神什麼呢，「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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