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楊國,最東境。
狂風呼嘯,夾雜著粗糙的沙礫與淡淡的血腥味,撲打在人的臉上,宛如刀割。這裡沒有通義城的繁華喧囂,也沒有比倫宗的仙風道骨,有的只是無盡的荒涼與肅殺。
姬太一御風而行,奔波了大半天,終於在日落時分,抵達了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放眼望去,地平線的盡頭,連綿數十里的黑色營帳宛如一頭匍匐在荒原上的洪荒巨獸。營地四周,高聳的拒馬和閃爍著寒芒的鐵蒺藜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面面繡著「鎮東」二字的血色戰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訴說著這支軍隊的鐵血與榮耀。
這便是百楊國抵禦高蚻國入侵的最前線——鎮東軍營。
姬太一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激盪的靈力平復下來,邁步朝著軍營大門走去。
「站住!軍營重地,來者止步!」
還未靠近營門,兩名身披重甲的守衛便橫槍攔住了去路。這兩名守衛眼神銳利如鷹,身上散發著濃烈的煞氣,那是真正見過血、在死人堆裡打過滾才能凝聚出的氣勢。
姬太一神色平靜,從懷中掏出一面銘刻著山川紋路的青銅令牌,遞了過去:「比倫宗內門弟子,姬太一,奉宗門之命,前來鎮東軍營報到。」
守衛接過令牌,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無誤後,眼中的戒備稍微褪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視。
「原來是比倫宗的修士。」其中一名守衛將令牌遞還,語氣中帶著幾分敷衍的客氣,目光在姬太一那張略顯稚嫩、乾淨清爽的臉龐上掃過,「進去吧,順著主道直走,去中軍大帳旁的『新兵處』核實身份。」
姬太一收起令牌,微微點頭,邁步走入軍營。
他自然察覺到了守衛眼中的輕視,但他並未在意。一路上,他默默觀察著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心中對鎮東軍的實力有了一個初步的評估。
軍營內的等級森嚴,實力劃分極為明確。姬太一敏銳的靈覺探查到,在這裡,最普通的士兵也都有著強健的體魄,而那些統率百人的「百夫長」,修為普遍在凡盡境中階左右;至於那些騎著披甲戰馬、呼喝巡邏的「千夫長」,更是達到了凡盡境高階,甚至隱隱有觸摸到巔峰門檻的跡象。
這樣的實力配置,若是放在梨刀城那樣的偏遠小城,足以橫掃一方,但在這絞肉機般的邊境戰場上,卻只是構成軍隊的基石。
沿途,不少正在擦拭兵器或生火造飯的老兵,看到一襲青衫、背負長劍的姬太一走過,紛紛投來了目光。
「喲,又來了個宗門裡的少爺。」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看這細皮嫩肉的,毛都沒長齊吧?最多十六歲?」
「十六歲?嘿,估計是哪個長老派來戰場上混軍功、鍍金的吧。希望高蚻國的蠻子砍過來的時候,他別尿褲子就行。」另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兵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嘲弄。
在這些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老兵眼裡,宗門弟子雖然功法玄妙,但大多是溫室裡的花朵,真到了真刀真槍、血肉橫飛的戰場上,往往死得比誰都快。
姬太一對這些刺耳的議論充耳不聞,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脊背挺得筆直,猶如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劍,不卑不亢。
來到新兵處,負責接待他的是一名姓趙的連長。
這位趙連長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將官鎧甲,周身靈力波動沉穩厚重,赫然是一名踏入了人俠境初階的強者。
「比倫宗,姬太一?」趙連長翻看著手中的名冊,抬頭瞥了姬太一一眼,隨即站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久仰比倫宗大名。姬少俠能響應徵召,前來助陣,趙某代表鎮東軍謝過宗門高義了。」
話雖說得客氣,但趙連長的眼神卻毫無波瀾,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冷漠。顯然,對於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他並不抱什麼期望,只求這小祖宗別在戰場上添亂就行。
「趙連長客氣了,斬妖除魔,保家衛國,本就是修行之人的本分。」姬太一平靜地回禮,語氣不卑不亢,既沒有宗門弟子的傲慢,也沒有面對將領的怯懦。
這份沉穩,倒是讓趙連長微微有些意外,多看了他兩眼。
「姬少俠,戰場不比宗門擂台,刀劍無眼。」趙連長指了指帳外,沉聲道,「你剛來,先去營地歇息吧。明日一早,會有具體的任務分派給你們。」
姬太一走出營帳,沒有立刻前往住處,而是站在高處,目光深邃地掃視著整個營地。
不遠處的傷兵營裡,傳來陣陣壓抑的痛苦呻吟。濃烈的草藥味與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被抬出,而更多的,是缺胳膊少腿、渾身纏滿染血繃帶的士兵。
高蚻國的攻勢,比他想像的還要猛烈和殘酷。這不是宗門裡點到為止的切磋,這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這才是真正的修羅場……」姬太一喃喃自語,體內那股在比倫宗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劍意,似乎受到了戰場煞氣的牽引,隱隱發出興奮的劍鳴。
按照軍營的規矩,宗門前來支援的弟子,並不會與普通的軍士同宿。一來是為了避免宗門弟子的傲氣與老兵產生衝突,二來也是為了集中這批高端戰力,好在關鍵時刻作為尖刀使用。
姬太一被一名傳令兵帶到了位於大營東側的一處獨立營區。
這裡大約駐紮著五十多名宗門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相比於外面軍營的肅殺與沉重,這裡的氣氛要顯得輕鬆許多,甚至還有人在飲酒作樂,高談闊論。
姬太一目光一掃,眉頭微微皺起。
這五十多人中,穿著比倫宗服飾的弟子寥寥無幾,加起來也不過五六人,而且大多是外門弟子,修為平平。
佔據了這片營區絕對主導地位的,是一群身穿月白色長袍、袖口繡著雲紋的弟子。他們人數眾多,足有三十餘人,一個個神態倨傲,隱隱以這片營區的主人自居。
「扶楠峰的人。」姬太一心中了然。
鎮東軍營所在的楊通郡,正是百楊國四大宗門之一「扶楠峰」的勢力範圍。作為地頭蛇,扶楠峰派出的弟子數量自然是最多的。
姬太一沒有理會這些人,徑直走到營區角落的一個空置帳篷前,準備進去打坐調息,將狀態調整到巔峰,以迎接明日的戰鬥。
就在他即將掀開帳篷門簾的那一刻,一道無比刺耳、卻又讓他刻骨銘心的笑聲,突然從營區中央最大的一座帳篷裡傳了出來。
「哈哈哈!幾位師兄放心,這次有我父親在後方籌措糧草,咱們扶楠峰的弟子在鎮東軍營裡,絕對是最高規格的待遇!等這次撈足了軍功回去,小弟定在梨刀城大擺筵席,好好款待諸位!」
這聲音……
姬太一掀門簾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在瞬間收縮成針芒狀,一股無法遏制的冰冷殺意,猶如實質般從他體內狂湧而出,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結成了冰霜。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盯著那座大帳篷。
帳篷的門簾被挑開,幾名扶楠峰的內門弟子簇擁著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
那年輕人穿著一身極為華麗的錦袍,腰間佩戴著價值連城的玉佩,手中還附庸風雅地搖著一把摺扇。他面容白皙,眉宇間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與陰鷙,正滿臉諂媚地與身邊的扶楠峰弟子說笑著。
李聞!
梨刀城城主之子,李聞!
看著那張熟悉而令人作嘔的臉,姬太一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當初在梨刀城,就是這個李聞,仗著城主府的勢力,暗中勾結扶楠峰的執事,設計將他們這群沒有背景的寒門子弟像趕狗一樣趕出了梨刀城!
若只是如此,姬太一或許只會當他是一個跳梁小丑。
但是,蒲花村的慘案,那滿地的鮮血烈焰,村民們死不瞑目的雙眼,以及那隱藏在屠殺背後的陰謀……種種線索,無一不指向梨刀城城主府,指向眼前這個笑得無比猖狂的李聞!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姬太一的聲音極低,彷彿是從九幽地獄中吹出的寒風。他緩緩放下掀著門簾的手,右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背後那柄由灰布包裹的長劍劍柄。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劍鞘內,隱隱傳來一陣低沉而暴戾的嗡鳴。
營區中央,正享受著眾星捧月般待遇的李聞,突然感覺後背一涼,彷彿被一頭隱藏在暗處的洪荒猛獸給盯上了一般。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轉頭朝著角落的方向看去。
四目相對。
李聞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震驚,緊接著,便化作了毫不掩飾的陰毒與嘲弄。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當年像喪家之犬一樣被趕出梨刀城的那個村夫嗎?」李聞合攏摺扇,推開身邊的人,大步朝著姬太一走來,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怎麼?早前聽說過你的名字在比倫宗出現過,猜你會躲在那邊不出,現在你居然跑到這鎮東軍營來送死了?你認為你來了能活著嗎?」
此言一出,整個宗門營區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兩人身上。
姬太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越走越近的李聞。
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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