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義城,城南武府。
秋風蕭瑟,捲起地上的枯黃落葉,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打著旋兒。夕陽的餘暉將整座通義城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赤金,也將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
少年一襲青衫,背負著一柄由灰布包裹的長劍,步伐沉穩而堅定。他的面容比起離開通義城時少了一分青澀,多了一分歷經生死搏殺後沉澱下來的冷峻與內斂。那雙猶如寒星般的眸子,在看向前方那座素未謀面的府邸時,才終於泛起了一絲溫柔的漣漪。
正是從比倫宗歸來,準備前往鎮東軍營報到的姬太一。
他走到府門前,正欲邁步而入。
「站住!什麼人?」
門前兩名正在值守的護衛眉頭一皺,手中長槍猛地交叉,擋住了姬太一的去路。這兩名護衛都是通義城本地招募的好手,並未見過姬太一,見這青衫少年雖然氣質不凡,但面生得很,自然要出言阻攔:「此乃武府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若要拜訪,請先遞上拜帖!」
姬太一微微一怔,隨即啞然失笑。他離開時日已久,估計水師等前輩都進了這武府生活了。他正準備開口解釋,厚重的硃漆大門忽然從裡面被人拉開了。
「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不知道武府前輩正在後院推演功法嗎?」
伴隨著一道略帶責備的蒼老聲音,一名身穿灰布長袍、手裡還盤著兩顆鐵膽的老者邁步而出。老者雖然鬚髮皆白,但雙目炯炯有神,舉手投足間隱隱散發著一股渾厚的靈力波動,赫然已經達到了凡盡境巔峰的修為。
兩名護衛一見此人,立刻收起長槍,恭恭敬敬地行禮:「簡掌櫃息怒,實在是這少年來歷不明,硬要往裡闖,屬下這才出言阻攔。」
這老者,正是當年梨刀酒家的簡掌櫃。自從跟隨眾人來到通義城後,他便幫著打理府內外的各項雜事,加上他凡盡境巔峰的修為,在府內頗有威望。
「來歷不明?」簡掌櫃眉頭一皺,順著護衛的目光轉頭看去。
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個背負長劍、面帶微笑的青衫少年身上時,簡掌櫃整個人猛地僵住了。他手裡盤著的兩顆精鋼鐵膽「噹啷」一聲掉在了青石板上,砸出兩個白印,但他卻渾然不覺。
「太……太一?!」簡掌櫃揉了揉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老眼,聲音都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了調。
「簡爺爺,是我,我回來了。」姬太一溫和地笑著,上前一步,對著這位曾照自己的長輩深深作了一揖。
「哎喲!真的是姬太一!你這孩子,可算回來了!」簡掌櫃激動得老淚縱橫,一把抓住姬太一的手臂,上下打量著,感受到少年體內那股如淵似海、遠超自己的靈力波動,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啊!長高了,也結實了!這氣息……果然梨刀城那小地方不能困住你這般壯志!」
旁邊的兩名護衛面面相覷,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竟然就是府裡加入不久那位水堂堂主的親徒!
「還愣著幹什麼?把門打開!」簡掌櫃轉頭瞪了兩名護衛一眼,隨即又換上了一副笑臉,拉著姬太一就往裡走,「走走走!快跟我進去!你爹、水師還有曹府主⋯⋯呃對了,現在是曹管事,他們要是知道你回來了,指不定高興成什麼樣呢!」
簡掌櫃拉著姬太一穿過前院,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姬老弟!水師!曹管事!快出來看看是誰回來了!太一回來了!」
不過片刻功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內院傳來。
大廳的門被猛地推開,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著一身粗布短打,皮膚呈現出常年勞作的古銅色,雙手佈滿了老繭。他面容剛毅,眉宇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周身靈力流轉,赫然有著人俠境四重的修為。
這正是姬太一的父親,姬冷。
他本是梨刀城外一個普普通通的村夫,憑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和機緣,硬生生修煉到了人俠境四重。雖然如今蒲花村沒了,但他依舊保持著村夫的質樸與倔強,從不以城中人自居。
姬冷的目光在觸及到姬太一的那一刻,明顯顫動了一下。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兒子,感受著他體內那股引而不發、卻猶如深淵般凝實的靈力波動,眼底閃過一抹極深的欣慰與驕傲。
然而,作為一個習慣了將情感深藏心底的嚴父,姬冷並沒有像尋常父親那般上前擁抱,只是重重地冷哼了一聲,板著臉說道:「怎麼就回來了?才半年時間,修為能有甚麼長進嗎?就這樣回來,怎麼跟村裏人報仇!」
話雖嚴厲,但任誰都能聽出那語氣中微微的顫抖與關切。
「父親,孩兒回來了。讓您掛心了。」姬太一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這份嚴厲背後,是如山般深沉的父愛。
「哈哈哈,姬老弟,你這就是口是心非了。剛才聽到太一回來的消息,是誰連茶杯都打翻了,跑得比誰都快?」
一道爽朗溫和的笑聲從姬冷身後傳來。只見一名看起來四十多歲、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與精明幹練的曹成平並肩走出。中年男子一襲藍衫,氣質如水般溫潤,正是水師。
「水師,曹叔。」姬太一連忙起身,再次拱手行禮。
水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姬太一的雙臂,眼中滿是親切與讚賞:「好小子,出去歷練了一番,果然不一樣了。這身筋骨,這份氣度,比起當初在梨刀城時,簡直是脫胎換骨!走,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屋說!」
眾人簇擁著姬太一進入大廳。簡掌櫃笑呵呵地親自去泡了府裡最好的靈茶端上來。茶香裊裊,大廳內的氣氛溫馨而熱烈。
「太一,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在外的修行如何?」水師端起茶杯,溫和地問道。
姬太一神色微肅,答道:「明日一早便要啟程。這半年我們先是遇到了梨刀城獵人追殺,幸好得百楊國四大宗門中的比倫宗弟子救下⋯⋯這次是接了宗門的強制任務,需前往鎮東軍營報到,抵禦高蚻國的邊境襲擾。至於在比倫宗的日子……」
說到這裡,姬太一的眼中閃過一絲感慨。他將這段時間在比倫宗的經歷娓娓道來。從剛入宗門時的激烈競爭,到外門大比上的生死搏殺,再到接取宗門任務時遭遇的種種險境。雖然他刻意淡化了其中的危險,但姬冷、水師等人都是久經江湖的老手,又怎會聽不出其中的驚心動魄?
「……那一戰,若非我能藉着那神奇的陣法,拼死找到了那鎖魂蓮影客的破綻,恐怕就真的回不來了。」姬太一輕聲說道。
聽到這裡,姬冷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指節泛白,但他依舊板著臉,沉聲道:「修行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生死之間方能激發潛能。你既然選了這條路,就沒有退縮的餘地!若是怕死,當初就該留在村裡種地!」
水師則是在一旁輕輕拍了拍姬太一的肩膀,嘆息道:「苦了你了,孩子。對了,」水師眼中閃過一絲期待與關切,「無煙那丫頭呢?她和趙康跟你一起拜入比倫宗,現在情況如何?那丫頭從小被我慣壞了,沒給你添麻煩吧?」
提到水無煙和趙康,姬太一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輕鬆的笑意:「水師放心,無煙師妹天賦極高,在宗門內很受長老器重。而且……」姬太一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她現在和趙康那小子在一起,兩人組隊接任務,形影不離。趙康那傢伙雖然平時看著有些不著調,但在保護無煙師妹這件事上,可是連命都敢豁出去的。有他在,無煙師妹絕對安全。」
水師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道:「趙康這臭小子……罷了罷了,年輕人的事,由他們去吧。只要他們平安就好。」
「說起來,現在知道你們幾個都去了比倫宗,唯獨洪天衛那小子沒了音訊。」曹成平在一旁插話道,眉頭微皺,「自從上次分別後,我們也派人打聽過他的下落,但這小子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毫無蹤跡。」
姬太一挑眉「他不是跟著郡主歷練嗎?」
「數月前郡主就安排他到外地歷練了,也不知道在何處,郡主只是保證他回來了必定回變強,但也不知道是否安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天衛兄實力強橫,心思縝密,想必是去了某個秘境歷練,或者被哪位雲遊的高人看中了吧。曹叔你作為天衛的師傅會擔心也很正常,反正我不擔心,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在更高的山峰相見。」
眾人皆是點頭。
「太一,」曹成平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姬冷,還是開口道:「關於梨刀城那邊的事……最近城主府李家,似乎又有些不安分了。」
此言一出,大廳內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梨刀城城主府李家,一直以來都是他們的心腹大患。李家行事霸道,為了送李聞到扶楠峰修行已不擇手段,之前就曾多次打壓他們。
「李家?」姬太一眼中閃過一道寒芒,周身隱隱有劍氣環繞,「他們又做了什麼?」
「哼!」姬冷重重地將茶杯磕在桌子上,打斷了曹成平的話,嚴厲地看向姬太一:「這不是你現在該操心的事!他們幾家雖然勢大,但我們這幾個老骨頭還沒死絕,還輪不到你一個小輩來替我們扛雷!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給我活著從鎮東軍營回來!戰場上刀劍無眼,高蚻國那些蠻子可不會跟你講什麼江湖規矩!」
水師也連忙勸道:「是啊,太一。李家那邊雖然有些小動作,但我們早有防備,況且他們也不敢把手伸進通義城的,他們一時半會兒也佔不到便宜。你切不可因為此事分心。鎮東軍那邊戰況慘烈,你必須全神貫注。」
姬太一深吸了一口氣,將外放的劍氣收斂入體。他知道長輩們是怕他帶著包袱上戰場,從而分心遇到危險。
「父親,水師,曹叔,簡爺爺,你們放心。」姬太一站起身,語氣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潛藏著令人心悸的鋒芒,「孩兒知道輕重。鎮東軍之行,我定會保全自身。但梨刀城李家的這筆帳,等我從戰場歸來之日,便是與他們徹底清算之時!」
夜色漸深,一輪彎月高懸於夜空。
武府後院的演武場上,萬籟俱寂。水師將姬太一單獨叫到了這裡。
月光灑在水師藍色的長衫上,為他平添了幾分出塵的氣質。他看著眼前的少年,眼中滿是欣慰。
「太一,你明日便要奔赴戰場,我這個做長輩的,也沒有什麼神兵利器可以送你。」水師雙手背在身後,微笑著說道,「不過,這段時間我閉關苦修,僥倖突破到了人俠境七重,對水系功法有了些新的感悟。」
「恭喜水師突破桎梏!」姬太一由衷地高興,其實他也早感受到了。
水師擺了擺手,神色逐漸變得莊重起來:「水之屬性,世人皆以為柔和、綿長。但在戰場上,這種柔和卻是致命的。我這大半輩子都在鑽研如何將水的柔轉化為極致的殺傷力。如今,我終於將這一脈的最終秘法推演完善。」
說著,水師緩緩伸出右手。只見他掌心之中,周圍的靈氣瘋狂匯聚,眨眼間便凝結成了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
這滴水珠看似平凡,但姬太一卻從中感受到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氣息。水珠在水師的掌心高速旋轉,周圍的空氣甚至都被切割出了細微的音爆聲。
「這套秘法,我將其命名為《滄浪歸海》。」水師沉聲道,「它的核心,不在於連綿不絕,而在於『極致的壓縮與瞬間的爆發』。將全身靈力壓縮至極點,如滄浪之水,不鳴則已,一鳴便要歸海吞天!你體內靈氣異於常人,且修煉劍道,若能將這《滄浪歸海》的爆發力融入你的劍法之中,必能成為你在戰場上的一大保命底牌。」
說罷,水師並指如劍,一指點在姬太一的眉心。
轟!
龐大的信息流瞬間湧入姬太一的腦海。那是《滄浪歸海》的行功路線、靈力壓縮的法門,以及水師這大半輩子對水系功法的全部感悟,恐怕也有玄級中品的層次,水師不愧是到過扶楠峰修行的人。
姬太一閉目凝神,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將這些信息完全消化。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眼底深處彷彿有驚濤駭浪在翻湧。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著水師,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水師傳道之恩!」
水師笑著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鎮東軍營,讓高蚻國的那些蠻子見識見識,我百楊國的少年天驕,是何等風采!活著回來,我們等著你一起去踏平梨刀城李家!」
姬太一抬頭望向東方,夜空深邃如墨,星辰隱現,現在他的長輩都要寄託在通義城的一所武府,但不久的將來,他會讓眾人回歸梨刀城。
明日,便是金戈鐵馬的修羅場了。但他心中的劍,已經磨礪得無比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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