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85

人類睡前除了說「晚安」，就是「祝你有個好夢」。祝福對方好眠到天亮，精神飽滿去面對新的一天。

但是對於一覺不醒的人，是因為做著好夢不想醒呢？抑或是現實太殘酷？

──明明夢境成了現實。

少溫手指勾起一點窗簾，天色由黑轉灰藍，他遂關了桌燈，一室便餘留自然光。摺疊床上的立鵬覆上一層陰影，他則是背靠窗子，半張臉埋進圍巾，在椅子蜷曲。

室內溫度異常的低，彷彿分秒被凝聚在此，精煉成冰晶。

他終於可以睡了。

只是又一個天亮，「這邊」差點離開夢境，與現實背道而馳。

※

「啊──！又沒抽到！」

「哩五告衰（你有夠衰），我要閃遠點。」

「靠！明明是你把我運氣吸走！」

「怎麼吸？這樣吸？」

「幹──！你很甲欸！造啦（滾啦）！」

捷運站的停車場角落，三個國中生坐在水泥階圍成一圈玩手機，不時插科打諢。

不久，另一個白衣黑褲的男孩騎著改造過的黑色淑女車停在他們面前。車子把手向上翹起，龍頭綁著平安符，椅墊調到最高，後輪裝著亮紫色火箭炮。

他們的腳踏車也像這樣改了，這樣才是有品味的好兄弟。

「你跑去哪裡？」其中一人問那個遲來的男孩。

「我去拿運動褲。」男孩把袋子裡的東西攤開，藍色褲管變得比一般的還要窄，長度則到腳踝。

「水耶～」不用說，他們的褲子也都這樣改了。

「等一下要去哪？晚餐去中華街吃？」一個戴眼鏡的提出討論。

「網咖。」、「回家吃。」、「補習。」，結果回答各不同。

「呿，很不團結欸！」

「兄弟是搏感情的好不？欸等等……學校球場可以打籃球啊！」

「炘緯，球就交給你啦！」

「我只有排球。」遲來的男孩鄭炘緯表示。

「打排球好啊！你等一下回家拿，六點半集合！」手氣差的那位看他一眼，又說：「順便把外套脫掉啦！熱死了穿什麼外套～」

「嘿咩，這樣學校才知道該換季了！高雄耶！幾月了啦！」

「喔……」鄭炘緯表情猶疑。「我穿習慣了……」

「脫、脫、脫、脫、脫！」染髮的同學雙手舉高擺動，兀自陶醉。

只是鄭炘緯真的脫下外套時，其他人都噤聲了。

「你去跟誰打架啊？這麼多黑青！」眼鏡同學一臉錯愕。「……還是你被家暴啊……？」

鄭炘緯立刻搖手道：「不是家暴啦！昨天我拿褲子去改，回家半路遇到肖仔找碴。」

「厚你怎麼不講！哪個智障啊？我幫你處理！靠，看國中生好欺負逆！」染髮同學按著手機，打算透過群組撂人。

鄭炘緯急忙解釋：「不、不是，那個、我、我……」

「那個是哪個？」

「我逃跑的時候從樓梯滾下去啦！」他豁出去似地喊出來。

「滾──下去！哈哈哈哈哈哈──！」三人頓時笑得東倒西歪，不忘問：「哪裡的樓梯啊？」

「捷運站的……」鄭炘緯愈說愈小聲。

「我回去跟我大伯拿貼布還有藥膏，明天拿給你。」染髮同學的大伯正好開國術館，他馬上發揮義氣。

「謝啦！」鄭炘緯正要穿回外套，看到旁邊五十嵐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動作停了。

「喂！」手氣差的也發現了，率先喊道：「那不是王聰明嗎？」

被稱為王聰明的，是在點飲料的國中生。整齊的長袖制服，襯衫扣子扣到第一個，墨綠色側背書包方正乾淨沒有立可白痕跡，頭髮二八分。

而且家境不錯，善良又合群，在班上也名列前茅，徹頭徹尾的王聰明。但本名不姓王，叫潘叡禹。

「那是他媽跟他妹妹？」戴眼鏡的瞅著潘叡禹身邊一大一小，大的苗條豔麗穿背心短褲，感覺才三十幾歲，小的穿紅白橫條運動服，像國小三年級。

「他媽好辣喔！」手氣差的眼珠都要跳出來了。

鄭炘緯目不轉睛地覷著潘叡禹任由妹妹玩他手臂，一邊按照媽媽喜好與店員溝通，然後他媽媽從手拿包取出凱蒂貓皮夾掏錢結帳，笑咪咪看他。

「當然辣，他媽是越南新娘。」於是鄭炘緯說出這句話。

「越南新娘？莫怪（難怪）～」染髮的煞有其事點頭。

「矮額王聰明看過來了！」手氣差的馬上朝五十嵐比一個搖滾手勢。「Hey brother～」

但是潘叡禹很快又轉回頭，彷彿沒看到他們。

「嘿不辣的係沙小啦！北七逆！」其他兩人覺得超級丟臉，扯開嗓門罵。

「……在班上裝好人，結果在這邊裝沒看到我們，不覺得他有點假掰嗎？」鄭炘緯淡淡地說。

這句話宛如棉絮輕飄飄沾黏到三個好兄弟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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