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迅速收起剛才的態度，又再次像相識多年的好友般，坐在客廳裏聊天，瘋紙淡淡開口：「你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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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你還不死心，他的確有潛力。」欺冀回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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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足夠平凡，所以最能代表大眾，他深陷的漩渦是大眾的漩渦，是盲目螞蟻只能追隨前人腳步而墮進的社會漩渦，異端者或許能從中脫離，但是平凡者，終究在漩渦裏筋疲力盡……他蘊藏著平凡人的弱小，存在著平凡人的不甘，承受著平凡人的苦困。一旦他覺醒，不會像我們成為異端，他會從身邊開始感染所有螞蟻，一位不是領袖卻勝似領袖的變革者，儘管他們依然弱小，但最終蟻群將不再盲目，不再墮進漩渦，不再成為漩渦，而是緩慢地苦困地向著某一個位置進發。」瘋紙如是說。
此刻正在沐浴的憂墨閉上雙眼，感受蓮蓬頭湧出的冷水，渾身不自覺在發抖，刺冷的觸感讓他彷彿缺氧，只能大口貪婪地不斷呼吸，強制調停大腦中所有的念頭，一切焦躁不安都被當刻想要生存與安穩的渴求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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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墨又恢復原本的模樣，這是平凡人的通病，沒有韁繩連繫之人會逐漸迷失在精神世界，成為隨慣性飄往虛無的宇航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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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看得太過遙遠之後，眼前的一切反倒讓憂墨感到陌生，如同體驗過無重力的生活後，如今連走路都有困難，憂墨沐浴完之後，艱難地一步一腳印，沒有全人類的注目，沒有任何人的期待，這小小一步亦對人類毫無影響，只有他自己在顫抖中踏出，伸手拿著掛起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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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求有再求好，可以慢不可停……」憂墨自言自語，只有這個方法才能讓他的思緒找到平靜的錨點，醞釀了大半生的自卑承受不住遠大的理想，只好看著腳下的階磚走一步，再看著下一塊階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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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掛在他的頭上，他看向鏡子擦乾自己，眼框深處像有兩團混亂漆黑的毛線球，他停止了動作，一遍又一遍審視著自己身上每一個角落，看起來是那麼的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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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默默收藏在他心中的不安感，特別在外邊那兩位怪物的映襯下，這種不安感長年累月地增加，世界遍地都是怪物，甚至連世界本身都是一隻怪物，它最終會吞噬一切，而平庸無能之人往往是第一批受害者。
「贏不了。」憂墨仿似是宣告自己的無能般，在鏡子面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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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庸者的崩潰往往沒有戲劇性的發展，只是會在某個日常中忽然爆發，而這種爆發都是無聲的吶喊，它難以察覺，所以往往會被人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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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墨感覺自己碎裂成無數塊碎片，在鏡中的模樣變得混亂而且難以理解，他就這樣平靜地對著鏡子十多分鐘，最後眼神卻開始恢復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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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鏡中，他的模樣彷彿間變成了瘋紙，思緒飄回第一次遇見他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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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這世上唯一能準確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心態。」瘋紙張開雙臂，情緒忽然變得高昂道：「我想喚醒他們作為一個人的特質，重新提醒他們是作為一個獨特而平凡的人類個體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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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我都懂可是……要如何開始?」憂墨問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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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憂墨沒有復原，依然是碎了一地，開始質疑那個不斷地撇除與分割之下，依然存在的東西，那個「自己」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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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如同一條貪食蛇一樣，在知識與競爭中成長，在衝突中刺激進化發展不同策略。」瘋紙的話語像是一盞明燈，指引那個最核心，最飄渺，卻最能掌握在自己之中的東西，之前經歷的一切攤開在他眼前，猶如群星之中的黑洞，在一片虛無之中跟隨著本能開始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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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最本質的東西開始膨脹，開始融合，開始演化，逐漸再次成為憂墨一部分，在一片漆黑的虛無之中重新開始塑造憂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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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憂墨意識到自己與真正的世界依然隔絕了一大段距離，這裏充其量是他腦海的世界，在這裏他是全知，他是世界，這個世界都是他，但他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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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被困住了。」憂墨困住了在自己的世界中，在這裏他能分隔自己的思想，囚禁著那些所謂對他不利的情緒，儘管有時候答案是藏於內在不起眼處，但對於難以處理的問題，答案往往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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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限制是這具身體，精神限制是你自己!」瘋紙在他耳邊低聲說著：「情緒也是這具身體帶來的產物，我們只能盡量打破限制……但終究有些事是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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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墨開始拼湊出不同的自己，本質或許是大腦裏的資訊結構與動態。身體多處可替換，甚至連記憶都只是大腦神經元連結的產物，若破壞了這個整合信息的模式，主觀視角就中斷，換句話說，所謂的整體，所謂的自我，是可以被塑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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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憂墨之中的瘋狂，不像其餘兩人表露於外，瘋狂能打破界限，而他的瘋狂是能夠殺掉自己，那並不是物理層面上的自我傷害，而是面對外在局限打破自己內在極限的行為，生物並沒有一個單一，永遠佔上風的本能按鈕，人體機能充斥有許多彼此拉扯的系統與目標，本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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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墨的出現，主觀意識壓過了理性與感性，甚至壓過了體內某些系統，為了目標甚至能夠殺掉昨日的自己，改寫思考模式，重新定義一切，重新建立新的自我形象認知，只為求跨越障礙，在物競天擇之中，先成為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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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墨身上殘留的水滴早已蒸發殆盡，明明一直處於裸體狀態，卻總覺得渾身發熱，他在崩潰中重塑起來，身心依舊破敗不堪，卻多了一種無法磨滅的本質，行動沒有變化，狀態沒有變化，一切依舊，變了但沒變，憂墨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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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的他，露出一抹微笑，感覺充滿淡然，憂墨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又重新改了一改自己的草稿，默默寫下了「世界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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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接收到一個出乎意料，打破常理的資訊時候的失諧，聽者在最後一刻突然轉念而解困的詮釋，幽默承載著打破框架之後失諧與解困的歷程，或許需要多一些瘋子與一些幽默，才能在殘酷的世界活著。世界眾生平等，我們拼盡全力依然在被困與解困徘徊，一直為生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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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墨走出房間輕輕說道：「那本書，我想好標題了，就叫瘋子與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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