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99

它面無表情走在凌晨街上，沒有確切方向地晃蕩，不在乎是否在呼吸，以及一個國中生即將衍生的問題。

它現在只想到自己。

半晌，腳步停在綠地旁邊，眼前是那個斑駁的招牌，「煙雨小吃部」。

不知不覺拳頭攥緊。

那裡有前輩跟佳兒，還有阿玉小珠。那些曾經稱讚它、擁抱它、關心它，又為它哭的人。

人類。

人類又如何了？錯把認命當積極樂觀，相信不實際的希望，因為天生缺陷！

不放過自己？不放過自己的才不是──

他媽的，再怎麼說，它現在有一部分正是這該死扯後腿的人類！

人不人鬼不鬼，如何談放過？

它左腳踏穩，忽然吸進一大口空氣，全身神經敏銳起來，微風吹拂，臉頰一陣熱燙。

原來是淚流滿面。

它立刻轉身就走，雙眸炯炯有神，不似小靜當時哭得肝腸寸斷，任由液體一滴滴沾溼胸口。

拒絕替可憐的人類一再背負，搞得……搞得自己開始混淆身分，無法正視自己的處境，跟著無力回天。

要是得不到一個交代，它不好過，別人也休想抓它當墊背好過！等？等個屁！死也是自己決定！不需要誰背書！

它朝安養院前進。

※

吳亥輕咳已經持續了一個小時，他盡力降低音量，但沒有喝水──喝了也是浪費。

強聞靠沙發上，對著重播的戲劇打瞌睡，完全不想插手，相當自在。

了明倚著陽台看外面，若有所思，右手摩挲項鍊上的珠子。

原本在樓上寫作業的紅恩下來，表情有些不明快。

終於吃得差不多的滿麗瞥他一眼，扁長的眼睛忽地睜開，有光在裡頭閃爍。「我要出發了嗎？」

「不要再吃了。」

「當然當然，接下來該吃點別的東西啦～」她打嗝，中指伸進口中挖著喉嚨。

「給我去外面弄。」紅恩一個眼神把她逼到陽台。

「滿麗，沾到地板沒關係，我再清。」了明為她拿來客廳的垃圾桶，再幫她的髮箍重新戴好。

嘔喔喔……

滿麗彎腰嘔吐，漸漸地，跪在地上、頭埋進垃圾桶；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吐，是在把所有的食物排出──為了接下來容納其他「食物」。

嘔喔喔……她不斷清空胃裡的一切，一分一秒，垃圾桶滿出來了，穢物墜地，噴到她的腿。

霎時她膝蓋一軟，癱坐，雙腳慢慢消瘦──延長──然後相黏，蜿蜒，皮膚冒出一片片鱗甲，直至覆蓋整個下半身。

她改以雙手撐地，腰部彷彿吐到縮水，抽長而纖細，接著背部拱起，上半身生成一層薄膜，光滑溼潤，白皙有彈性，可見血管走向，詭異且令人生畏。

本來及肩的髮絲轉瞬烏亮席地，和穢物一起竟不受汙染，閃著銀光好似星夜化作一匹布，一晃動將灑下無數亮粉。

血管從指梢、臂膀、脖子，至她的臉龐，匯集在一雙豔紅蠱惑的眸子上，痘子與扁長眼睛不再，肌膚吹彈可破，下巴小巧橢圓，豐厚的唇輕抿也盈滿笑意，風情萬種。

像是一汪春池，待人撩起漣漪。

美若天仙──卻是魔物。

下半身足足有幾公尺長，如蟒蜿蜒，尾端則是似蠍倒勾尖刺。

沒人讓她去廁所吐，就是因為這個原形。

滿麗伸長手臂，毫不在意坦胸露背，分岔的舌頭舔舔唇角，飄散純潔的妖媚。

「比新來的好幾百倍。」紅恩正色道，不是稱讚而是敘述事實。

了明忍俊不禁，鬱鬱寡歡減了幾分，伸手輕撫滿麗的頰邊。「我會跟吳亥準備好大餐讓妳回來吃的。」

滿麗瞇眼，蹭她的溫暖掌心。「我會吃飽回來的……妳也保重啊……萬目女神。」

「好。」

然後滿麗龐大軀體滑出陽台，一轉眼消失無蹤，進入夜生活的陰暗處。

吳亥已經在廚房拿鍋子了，了明馬上進去幫忙洗米洗菜，紅恩見他們把食材切碎，遂道：「不要煮粥，她吃不飽。」

滿麗原形汲取的是生物的精力，一旦打回人形，必須快速暴飲暴食，用有形的東西才能撐起身體基本運作。

「你這小子，還挺關心她的嘛！」強聞半睜開眼，聲如洪鐘。

「你想太多，我是不要她再動貓飼料。」

「哼哼，口是心非的混帳，真是聽不下去。」強聞嗤笑，拿起遙控器轉大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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