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石集,與其說是一個部落,不如說是一座建立在荒野巨岩之上的粗獷軍營。
進入假睡狀態的姬太一被兩名高蚻勇士粗暴地拖拽著,扔進了一頂瀰漫著濃重草藥味與淡淡血腥味的昏暗軍帳中。帳外的風沙呼嘯聲被厚重的獸皮隔絕了大半,只剩下火盆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老實待著!等阿茵大夫看過,確定你沒帶什麼荒野上的瘟病,再把你丟去奴隸營!」一名勇士惡狠狠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離去,帳簾隨之重重落下。
姬太一依舊保持著被反綁的姿態,蜷縮在鋪著乾草的角落裡。他沒有立刻睜開眼,而是將神識悄然外放,迅速摸清了這頂軍帳的佈局。帳內除了他,暫時沒有別人。至於小翼,則被關在了帳外的鐵籠裡,正用神念向他抱怨著高蚻人粗劣的伙食。
「安靜點,好戲才剛開場。」姬太一在心底安撫了小翼一句,隨後將呼吸調整得更加微弱。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m23WeRUop
反正沒甚麼危險,姬太一索性先睡一覺。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帳簾被人輕輕掀開。
伴隨著一陣微風,一股淡淡的、有別於荒野乾燥氣息的草木清香飄入帳內。來人的腳步聲極輕,與之前那些高蚻勇士沉重如牛的步伐截然不同。
姬太一微微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藉著昏暗的火光,打量著來人,卻不知為何身體如同烈火在焚,一股股暖流在身上遊走。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她穿著一身由柔軟獸皮與粗麻交織而成的服飾,雖然款式簡單,卻並不顯得粗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猶如上等琥珀般晶瑩剔透的眼眸,在火光下閃爍著溫和而又敏銳的光芒。她的脖頸上,用一根紅繩掛著一顆拇指大小的珠子——那是一顆「草巫珠」,表面流轉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純粹的木屬性靈光。
這少女,便是高蚻勇士口中的「阿茵大夫」。
阿茵走到姬太一身前,蹲下身子。她沒有像其他高蚻人那樣粗魯,而是輕輕地將手搭在了姬太一的手腕上。
姬太一心中微動,立刻將體內的靈力死死壓制在丹田最深處,只在經脈中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殘息,偽裝成靈力枯竭的假象。
然而,阿茵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她擁有著高蚻國極為罕見的「巫醫天賦」。這種天賦讓她能夠看透人體表面的偽裝,直視武者體內最本源的「靈息細紋」。
阿茵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指尖亮起一抹微弱的綠芒,順著姬太一的經脈緩緩探入。
下一刻,她猛地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在她的視野中,眼前這個看似靈力枯竭、奄奄一息的少年體內,根本不是高蚻人那種因為環境而變得狂躁、乾涸的土系或火系靈息。在那看似乾癟的經脈深處,竟然蟄伏著三股極為精純且龐大的力量!
連綿不絕的水系靈氣、輕靈銳利的風系靈氣,以及一股深邃冰冷的陰系靈氣!這三股力量交織在一起,如同沉睡的深淵巨龍,一旦甦醒,必將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威能。
「你……不是高蚻人。」阿茵下意識地鬆開手,身體微微後傾,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與篤定,「高蚻的土地,養不出你這樣精純的水風之息。你是……百楊國的武者!」
此言一出,軍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姬太一表面上毫無波瀾,心裡卻已經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是吧? 他堂堂一代高手,為了演好一個快渴死、餓死的荒野流浪漢,在路上可是硬生生嚼了兩口帶土的沙草,還把靈力死死壓縮在丹田最角落,連呼吸都調整成了半死不活的頻率。結果呢?剛進敵營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被一個黃毛丫頭摸了一把手腕,直接把老底扒了個精光?
這高蚻國的基層醫療水平什麼時候這麼超模了?!
知道自己的偽裝已經徹底破功,姬太一索性不再裝死。他緩緩睜開雙眼,迅速調整面部肌肉,將原本渾濁虛弱的目光瞬間切換成清明而深邃的狀態,猶如寒星般直視著阿茵——既然「柔弱可憐」的路線走不通,那就只能無縫接軌「冷酷無情」的殺手人設了,氣勢上絕對不能輸。
「你的眼睛,很特別。」姬太一沒有否認,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被綁成粽子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微微傾身,語氣中帶著一絲蠱惑與壓迫,「既然看穿了,為什麼不喊人?只要你大喊一聲,外面的人俠境勇士就會衝進來。」
說這話的同時,姬太一的大腦正在飛速且無奈地運轉著:如果這丫頭真的不識趣張嘴大叫,我是該用左腿的膝蓋骨直接頂碎她的下巴,還是用被反綁的雙手借力絞斷她的脖子?唉,真動手的話,這身好不容易弄得剛剛好髒的偽裝服又要沾上血了。最要命的是,外面鐵籠子裡的小翼要是知道我潛入計劃第一步就宣告破產,絕對會在神念裡瘋狂嘲笑我整整一個月。太丟人了,為了我的面子,這丫頭最好識相點。
阿茵咬了咬下唇,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掙扎。她看著姬太一那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睛,心中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如果自己剛才真的喊出聲,這個看似被五花大綁的少年,絕對有能力在別人衝進來之前,用一百種方法扭斷她的脖子。
但讓她保持沉默的,並非全是恐懼。
「喊人進來,然後呢?看著他們把你大卸八塊,或者把你掛在集市的木樁上放血?」阿茵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見過太多死人了。百楊國的,高蚻國的……這場仗打了這麼多年,除了讓荒野上的白骨越來越多,到底改變了什麼?」
她輕輕撫摸著胸前的草巫珠,眼神中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悲憫與疲憊:「我是個醫者。我的手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不管你是誰,既然你現在沒有傷人,我就不會把你交出去。」
姬太一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在這種充滿狂野與殺戮的高蚻軍營裡,竟然會遇到一個對戰爭抱有如此深刻質疑的少女。
「你很聰明,也很善良。」姬太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原本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但善良在這種地方,往往活不長久。」
「這不用你管。」阿茵瞪了他一眼,隨後從腰間抽出一個小巧的骨刀,動作麻利地割斷了綁在姬太一手腕上的獸皮繩,「我會告訴他們,你只是個迷路的流浪武者,體質虛弱,需要留在我這裡做個打雜的藥童。但你最好別耍什麼花樣,否則……」
「否則怎樣?」姬太一揉了揉被勒出紅印的手腕,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否則,我能在你的藥裡下毒,讓你知道巫醫的厲害!」阿茵故作兇狠地揚了揚手中的骨刀,但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卻出賣了她的底氣。
姬太一輕笑一聲,站起身來。雖然衣衫襤褸,但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度卻讓阿茵微微失神。
「成交,阿茵大夫。」姬太一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接下來的日子,請多指教。」
他知道,這個擁有巫醫天賦的少女,或許就是他探查高蚻國靈脈枯竭真相的最佳突破口。而這場深入敵營的博弈,才剛剛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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