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螂 - 第六回：在神山綻放

順從盲孩的願望，我來到了神山。

盲孩看不見，因此他想像中的神山和實際上截然不同，但我不曾想過要戳破他的夢。他想把茶樹種在這兒，那我就會替他完成。

近年來帝國工業發展迅速，白天能看見黑煙滾滾，而在夜晚能看到地上仍有無數亮光。

被記載在歷史中的美麗神山早已看不見了，這裡沒有盲孩口中的鳥語花香，僅有大量帶有未完心願的污穢四處走動，污染著山林。

「你曾說過，茶樹得要種在高海拔處，好讓陽光無法直射，卻也不能選在無光的地方。」背著罈子以及茶樹苗，我四腳貼地，迅速地往高處移動。

「可這神山比你想得還荒涼太多，大白天的，竟然起了紫色的霧，根本沒多少光能透進來。」我有些擔憂地喃喃自語：「這兒沒有你喜歡的鳥叫與流水聲，更不是茶樹能成長茁壯的好地方，我可不放心把你留在這裡。」

我感受著環境的氣以及其流向，感知到為數不少的污穢在活動著。

之所以知道他們是污穢，是因為污穢和我一樣，有著引起觀者厭惡的特性。至於為何明明我沒親眼看到污穢，就能感知到討厭的氣息⋯⋯也許是因為我能藉由「氣」來看世界吧？

雖說神山上的污穢多到讓人覺得噁心，然而截至目前為止，我仍沒有撞見哪怕一個污穢。

雖說也是因為我有意避開它們，但據說神山上的污穢，幾乎全是由因人類開發山林而死去的生物轉化而成。它們對殺害人類很是執著，照理來說不會放過我。

然而，污穢甚至明顯地在遠離我，就像畏懼我的存在一樣。

「呵，還是說連污穢都比我清楚人類究竟是什麼，然後將我與人類做出了區隔？或者是我噁心到連污穢都嫌我髒了？」

忽然間，我看見了前方有微弱的光芒一閃即逝，連忙停下腳步並往側邊方滾。

「污穢會避開實力更強的同類，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說話的是一位將紫紅色秀髮綁成包包頭的少女，她頭戴細金絲編織而成的飾品，還戴著耳環和一些有的沒的飾品。

最具代表性的特徵大概是她臉上的圖騰，在左臉顴骨處有著三顆不同大小的十字形星星圖騰。那圖騰明明單看像是黑色的污點，連著整張臉一起看時，卻有著像淚痣那般為面容畫龍點睛的效果。

當我打量著少女時，她的稱號也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哈夏。

哈夏？這不就是那位專門消滅神山上頭之污穢的獵人，奧登獵手哈夏？

她朱紅色的眼炯炯地看著我：「一級污穢人螂，你來神山做什麼？」

「哈夏⋯⋯呃小姐，請聽我說。」我盡可能好聲好氣地說道：「你們總說我是污穢，但我分明不是啊！」

我本想繼續說，想不到來勢洶洶的哈夏打斷了我：「雖說污穢能保有自我和能力確實神奇，但像你這種渾身散發出讓人厭惡之氣息的存在，絕對是污穢。說，你來神山做什麼？」

老實說，事到如今自己是人、是蟑螂，又或者是污穢，對我都沒有區別了。

我聳肩道：「我來完成重要之人的心願。在著兒種幾棵茶樹，並把他本人給葬在景緻優美又能看見茶樹開花的地方。」

「這裡光線不充足，種不了茶樹的，你還是請回吧。」她眼中的狐疑添了幾分，手悄悄地握住了腰際的獵刀。

確實如她所言，整座神山有大半都被紫色的霧氣覆蓋，導致神山上視野極差，要不是我能用氣來視物，根本瞧不著周遭的環境長什麼樣。

不過，愈往高海拔走紫霧就愈淡，最上頭甚至能看到一道連帝國那兒都能看到那純白的光芒。

這神山的山頂似乎有什麼強大的存在，釋放強大的氣，將這頑固的紫霧全給吹跑了。

用不著到山頂，過了半山腰應該就能有充足的陽光支持茶樹生長了。

所以，我必須前進。

「種完茶樹我就走。」我以不容辯駁的語氣說道。

我其實是想留下來的，不只是不放心讓盲孩一個人待在這陰森的地方，也是因為這世上早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也許，只要是有人在的地方，就會有惡意與紛爭吧？不管躲去哪裡，都會遇見和眼前的獵手一樣不歡迎我的人。

那就流浪吧。

我到這世界以前不也是在巨人棲地裡過著人人喊打的生活嗎？一切只不過是回到了起點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然而為什麼，明明我沒有涕與淚，卻好像突然能理解什麼是鼻酸的感受了呢？

哈夏抽出了獵刀，迎面而來的厭惡氣息讓我提升了警惕。

「你可知道人類總對大自然提出這種自私的要求？從最初的渺小願望『種完茶樹就走。』很快就會變成『沒空間能種，那來砍點樹吧？』沒過多久再變為『賣木材挺賺的耶，我下回再來砍！』」她輕笑一聲，挑眉道：「貪婪會讓你的願望愈滾愈大的。」

「我真的只是要種茶樹，況且，我不是人。」

要是能成為人類，是不是就能體會到傷害人的快樂了呢？啊啊，要是我是人類，是不是就不用如此孤獨了呢？

有文化的是人類，而高尚的也是人類。

那殺了無辜的盲孩的，還算不算是人類呢？

從我成為人螂開始，疑惑不間斷地增加，過去認為很單純的概念如今看來都無比複雜。

「總之，就算你只是想種茶樹我也不會任你破壞山林，更別提你還想把那充滿怨氣的骨灰埋在這裡。」

充滿怨氣的骨灰？

我想起了盲孩和其他孩子玩鬼抓人的那天。

盲孩臉上無時無刻都掛著笑容，當初我也就真的說服了自己他樂在其中。

然而這次的回憶卻彷彿讓我看得更深刻了些，看見了摔得遍體鱗傷的疼；看見了在一片黑暗中無法觸碰到任何人的鬱；看見了即使知道自己不受待見，仍然渴望被他人所接受的悲。

我看見了隱藏在笑容下的痛苦。

「人螂，給你最後的機會離開，否則你將會在這兒被我消滅。」哈夏壓低身姿，進入了戰鬥姿態。

我是人螂，但並非是因為有蟑螂的部分才會孤獨，反倒是因為我有著人類的部分。

孩子，我是孤螂，可你又何嘗不是呢？

也許，我是否為人類並不是最讓我在乎的一件事。

我只在乎你，在乎到只需要有這麼一絲共通點就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也因為在乎你，知道你臨終時的心情又讓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我笑了，笑得癲狂，體內的氣隨著我身體發顫而極速流動。

心中的冰雪在剎那化開，熟悉的茶香味沁入心脾，我在春茶的馥郁香氣裡下定了決心——我不會離去，要在這兒永遠陪著你。

我在自己的幻想中對著盲孩說道：「你曾說過，只有人類會近乎痴狂地追逐夢想。我想，自己沒有哪個時候比此刻更接近人類了。」

中足落地，我呈現四足著地之姿。

抽刀，孤螂丸那略微帶有幅度的刀身被我周身的氣所包覆，準備為了實現我與他的夢想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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