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98

「我先出門了。」立鵬把空碗放桌上，自己推著輪椅離開。

這種時候沒有人會攔他，也不會隨行。

「我今天要公休嗎？」身為阻止過新來的一員，予煙當然有自覺。

「不行，妳會壞事。」結果當時參與的另一員強聞立刻駁回。

一旁的了明補述：「予煙，妳公休的話，那位媽媽可能會去安養院。」

「不是有段雄──」看見紅恩的表情，她隨即閉嘴。

「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少溫收拾碗筷，交給紅恩滿麗。「我第二個出門。」

不知不覺，連吳亥都走了，家裡只剩下老幼婦孺：強聞紅恩滿麗還有她。

她跟紅恩算是坐鎮總部的保險，強聞身體因素，至於滿麗……

「唔嗯，我壓軸登場，儲備戰力……」邊洗碗邊努力蠕動口腔，打算把剩菜剩飯都嗑光。

「鄭予煙小姐在嗎？有妳的貨件！」

送貨員呼喊傳來，予煙抓著筷子，來不及叮嚀滿麗別吃過頭，連忙應門。

當她再進客廳，雙手捧的東西遮住她視線，筷子只能咬在嘴裡。滿麗見狀，隨便抹抹手去幫忙。

「哪來的盆栽？」紅恩皺眉的同時，聞到一股馥郁味道。

「不知道。」予煙將盆栽擱在陽台，剝開包裝，內心一驚，下意識往前看。

「予煙啊！那個喔，是我看你們很喜歡，去花市挑一盆送你們的啦！記得要施肥！」

對面鄰居阿伯向他們喊道，而剛剛的送貨員還沒離開，正把一盆海芋、李花搬到他門前。

「有……這麼剛好的嗎……」滿麗感嘆。

午後陽光下，大朵玫瑰妍麗盛開，從鮮黃延伸雪白，泛出紅色漣漪，在三人心中蕩漾。

※

恐懼正在擴散。

鄭炘緯再怎麼想避開潘叡禹，仍是國中生的他，沒辦法靠自己吃飯，佳兒又固定上晚班，便形成晚飯得和潘叡禹一起吃的局面。

他其實可以故意錯開時間，或者謊稱要在外面吃，但是因此多給她添麻煩反倒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相較他的顧慮，潘叡禹落落大方，帶著妹妹寫功課、督促她吃蔬菜，語氣平靜地請他洗碗。

鄭炘緯洗完碗，窩在客廳滑手機看論壇，始終靜不下心。

「你不睡覺嗎？」

潘叡禹忽地迸出來，嚇得他手機落地，才知道已經晚上十一點。

「喔……我去刷牙……」

刷完牙走進房間，檯燈還開著，潘叡禹背對他翻講義，他瞥見靠在椅腳旁邊的腳踝，看似正常，只有他和他心知肚明。

「……潘叡禹。」鄭炘緯終究出聲。「你不找出打你的人嗎？」

潘叡禹闔上講義關檯燈，準備鋪床墊。「你也沒有看清楚是誰，我又怎麼找？」

他心一突。「不過班上都懷疑是我。」

「是你嗎？」對方淡淡望著他，姿態正直坦蕩。

「……因為我之前不是在班上對你做了那些事嗎？」鄭炘緯道。床鋪好了，他仍站在門邊，無法一起坐著談這些。

「嗯，所以，是你嗎？」潘叡禹眼眸澄澈，明明仰首，卻正大光明，具威逼感。

他忽覺胸悶，後退一步，覷著自己放在櫃子上的學校外套──那時用來蓋住對方頭的外套。

這孩子這樣就瀕臨界線，唉。它暗暗嘆氣。承認就承認，但是絕對不能懺悔。

「是我。」鄭炘緯自首，面朝潘叡禹，迎上一雙波瀾不興的眼睛。

對方未有絲毫動搖，這個反應比任何反應都教人膽顫，因為將自己的情緒原封不動反彈，反而心思愈加紊亂。

「然後？你想說什麼？」潘叡禹問，這問法是早已明瞭答案，就等這一刻。

它可不會這麼容易屈服這兩個孩子。「……我不會辯解。」

「不是這個，你好像有其他話想說。」

廢話，它現在就是要阻止鄭炘緯說出來！它拚命壓制，遏止功虧一簣發生，堅定地瞅著潘叡禹。

「鄭炘緯，」潘叡禹也沒有挪走視線，不過看的是他而非它。「你只是個可憐的人。」

可……憐？

「你只是個需要幫助的人。」潘叡禹再說一次。「如果我媽不管你，你就真的沒救了。」

奇怪了，分明是針對鄭炘緯講，它卻一併被這話釘住。「你……哪裡覺得我沒救了？你果然很自以為是啊？高人一等是不是？」

「沒有，是你把我當假想敵，但是又在求救。」

「求──救──？」

「除了你爸爸，沒有人在傷害你，你不用再傷害人來保護自己。」

它的性格剎那與鄭炘緯的思緒交纏，宛如水一下子滾開。

再怎麼厭惡與人共生，也沒有任何人比它更了解這肉身！這毛沒長齊的幼仔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

「你袖手旁觀品頭論足，和我阿嬤裝睡不醒同樣都是傷害！」它走近潘叡禹，用他的目光刺穿對方。

「鄭炘緯，你不用跟自己過不去。」

它目光一暗，縮短距離到彼此呼吸融合，驀地按住對方頸側，感覺到對方本能地縮起腳，深深莞爾。

「王聰明，我不會再傷害你。」它低聲，吐露微小而清晰的諷刺。「人啊，是為了安慰自己的無能與極限才選擇看開跟放下，我、不、一、樣。」

「等我解決完『那邊』，再來解決你，等著。」

然後它退出房間，離開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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